④ 不知何故,闻若浅想做一个长发男

作者:遥遥紫荆 更新时间:2025/12/9 23:13:32 字数:20504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呜呜…呜呜……呜呜呜」

2022年2月16日星期三,情人节和元宵节的调休刚刚结束,今天,一个新的学期正式开始。

新学期要有新气象,新学期要收获新知识。

在这万物复苏、乾坤朗朗的日子里,即墨空闻老师一大清早就把我叫到办公室里参加『人生茶会』。

但这『人生茶会』正如其名字一样莫名其妙,即墨老师也没有和我讨论人生的意思。

带着浓浓黑眼圈的脸上泪如雨下,早已失去温度的茶水泼倒在桌上也不知道收拾。她盯着眼前的这台古董笔记本,身体微微抽搐;风扇轰隆隆地运行,但还是盖不住Master那一阵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

开学典礼的时间被这样白白浪费本就难受,扬声器里的声音歇斯底里,更让我浑身不舒服。

我打断正在播放的对白,强行插话。

「这个游戏是三十禁吧,为什么Master您一大清早就在看这种东西。」

「哦……你通过吗……」

她嘤嘤了一阵后才梨花带雨地回头看我,那是仿佛找到同好的表情,我真为即墨老师感到悲哀。

嘤嘤怪总是哭泣过去的自己怎么那么没用,只会说「早知道之前再努力一点」,却无法做出实际有价值的改变。更何况这种面向特定群体设计出来的商业作品,角色的过去完全是为了作品大卖而虚构出来的产物,根本不存在,但他们总能为了这种不存在的过去虚耗时间。

「动机不纯、三观错误,光是这个场景就让我不爽。」

黑发女主角趴在方向盘上哭泣的一幕确实十分让人心痛,但那只是她自作自受,说到底无证驾驶本就违法,更何况接下来的一张CG就是男主对另一位金发双马尾的过分行为。这种东西和某些所谓的圈子中贩卖的『喜欢』视频同出而异名,一样没有价值,一样虚伪不堪。

呵!呵!呵!

『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说的就是这编剧的小心思。

恋爱就会开除!恋爱就是战争!恋爱就输了!

我绝对不会轻易喜欢上他人,无论黑长直还是金发双马尾。

「都一把年龄了还喜欢这种东西,Master您不讲师德的话不妨把师德让给别人。」

「不,我乐意。」

「那我祝老师福寿绵长。」

嘶——

一阵风猛烈地掠过我的耳边。

那是一只青筋暴起的拳头,即墨老师正泪雨梨花地看着我,眼神里充满愤怒。

「什么都不懂的人没资格讲这种话!」

「什么都不懂……我好歹懂得什么该干什么不该干。」

我理直气壮地回应,同时为避免被直视攻击战略性地将眼神移开。

才,才不是被感动的。

可即墨老师随即发出恶狠狠的声音,她的拳头便以能咚碎墙壁的力道向我袭来。总之我无路可退,只能直视Master的眼睛。

「你说你懂,那你不知道骂我是老太婆很没礼貌吗!」

Master实在太过可怕,再对峙下去的话我感觉会被迫参加一些奇怪的活动再被迫成为搞笑艺人,考虑到自己的人身安全,我开始回忆我说过的话。

「我不记得我有骂过。」

「是吗,那肯定是用别的话骂过了,你好好想想!」

「怎,怎么想?」

「把你说过的话再说一遍。」

「好!」

要是在游戏中的话说这种话的人不是受虐狂应该就是病娇,但看着Master那快要燃烧起来的拳头和咬牙切齿的样子,再不回答受虐待的就是我了。

不过即便如实回答恐怕也会被打,我必须把握言辞。更何况作为一个新时代有道德有修养的好青年,我压根想不起来我什么时候骂过别人。

我说过的话太多了,不太记得住啊。

「这游戏是三十禁……」

「三十禁,成人向吗?不是这一句,后面的。」

「怎,怎么想?」

「你在搞笑吗?前面前面。」

「动机不纯,三观错误,光是这个场景……」

「你从哪里看出来它有问题啊。」

「前面还是后面?」

「你问我,我哪知道。」

即墨老师摆摆手表示与自己无关,她的眼泪已经流的差不多了,情绪稍微平复了下来。

「啊!Master您不讲师德的话不妨把师德让给别人。是这句吗?」

现在回想才发现自己很没礼貌,即墨老师也握着下巴深思,看样子是这句了。

我躬下身子给即墨老师赔礼道歉,但她露出笑容。

「说我一把年纪,我在你眼里就那么老么?」

「您,您听错了,我只是想祝Master您福寿绵长。」

我脑袋飞快转动,为自己的咬文嚼字之力感到佩服。迅速从即墨老师的话语中把握重点再转换成一个没什么大碍的说法,现在必须要转换说法。《鬼谷子》告诉我们,「与博者言」要「依于辩」,要想把握全局就只能如此。

能够灵机应变做出如此令人佩服的事情的人是谁呢?没错,就是我。

我歇了一口气,刚想休息一下,我的身体就突然遭到一拳。即墨老师的力气好大,我完全Master不住像落叶一样滑至墙根。

「福……寿……,在你眼里我就这么老吗?」

即墨老师发出坏掉的机器一样的悲鸣,明明坏了反而能发挥出超乎寻常的威力。她一秒破防坐倒在地上,然后伸手慢慢爬回座位。

「敬……敬……敬语啊,人总是要老的吧,我只是预祝而已,希望老师您能长命百岁。」

我捂着肚子勉强说出完整连贯的话语来,希望她能感受到我的诚意,但即墨空闻老师只是撇撇嘴,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在体罚学生。

「那是对长辈说的,我和你们最多差上一轮,只能算同辈,还是少女。」

她翘起二郎腿,英姿飒爽地说道,但事实就是事实,不会因为人的意志而发生改变。

「不,就算老师您在我们这个年纪就开始教书,现在也已经三十大几了吧,教职工年龄」

「教职工年龄说明不了什么,重要的是心理年龄。」

她指着胸口严辞正色,看阵势我赢不了她。

「确实,现在很多同学都觉得自己像老头子了。」

「所以说,你们这些高中生给我更有活力一点啊!」

Master的视线回到游戏上,她矢志不渝地敲着回车键,示意我继续讲。

「总之,这个旮旯给木全线我大概都通了三遍所以我有资格说,里面用精心设计的手法宣扬着各种错误的价值观,所表现的也只有徒有其表的可爱,不仅不能带来什么实质性的发展,还会让人深陷其中不可自拔,没有丝毫参考价值,就是部误人子弟的渣作。」

指着摊在一旁的游戏盒子,我抱着足够的自信对即墨老师说道。为了显示自己足够专业,我用到了不熟悉的外国语言,因此声音听起来有点结巴。

盒子上是上个时代游戏的封面,说实话,我曾经也不是没有期待过那样的圈子关系,可惜那种关系也仅仅只是镜花水月。

「不,是神作吧,太感人了,是神作吧!是神作吧!」

即墨老师重复了三次「神作」来反驳我的观点,时不时还擦着眼泪,最后趴倒在人体工学椅子上深深痛哭。

说起来之前那张摇摇摆摆硬板凳呢,终于摇散架了吗……

坐姿不求好看但求端正,这不仅会影响身体发育,还会影响到人际关系。初中时就是因为坐姿不好把座位坐到散架,紧急状态下我握住了离身边最近的东西,就这样我被同桌整整无视了一个月。那段经历现在还历历在目,实在是太可怕了。

总之,年纪大的人总不爱改变自己,那我只能希望这架人体工学椅经得住Master的折磨。

「是渣作,老师您还是不要沉迷其中的好。」

我重复了一遍我的观点,并给即墨空闻老师提出了建设性的建议。

「可是这个在班上女生间好像很流行……」

哪些女生啊……林道秋那样的家伙班上还有一大群吗……那样的话我只能靠退学来摆脱她们了。

「不,这种旮旯给木就算能够感同身受,那份幸福也无比空虚,不过是妄想罢了,大概只有宅男和女同志感兴趣,您肯定被骗了。」

我斩钉截铁地说道,希望即墨空闻老师能理解到游戏过来人的良苦用心,但她还是犹豫不决,搓了许久触摸板后才缓过劲来,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退出游戏。

「是吗……这样啊。」

「话说回来,Master您为什么要把这种东西带到学校?」

「这是我从班上缴来的,我只是在检查其中有没有不合适内容。」

我总算歇了一口气。看了一眼挂在门口的数码管电子钟,Master狠心将游戏卡带弹出收进盒内,耐得住诱惑,她真不愧是一位称职的老师。

「真的是……」即墨空闻老师从工学椅上翻过头,「放假就要好好休息,别偷偷摸摸到学校来,害得我还要在神圣的情人节给你们抓情侣,身体不累心也累。这个,看到是成人向的时候我还吓了一跳,没想到剧情却这么令人深思,两个女主角我都好喜欢,也算我认真工作的奖励了。」

Master飒爽的将游戏盒交到我手上,嘴角露出的笑容却暴露了她想要买一份收藏的心思。最近是有许多面向全年龄的内涵深刻的作品,但即墨老师肯定是弄混淆了这两个词汇的含义,大有一副要我在班上电视里打开让大家一起学习学习的意思。

不,一周目的话那种剧情确实比较靠后,但Master您在刚好要进入禁地前的地方停下,接着放给同学们看的话大家都要牢底坐穿。

我用旧手帕擦拭盒子上的茶水,纸做的封面竟然被擦掉一层皮。这八成是自刻的盗版卡带,回头看看怎么销毁吧。

把装着游戏的纸盒收进大衣口袋,我回到一开始的目的。

「话说回来,『人生茶会』是要谈什么?」

即墨空闻老师到现在还沉浸在故事的余韵中,在这样下去会浪费太多时间。

电水壶叮了一下,水已经烧好。即墨老师伸了个大懒腰想要起来倒茶,刚走一步就踉跄了一下,我赶忙快步上前给她倒好茶水。

她真的很喜欢喝茶,光是啜一口就精神百倍,整个人恢复正常。

「我记得我说过的吧。」

她一脸『这家伙怎么不解风情』地看着我,很随便地从桌子不知名的角落翻出糕点递给我吃。现在离开学典礼结束还有好一阵子,我拉了一张椅子面对老师坐下。

「你这两天利用得怎么样?」

「还好。」

「怎么个好法?」

「我才没有像老师您一样沉迷游戏,当然是学习。」

为了帮助妹妹小笙迎接初二下学期开学时至关重要的分班考试,我待在家中,特意为她讲解了整整两天错题。在这重要的人生节点,做哥哥的奉献自己的一切为妹妹考虑,我也收到了妹妹为我准备的爱心料理,虽然不知为何味道又苦又怪,没能从中品出美味令小笙失望,但这就已经是我的毕生动力了。

「是吗,你真是个无趣的人啊。」

即墨空闻老师闻着茶香否定我的价值,她把右腿搭在左腿上,一副让人恼火的样子。

「这种情况下一般都会说我很有趣吧。既然Master您认为这样无趣,那请告诉我怎样才算有趣的假期?」

我从口袋里拿出数学公式随身记表明自己热爱学习的决心。即墨空闻老师也知道时间不能再浪费下去,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把一张A4大小的复印纸丢在前面。

「向箬硠,这是你以前的文章。」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一股恶寒从即墨老师身上传出。即墨老师拿了一块糕点,依然悠哉游哉地吃着。

「文法用典非常不错,就是思想有点危险。」

Master抿了一口茶,让嘴里的糕点融化。她拿笔帽一个字一个字指着,露出满意的表情。为了缓解压力,明明手上还有,我也不自觉地拿了一块又一块。

「Master,我早就想问了,这茶杯可真精致,有什么讲究吗?糕点也好好吃哦。」

「糕点是用剩下来的班费买的,这个茶杯,说到茶杯啊,就不得不谈矿物质了吧。」

「矿物质,此话怎讲?」

「为了你们这些学生着想我头发都快掉完了,真是的。所以补铁很重要啊。这个不锈钢的茶杯底部锈掉了,每次用热水泡茶我都感觉身体里充满了矿物质。」

即墨空闻老师仿佛感受到了力量一般抓下了一把头发。这么做头皮真的不会痛吗?没必要用劣质不锈钢茶杯,对自己身体好一点啊!

「老师您要不直接别干了,秃了不仅没人要,而且只是一个高中班主任的话,您的才能完全发挥不出来吧。」

「话说回来,没想到你也有这种时候,个性满满啊!倒是你现在的作文,要不是你的字……」

即墨老师看出了我为避免尴尬转移话题的行为,又摸出一张稿纸给我。稿纸的一角被茶水浸湿,摸着着实有些让人难受。

我歇了一口气,把揣着的糕点喂进嘴里。

看了一眼,是最近一次课堂小测时的半命题作文。

「我感觉我写的蛮好的呀,要让步有让步,要辨证有辨证,起承转合声势浩荡,立意明确分而后析,最重要的是用的是白话文。」

听了我的回答后,即墨空闻老师像是伤透脑筋一样再一次抓起头发。小心点,再抓就秃头了!

「你确实是有进步,但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要不是你的字太有辨识度,我都看不出来这是你写的了。」

「没有那种必要。」

「说说看。」

「毕竟学考和高考的阅卷老师不需要知道我是谁,他们也不会关心我的写作风格。如果是为了个性的话,在作文上夺得高分拉高总体分数,更利于我以后的个性。」

我将我深思熟虑得出的答案告诉老师。

「嗯……但是啊,你觉得这种情人节既好又不好,只会说要理性对待,但其实就是高高在上自我中心的说辞给我这种单身多年的老师我看,是人话吗?」

「人话不人话……反正这种西方节日题正式考试时不会出吧。」

「还有很多比考试重要的事情。」

「那种事情不需要老师你管。」

「叫我Master!」

「可是老……就算您是欧洲硕士毕业,要我叫你Master也太……而且您自称都变回老师了。」

看过来的只有愤怒的眼神。

即墨空闻老师总是在奇怪的事情上有着奇怪的执着。

「这篇文章我会改好。」

我连忙低头认错。

「你知道要改什么吧。我不是叫你写高考作文,对于情人节,你不用在意学校和社会的意见,关键是自己的想法,就算没有辨证也没关系。」

「说是西方文化入侵就没问题了吧。」

「你要是这么觉得,这么写也可以。」

即墨老师再次端起茶杯战术喝水之后,站起身来走向水壶。

「不过要是考场作文的话这确实是一篇好文章,能打59分吧。」

「剩下的一分呢?」

即墨老师叹了一口气,像是要忘却一切似的猛灌一口铁茶。之前说了,那是杯冷茶。

「好好……好凉!」

她本来还想说什么,但只是重新坐下,然后将座椅放平。

「好好珍惜现在的时间,有的东西错过就得不到了。」

「过了这村没这店,机会稍纵即逝,我明白的。老师您放心,我一定会好好学习,勇夺第一。」

即墨空闻老师深情地看了我一眼,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我很难办。

我避开直勾勾的眼神,挠了挠头。

即墨老师得意地笑了笑,然后闭眼躺下,仿佛在说「我已经没有什么能再教你了」。确认了时间,我只好勉强站起身准备离开。

「百日誓师大会时再拿出这种气势吧」她拉住准备转身的我,「说到头发我就来气,回去后给闻若浅做做思想工作吧,你们的情况很复杂,我不好多说什么,让他改好交过来,好方便我走流程。」

接过折好的复印纸,即墨老师将闻若浅的思想问题托付给我。

作为曾经的挚友,我对他造成了不小的影响。

走出办公室后,我大概通读了一下全文。

的确是,思想危险、个性满满。

X X X

我有一百种冲动将展开的纸团揉烂撕碎。

如此自以为是,这个小鬼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吾之长发……从此起?誓与天地……共存亡……这是什么呀?」

开学典礼刚刚结束,林道秋就在走廊上蹑手蹑脚地埋伏刚从办公室里回来的我。

「你断句断得很好嘛,这是我初二写的文章,似乎被闻若浅剽窃当检讨用了。」

「闻若浅……我知道,是那个想留长头发的男生。」

「话说你不是被闻若浅勾搭上的吗,你们不熟?」

「勾……勾搭?蠢死了,我怎么可能被他勾搭上……只是他比较早和我说话……最近就算我找他他也不和我聊了。」

「他终于发现了你的本性吗?我可是第一天就认识到了。」

「什么什么?」

她握住我的手肘黏上来,今天的校服外套似乎有点柔软。

「……狗东西。」

我忍住将她肘击倒地的冲动,换之以低声咒骂。

你学学人家吕青霡不好吗,自从我跟你说话之后天天缠着我,很烦啊。

「狗东……你好意思说我,我要向小青青和沐叶告状」

她气得马上拿出手机寻求支援,真希望她有点自知之明,吕青霡才不会同情这种家伙。

不过她大摇大摆地使用手机真是让人苦恼,待会她的手机还有一定用处。

就是我刚才好像听到了什么,怎么可能,是我的幻听吧,闻若浅的问题让我的精神压力太重了。

「在教室外面……」

只见她的表情从惊喜变为惊慌,最后泫然欲泣。

果然吕青霡也对我的说法表示赞同,大概是批了她一顿。可按她的犀利程度,林道秋未必承受的住。

「抱歉,刚才太吵了我没说清楚,我是想说,中午请你当一次跟屁虫。」

「原,原来是误会啊,我也要向小青青道歉,是我想多了。」

「不,我想她是真认为你很烦。」

算了,我也没有心情了解实况。

「之后我会把计划告诉你的,拜托了跟屁虫!」

「Sir!Yes Sir!」

林道秋蹦蹦跳跳地跑进教室,第一次见有人被骂还这么开心的,总感觉她以后会被拐入什么奇怪的传销组织。

我无奈地摇了摇头,走进教室。

闻若浅的个性十足,这点我是知道的。

考虑到学生的感受,学校并没有规定所有学生在校内必须统一穿白色的运动鞋,但是放眼全校,穿高跟皮鞋的男生恐怕除他以外找不到第二个人。同样考虑到学生的感受,学校规定无论男女,头发都不得遮眉,但男生中也只有他一人选择带上发箍抗衡校规。

确实,这个社会并不是那么允许个性的存在,个性在一定程度上要争取才能得到保留。

但并不是说追求个性就可以引起冲突。

真正的个性绝对不是外表上的表现,更不应该沉醉于违反校规的快感之中。如果一点苦头都吃不了,那还谈什么个性。

不过闻若浅的情况比较特殊。

他本来是一个非常优秀的学生,是初中时受我的影响才变成这样。即便我们是多年的挚友,我也不想去强逼他什么,不想让他受到和曾经的我一样的对待,我损失点形象没什么,但要是他因此一蹶不振就不妙了。

但如果放任他不管,这件事对他日后的学习生活也会带来一系列不良影响。

那么陪伴他度过难关就是我的责任了吧!

还要考虑到他是个阿宅。

想清楚对策花了我许多时间,现在已经十二点多了,又浪费了快一节自习。

现在距第五节课下课还剩十分钟左右,吃饭时间相较前几周有所推迟,故而优秀的高一5班也有点躁动。我抓准机会,把叠好的小纸条交给后桌传给林道秋。

「安静,安静,你们还想不想学习,想不想打败桐林班了。」

即墨空闻老师推门而入大喊,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毕竟我们班都是些有自控力的学生。

现在的班主任真惨,如果是我的话躺下就不想再起来了,眼睛一闭一睁就是一天。

不过好歹小纸条已经传到林道秋的手上。

我们班的同学在传小纸条上也效率超高。

趁着即墨老师转身短憩的间隙,我背过身去,林道秋表示理解地对我竖起了OK的手形。

OK,开始行动。按照小纸条上每步画的手势,我激动地比划着。但林道秋只是挥舞着双手,看来她没明白我的意思。

「不要以为我背过身去就不知道你们在干什么了!」

Master发出Brother一样的声音,这一刻我才觉得成为Phubber是如此惬意。

X X X

「你听好,等闻若浅吃完饭回到教室后,你就缠住他,照我画的路线把他拖到理发店,接下来就没你的事了,清楚了吗?」

下课后逮住林道秋,我事无巨细地对她解释作战计划,不过好歹第一步并非至关重要,所以跳过也没有什么大的影响。

「拖?怎么拖呀?」

林道秋眨巴眨巴的眼睛仿佛在说她做不到一样。

不,你怎么可能做不到,只要像你拖吕青霡和我一样,要么撒娇要么用胸去夹他的手臂,要一个人犯罪都做得到吧。

不过林道秋的魅力确实不够。

「闻若浅长什么样子我都不太记得了。」

好惨啊兄弟,你的样貌她都忘了,明明林什么秋是连你都能勾搭上的人。

「真没办法,我会带他来的,你先出去等着。」

「哦。」

林道秋从座位上起身,好像有些不快。我看了眼墙上的电子时钟,闻若浅快回来了。

「最后一遍复习。出校门后要说的三句话是——」

「要说的三句话……关键的三句话……」

「你要先照顾『校门口的家』外面的花,然后让他看出你的背影。」

「我的背影?」

「对,然后他会把你叫住,你和他一起往树林深处走去,找个秋千坐下,然后说——」

「我……我还是第一次和别人来这儿」

「不对,是『终于被看穿了啊,你还是第一个』。要带着感慨的语气说。好,然后——」

「这……这样一来,我林道秋的秘密就一个不剩……全部让你知道了……」

「对,连贯自信一点。你要去做一件你经常偷偷摸摸去做的事情。」

「可我想不出什么事情是我要偷偷摸摸做的诶。」

「什么都好,像在螺狮粉面馆唱歌呀什么的都可以,关键的是话语。」

「第三句,第三句呢?」

「接下来他一定会提出一个要求,你要深思熟虑后委婉地拒绝他,然后摆出一副很困扰的样子。『XX事我真的做不到』,然后走进理发店坐下。」

「这有什么意义吗?」

「之后你只要坐着就好。你知道闻若浅他很缺朋友吧,所以才会勾搭你。他从很小很小就变宅了,当他认为隐形的同好一直都在他身边的话一定特别高兴,会不假思索地同意你的任何要求的。」

我无奈地看向林道秋,她可真是什么都没记住。

但她此刻脸上满是欣喜,我可是要你当跟屁虫哦,你怎么能如此高兴。

说起来刚才的声音传来的方位有点不对。我转过身去,发现吕青霡就站在那里。

「那个男的也就算了,林道秋,你既然告诉我要来活动室却又放我鸽子,你不觉得很过分吗?」

她没有带电脑,撑着墙站着,眉头紧锁,看起来十分疲倦。

「可是狼爷说有很重要的事。」

「那也要提前发消息给我。」

林道秋听到这里舒了一口气,用轻快的语气和吕青霡道歉。

「对,对不起啦。是狼爷下课前不久才和我说,我也不知道要这么麻烦。」

好家伙,责任都推到我身上了。

「哪有那么麻烦,把那闻……闻衍押到理发店把头发剃了就好。」

吕青霡冷冷说完,便再次转向林道秋。

她也和我一样不是很能记住只听过几遍的名字。

「我已经用上次赚到的钱买了砧板和水果刀,你不是说想尝试新的类型吗?」

吕青霡用平淡的语气说着,可眼神明明是在抱怨林道秋让她饿肚子。可林道秋看不出来,只是一如既往,亢奋地回应她。

「对!」

接下来就是要拒绝我了吧。

「……可是我答应了狼爷要帮他办事。」

喂喂,要不要这么温柔啊。

这么想着,我投以感激的目光。

「弯弯绕绕那么多……嗯,那你说说看,接下来打算怎么办,蓝牙同学。」

吕青霡倒是有些急躁,口音也稍稍变形。

话说蓝牙同学是什么鬼,我可不是那种会时刻往外发散信号的性格。

「你就这么确信,只要到了理发店内,他就会自觉把头发乖乖剪掉?我看不一定吧。」

「让……让我按着他么?」

「不,我不打算那么做。」

我整了整衣服,递给林道秋一副圆框眼镜。那是我妹妹之前用的,自从她换了智能眼镜,度数噌噌噌的往上涨,这副平光镜已经不堪再用,某天被小笙丢到了垃圾袋里,要不是我倒垃圾前看了一眼,又不知要造成多少浪费。

「这是我妹妹的眼镜,你戴上看看合不合适。」

林道秋看着手上的眼镜不知所措。没有办法,我只能主动帮她戴上。

「感觉宅了许多。」

吕青霡恰合时宜地发表了自己的感想。

「没错,这才是重点,闻若浅特别喜欢动画,到了店里你就偷偷把这幅眼镜换上,然后坐在那里,尽量给他那种感觉就行。」

「好,好的。」

「嗯。虽然具体怎么做我还没有想好,但我有计划请理发师帮他接上短发,好歹也满足他一次心愿……理发店剪平头的人可能很多很多,吕青霡,能麻烦你帮我提前预约么?」

「你的设计还真是粗糙,连AI都比你厉害。」

她的嘴还是那么毒,竟然拿我和冷冰冰的机器做比对。

「没办法,我并不像你一样,擅长做这种事。」

「哦,是么?为了能和知己林道秋一起回到学校,他不得不剪光头发……你是这样想的。可这样的知己是假的,后面必然露馅,对我来说甚至从一开始就不会上当。」

吕青霡对我投来冷冽的眼光。

「认为自己是正确的,却还是要剪掉,发现被骗还会造成二次伤害,这不是更残忍么?」

「一开始不抱幻想,就无所谓幻灭。你说的可是这个意思?」

「没错。与其这样,不如直接让他认识到现实,这还更加高效。」

「不,我了解他,闻若浅不可能放弃任何靠近知己的机会,强迫他做也只会让他深陷其中……也有我的缘故在里面。」

我看了眼桌上的纸团,驳斥掉吕青霡的疑虑。有些事情她不知道,一时半会也解释不清楚,她说的也并非毫无道理。可闻若浅毕竟和我呆的时间更长,真按吕青霡说得来,也必然招致反复,一直压制也根本不是办法。

「哈……那就随你去吧,我只帮你做这一件事情。」

她打了个哈欠,从林道秋的手上借走手机,火急火燎地朝楼下走去。说起来高一高二各在不同的教学楼,吕青霡从对面楼顶来到我们教室,又被我差往门口,是不是有些对不起她。

我拍了拍林道秋的肩膀。

「要麻烦你再当一次跟屁虫了!」

「跟……跟屁虫?狼爷你说的话好奇怪……不过我会努力的!」

X X X

没等多久时间,闻若浅果然回到了教室。没办法,谁叫我们之前经常一起吃饭,为了能省出时间做题,我练就了一身疾风步的本领,只要狂走不停,在平地上速度就与跑步无异。

闻若浅受我影响,吃饭也十分迅速。他从教室的后门进入,头也不抬地回到了座位之上,可惜并没有掏出课本学习。

他把冬大衣的帽子罩在头上,小心翼翼地从书包里掏出一台翻盖掌机出来,脑袋枕在桌沿——如果我没记错,那里应该已经有了一道因为经常这样而产生的沟壑。

随着系统启动的欢迎声从游戏机的喇叭冒出,他惊慌失措地看了一圈周围,确认没人注意才松一口气。他连忙把耳机插上。

如果所料,不久之后闻若浅果然嘿嘿地笑了起来,哪怕他极力克制,亢奋的精神还是连带着让桌子开始摇动。

我走到闻若浅的边上,用手搭住他的肩膀。

「又在玩冒险游戏?魔王索菲亚接受勇者的救赎了么?」

在中考的前一周,闻若浅强行将一款游戏的衍生漫画借给我读,拜此所赐,我考试时心都静不下来,夏令营时也一直想着这漫画故事,结果拖慢了高中课程的学习进度。

不过故事情节确实,挺有教育意义。

勇者与魔王交换立场,堕落在暧昧乐园里,无视自己应有的那份社会责任感——结果自然双双失职,众叛亲离,只剩下对方能够依赖。

这也从侧面又一次说明了为什么自由散漫无法强国,学生早恋绝对错误。

「滚……」

听到是我的声音,闻若浅只是耸耸肩,头也不抬,手指继续频繁地按着A键。

「那游戏二周目数值崩坏,打Boss像刮痧,真结局不想打了……」

他对着屏幕上的女角色立绘低沉地笑着。

「剧,剧情才是最重要的,打怪什么的毫无意义。」

「你不是有漫画么?」

「那是勇者if分支,不是真结局啊……说真的,剧情向的Galgame就够了!」

他抬起头感叹起来,从桌子里掏出笔袋。

「狼爷想玩的话,要不要我送你一份。」

「不,不用……你现在玩什么,讲的什么故事?」

我摆开他递来游戏卡带的手。话说闻若浅的笔袋里面怎么全是游戏卡,他现在还想着传教么。

「哦,这就是很常见的校园故事,男主角慎吾是一个非常自卑的阴角,但在机缘巧合之下遇见了女主角时雨和真白之后,他的世界发生了改变,每天中午都在时雨她一副……」

「行了,有够有够不切实际的,你成天就看这些东西……」

男主角明明取了个慎吾的名字,就给我好好慎独啊!我打断闻若浅兴致勃勃的发言,他还是这么热衷于幻想。可幻想的校园生活终究是幻想,幻想无论如何也比不上真实的当下。

「不想听就不听咯,狼爷你很没意思诶,初三以后你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闻若浅对我倒打一耙,真是可笑。我忍住头脑中马上要被点燃的怒火,鼓着笑脸在闻若浅身边坐下。

「没,没办法。这游戏你先暂停一下,有女生透过我想要约你到校外闲逛,你还是应约比较好……」

「她!她在哪里!」

闻若浅倒是没变,听我这么一说,他立刻拍着桌子站了起来,掌机在桌上没搁稳,差点掉在地上。

X X X

「噼哩噼哩……」

我带着闻若浅朝着命定的目标前去。林道秋百无聊赖地靠在厕所对面的瓷砖面上,没有手机玩她就不知道该做什么,这点倒是和闻若浅很像。她不知从哪里弄来一带核桃开始磕着,嘴里也发出奇怪的声音。

「哟!」

远远地我就向她打起招呼,林道秋不知为何呛了一下,马上转过身去。

「狼爷?」

她愣愣地回头看我。喂喂喂,怎么这么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

没有办法,我只能用眼神暗示她。

「闻若浅我带来了,跟之前说好的一样。」

我拉着闻若浅转到她的面前。怎么回事,好像某一刻在她的眼里看到了鄙夷之情。林道秋你之前不是一直都想勾搭他么,害的他现在都开始打退堂鼓了。

不过好在林道秋很快就进入了状态。

「哈……哈啰?」

「你,你好。」

闻若浅并不擅长和女生交流,他的脚后跟频繁地点着地面,高跟皮鞋在地面上敲击出有节奏的频率,看起来很紧张。

林道秋也十分生硬,只见她的眼神一直盯着闻若浅的那双皮鞋,同时把才剥好的核桃仁中间的碎片拨开,直挺挺地递给他。

「我……我有些话,想到学校外面,公园里去跟你说。」

喂,太快了!闻若浅怎么可能就这样上当!就要这样功亏一篑么……

我为林道秋的演技感到糟心,眉头不由得皱起,可现在这情况又没办法给她重新排练一边。

不过闻若浅倒是没有计较这点,他从林道秋手中接过核桃后举了举,少许疑惑地看向对方。

我大概能理解林道秋被他人看着时的不自在感,被这么看着,林道秋好像有些恐慌,她核桃也不嗑了,一囫囵咽下喉去,手不知道舞了些什么,就低下头快步从我的身旁掠过、往楼下跑去。

把闻若浅狠狠地晾在这里。

「走吧。」

没有办法,只能由我来推好兄弟一把。

X X X

我稍作伪装,手里拿着一本从闻若浅桌上随便抽来的小说,悄悄地跟在两人身后。

好在林道秋腿比较短,走得不如闻若浅快,刚出高一楼不久闻若浅就追上了她。两人就这么隔着几步的距离,朝校门外走去,不小片刻就已经到了门口。

可为什么林道秋一路上一言不发,我好不容易想了半节课的计划全都泡汤了!

「向箬硠,你怎么老是鬼鬼祟祟的?」

好在她并未忘记照顾花的职责,一走出校门就折返到旁边的小道,只给闻若浅露出背影。

难道林道秋同时只能记住三件事情么,大脑容量太小了吧。

我替林什么秋的生理构造感到担忧,用进废退,这是永恒不变的真理。真希望她能多用点脑子。

想到这我的后脑勺就一阵发痛,感觉有人揪着我的头发。

「理发店中午根本没人,不需要我去预约。」

吕青霡就这样突然出现在我的视野中,她叉着腰,看起来有些生气。

「怎,怎么会这样!不剪平头不是进不了学校么?」

「是进不了。老板说剪头发的都会等上课时间请假出来剪,然后借机玩到放学。」

她松开手,靠在田径场和校园大道高低落差所形成的瓷砖墙面上,抱住自己的肚子。北风把她的风衣衣领吹得翻立起来。

「真是一群废物,浪费我的时间,饿死了。」

语气中带着一丝怪罪。

怎么回事,吕青霡什么时候这么任性了?难道说人是假的,她还有一个性格迥异的妹妹?这不是我家小笙才会露出的表情么!可惜自从她上初中开始就不再这么和我说话。

「我也没吃午饭。」

我试图运气让肚子充实一点,可饥饿感还是跟随吕青霡的话语袭来,好在并没有咕咕地叫。

事有轻重缓急,现在并不是吃饭的时候。但吕青霡没有必要跟着我一起等。

「他们两个我不放心,等剪了后我再吃,先挨一会。食堂现在应该还有剩的,你先去吧。」

林道秋照顾完花,朝着巷子的更深处走去,现在这个地方垫着脚尖也看不到了。打发掉吕青霡,我打算跟到校外。

可手肘却被死死钳住。

「饭卡借我……」

她那因常年打字而消瘦的手指不知道点住了我的哪个穴位,连肩膀也感受到一阵恶寒,想摆脱也摆脱不掉。

「你没带?」

「嗯。因为有林道秋做的饭,这几天饭卡我都放家里……」

她面露茶色,从口袋中掏出林道秋那闪亮亮的手机。

「食堂也刷不了手机,有钱也花不了……」

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之前她写作赚到的钱,余额好像少了一些。话说交给林道秋保管,真的不要紧么。

「我也是这样。饭卡倒是带了,可里面没钱,借给你也没用。要不赊在Master的账上好了?她不会说什么的。」

「那还是算了,我不喜欢欠别人人情……」

她向我翻了个白眼,看起来真的很像死鱼。

「可这一圈只有奶茶店吧……外面也没什么吃饭的地方。」

我伸长脖子朝校门外眺望,物色着可以吃饭的地方。因为我平常几乎不出学校,早晚通勤时学校周边的门面都不在营业,故而我也不知道有什么好吃的店子。

吕青霡不知何时将我的手臂当成定海神针,施加在我手肘上的力从掐变成握,死死地往下拽着,凭此才不至于倒下。

吕青霡原来是这种不抗饿的体制,我第一次认识到。感觉再不赶快补充营养就要出事了。

「『摇曳粉丝』怎么样?听起来像正餐,吃米粉的地方,也在理发店和巷子的中间,方便监视。」

我向她征询意见,只听得她嗯嗯嗯了几声,头低垂着一动不动。

对虚弱的人不能要求太多,看起来也不是有心力算计我的样子。

我望了一眼巷子,隐隐约能看到他们两人有按计划对坐交谈,便扶住吕青霡的肩膀,带着她朝『摇曳粉丝』的店面走去。

X X X

进了门才发现这是一家森林主题的粉条店,座椅都是用伪装成树藤的钢索吊在天花板上。

要是不亲眼看到,我还以为是某音乐主题的粉丝。奇怪,我为什么会这么以为。

店里的最深处坐着三两个穿着我校正装校服的女生,他们把正装改的格外时髦,同时好像还讨论着什么有趣的话题,我听见她们在说「编段子的人是小狗」,然后突然发笑。

除此之外,店里的环境不错。我将吕青霡放到座位上,刚刚在对面坐定,老板就抱着菜单找上桌来。

「同学想吃什么。」

「我看看啊……」

菜单的价格远不如环境美丽,最便宜的这个粉条,就够我吃一天的。

「哦?竟然还有鸡尾酒,不过我们是来吃饭的……来两碗小份粉条,呃不,一碗中份一碗小份吧。」

我看了一眼趴在冰冷桌面上的吕青霡,俗话说的好,吃饱了才有力气学习。

「配菜?」

老板指着菜单下方的区域,让我自己挑。根据菜单上的描述,一浑三素之内都是免费的,中份和小份只有量上的区别。

也不知道吕青霡喜欢吃什么。

「我看看啊,青菜、蘑菇、火腿肠,再来个油豆腐好了。多久能好?」

「马上!」

老板把记账的小票从板夹上撕下,走到里面,从窗口递给后厨。

我有些心急,频频走到门口眺望巷子深处的林道秋二人,可实在是看不清楚。拜此所赐,我那方座椅晃悠悠的。

「粉来了!送你两个卤蛋。」

「哦,谢谢!」

老板似乎是见吕青霡从进来就一直趴在桌上一动不动,好心挑了两个卤蛋送给我们。这个世界随处充满了温暖,真令人感动。

「喂,吕青霡,可以吃了。」

「不用你说。」

原来她一直在闭目养神,我还以为她睡着了。热腾腾的粉香从鼻腔灌入她的肺腑,我见她吸了吸鼻子,可却依旧眯着眼,摸了好久才把筷子抓到手中,头也不抬起来,就着碗边嗦了一口。

此时我才发现我这碗粉好像要多一点。

「不对,老板,你是不是搞错了,我这个怎么是中碗?」

「没错啊,一碗中份一碗小份,你们自己换一下不就完了?」

「换?」

听到老板这么说,吕青霡略带迷茫地望向我,牙齿整整齐齐地将米粉切断。

同时里面那群女生也停下话题朝我这边看来。

毕竟还没付钱,给老板造成麻烦也不太好,更何况我跟龚绥那种人不一样,不太喜欢成为人群的中心。

「好吧,那换一下。」

我将还没动分毫的中碗米粉推向吕青霡的面前。她的眼神在两碗粉之间左右打量着,最后抱走了我那一碗,拿筷子插了个油豆腐吃。

见状,我也开始专心干饭。

米粉三下五除二就见底了,我感觉没吃够,但毕竟不是自己出钱,便把身体靠在吊椅上,垫着头朝吕青霡看去。

只见她以一种极其奇怪的姿势,脑袋和桌面平行地拿筷子往嘴里喂着粉吃。

她的左手用力地搭在头上,将头发往身后捋去。看起来活力已经完全恢复了。

「老板,付款怎么」

「唔呓呣喫咁……」

吕青霡突然发出奇怪的声音,打断我的问话。

「你说什么?」

人吃东西时音道会因为食物造成一定影响,因而不太能听清楚所说的内容。遇到这种情况,最好的办法就是直接让当事人好好讲清楚,这是我以前照顾卧床的小笙时所获得的经验。

「呕咵咪茉……」

她左手从右边口袋里掏出闪亮亮的手机,拍在桌上。蹬在地上的脚突然松开,脑袋扎扎实实地撞在了桌沿上,好险没把米粉撞翻。

「烫、烫、烫、烫……」

她捂着额头抬头看我,脸上被米粉的热气灼得通红。

「哪里烫了?早就说过了吧,米粉要吹着吃。」

「我是说痛,你耳朵聋了。整天都在幻想什么,什么时候和我说过?」

「是你自己说烫的啊……我这么说只是习惯了。」

虽然记忆有些模糊,但我妹妹小笙以前吃米粉时也有被烫到,故而当时的语癖遗留到了现在。我鞠了个两三度的躬向吕青霡略表歉意,好在她并不计较,将捂着额头的手稍稍挪开。

「看一看,我额头上有印子么?」

「没印子。」

我的膝盖上突然狠狠地遭了一脚。

「现在有了!老板付钱!」

「滴——收银台到账,三十五元。」

为什么啊!

X X X

我面带怒色地看向吕青霡,没想到她根本没当回事,反而借助踢我一脚的反作用力把自己向后推去,吊椅在她座下恍如秋千晃荡。

「这是对你的警告……」

吕青霡对踢我一事毫不掩饰,她摇了两下椅子,找到一个比较舒适的姿势躺着,仿佛是摇篮里面襁褓一样,还把长长的脖颈露在我的面前。

「我昨晚好不容易来灵感了,一不小心就写了通宵,所以……刚才才会那样,才不是因为哦肚子。听懂了么?」

她并没有打算离开的意思,眼皮看着又要耷拉下去。

怪不得没见到她抱着电脑,初中时我和闻若浅曾经比着谁能熬到更晚,结果虽然前一天学得更多,第二天却一直犯困,不论是刷题、推Gal还是画画,谁都提不起精神。

但话说回来,那种心流的感觉的确十分不错,更何况灵感转瞬即逝,不可再得。

「能理解,人本来就是十分虚弱的动物,这很正常。」

「嗯……不对!我才不逆哦……你不呀哦肚几。」

吕青霡点了点头肯定我的说法,然后突然翻脸。她今天的口音怎么回事,是不是有些奇怪。

这难道是熬夜的报应……那还挺可爱的。

不过在学校请说普通话哦,把握了一下感觉,我打开了脑内的方言转换开关。

「搞一点咖啡喝吧,我看到菜单上有,两杯五块。」

「我只是在休息,还没有睡着。」

吕青霡的左手在肚子上微微画圈,仿佛提示我自己还活着。她刚才那副样子简直像回光返照,我感到一阵害怕,从隔壁桌上拿来菜单。

「猫屎咖啡。」

「我要喝!」

她突然睁开眼睛,狠狠的盯着我。

「那来两杯吧,我今天状态也不是很好,能加糖么?」

「我不要糖。」

等着咖啡端上来的时间里,吕青霡为了不让自己睡着,两只手揉起自己的耳垂。

那是怎么回事,是长冻包了么?

「你这样真不要紧么?」

「谁敢瞧不起我……哪怕昏昏欲睡也能够写下去,这可是我的基本功,不信你看!」

她摸了一下周围,什么也没找到,稍微露出有些沮丧的表情,不过仅有一瞬。

「顶着截稿压力也能写出让人感兴趣的剧情很重要,我练过所以没问题,等回活动室给你看好了。」

她自信满满的拍了拍胸,然后如猫一般的眼神盯住了我带过来的闻若浅那本小说。

我将书稍稍往右移动一点,吕青霡的脑袋也往右边去。

我只得将那本书摊开推向她,吕青霡马上接住随便翻开一页,一目十行地上下扫视着。

直到在某页插画处停下,她突然没来由地开口。

「没和你深入沟通前,我还以为你是那种没有激情、没有活力的人,和那群废物一样……拧巴的很。」

一开口就是如此敏感的话题。吕小姐真的很讨厌废物,她究竟经历了什么。

「不不不,怎么看我都是那种激情满满的人吧、热衷于学习,虽然也会偷懒,所以才买了电子书。」

解释反倒引起了吕青霡的兴趣,她抬起头饶有兴趣地看我,被这么看着我感到有些发毛。

「哪,哪里拧巴了?」

「嗯……给你一个女朋友,然后一切都结束。你怎么看这个观点?」

她重新将视线放回书页,并不回答我的问题,反而提出一个奇怪的假设。

「这是只有小说中才会出现的情形,弱肉强食是这个社会的基本法则,期待天上掉馅饼无异于白日做梦。」

我郑重地表示自己的态度。吕青霡又翻了翻闻若浅的那本轻小说,看起来是从中攫取到了灵感。

「你是这么想的啊……但我只是假设,如果我,或者林道秋做你的女朋友,你能够接受么?」

她的说法令我有些惊诧,吓得我差点要从椅子上站起。不知为何,一股悲怆从心中涌来。

「我不能接受结束,不能就此结束。」

闻若浅所爱的那些个校园故事中,无论男女主角最后和谁在一起、选择了怎样的道路,都会不可避免地抛弃那些曾经珍视她们的人。

这正是我所反对的事情,必须万分惊醒。

「这是错误的青春。只有拥有正确的三观,才能各得其所……总而言之,早恋是错误的,不要开这种玩笑。」

「只有弱者才会选择这样度过……他知道你是这么想的么?」

「你说谁啊?林道秋根本不可能,我早就警告过她了。」

「我不是在说他,闻、闻、闻……」

「我唯一的好兄弟闻若浅。」

「对,今天不是要解决他的问题么?我好像猜到你这么做的目的,你是想让他们凑对,若非如此,根本没必要来这么一套。」

吕青霡万分肯定的这么说,看透了我的计谋。没想到这种情况下她的分析能力也都没有削减,令人佩服。

「我可没这么说。直接剪也不是不行,可现在离高考还有八百来天,之后的日子还得踏踏实实地过去。不管怎样,今天仅仅是开始,让他过一盘长发瘾再收获同好,虽然从成本上看比较高,但不会招致反抗和伤心,省的他成天一副别人欠了他一样地胡思乱想,从结果来看更有效率。」

我郑重地向她解释自己的考量,刚好咖啡也上了,这么快看起来是速溶的。我仔细分辨了一下有糖和无糖的区别,将甜的这一杯分配给自己。

然而吕青霡并没有接过杯子,她突然念叨起什么。

「国民气量贫弱,而以学校为最,何也?追求外物而不重内禀,绸缪名声而不重修养也……」

那是我曾经写过文章的开头,而被闻若浅偷去当检讨书,我先前把它夹在闻若浅的小说里,好巧不巧被吕青霡翻到。

「那是我以前写的文章,不能代表现在的意见……」

我伸手想把文章抢回来,没想到吕青霡三两下就看完了,将它夹回书里。

「你的说法我果然还是不能认同。」

她抿了一口咖啡,明明如此苦涩却依旧露出一副享受的表情。

「那当然,那时的我还不够成熟。」

虽然我不敢说自己毫无过错,但今天的重点并不在我身上,闻若浅才是问题更大的那个人。要不是被Master及时拦下,这检讨书可是要复印千份向全校师生警示的,我的文章被嘲笑事小,闻若浅丢了面子,丧失掉在班级上的立足之地的话,实在是令我难以安心。

我有些心烦,用不锈钢勺摇匀一下咖啡,把下面的沉渣翻起。

「言归正传,闻若浅要留长发这事有很复杂的历史经纬在里面,他也是没办法……唉,明明他也是受害者,却依旧沉浸在受伤前的日子里,企图在虚构作品中复刻那段时光,为此还不惜花大把时光去学日语,才到了今天这个地步。」

「不知何故么……感觉他是那种一上大学就会想方设法跑到国外去的人。」

吕青霡的口气有些鄙夷,同时还带着怜悯。

「以为这样就能让问题迎刃而解,见识属实浅薄,将来必定遭遇挫败。」

「我也更愿意相信『事在人为』,只是该做不到的事情最后再努力也未必能够做到,希望和林道秋之间真实的交流能让他快一点放弃幻想,起码先剪个平头糊弄过去,要是还能治好他那不分场合向身边的人推销Galgame的臭毛病就谢天谢地了。」

拜此所赐,班上的女生反而都对他敬而远之,除了林道秋少根筋外,能上钩的也就Master了。

「拥有了美好的回忆,然后狠心结束……怎么你做的和说的完全相反?」

吕青霡似乎把闻若浅的故事当成很棒的素材,津津有味地听着,可惜她没带电脑和纸笔,只能凭感觉拿指甲在桌上勾写着什么,脑袋也左摇右晃,不经意间就把滚烫的咖啡一饮而尽,嘴上还糊了一圈棕黑色的奶皮。

「辩证的来看没有区别吧。」

我正考虑要不要抽张纸让她擦擦,以及怎样安全地去提醒吕青霡,她突然把陶瓷杯子敲在桌上。

「不过我也有个和他感觉很像的同学,的确不好说什么。」

她突然诡异地开始狂笑,肩膀也抽搐起来,有那么好笑么。

不过片刻之后,吕青霡就开始打饱嗝,她赶快捂住口鼻,像是因为吃坏了肚子要吐出来。

「但妥协迟早会遭致反噬。」

说罢她便不再言语。

我不清楚她这么说的根据是什么,好一阵子过后她才缓过气,看起来已经自己调理好了,精神也矍铄许多。

我悬着的心稍微放下,便看了一眼手表,吃个饭竟然花了快三十分钟。

将咖啡端起慢慢喝尽,我从座位上起身。那味道宛如白糖冲了开水,明明最外面一层十分甘甜,最后却只剩下寡淡,真不想二次回味。

「时间差不多了,我到外面看看。」

X X X

吕青霡付完款后,我拿着闪亮亮的手机走出餐厅,一出门就撞见从巷子里出来的林道秋。

「哟,怎么样了,你没和闻若浅在一起么。」

没想到她明明听到了我的招呼,却一反常态地对我怒目而视,从我手上抢过她自己的手机,马上就转身往前方走去,真是一点良心也没有。

「他剪头去了么?」

我只能问得更明白一点,刚出口才发觉不对,跳过了中间步骤。

「狼爷你什么都不懂……」

她的步子迈得更大了些。

林道秋到底怎么回事,这家伙只驳我的嘴,原来是我的敌人!

我跟着快步疾走的林道秋来到了理发店前,一路上怎么问话她都不回应我的关切、一声不吭的。只见她满脸怨气地推门进去,也不把门给我撑一下。

好在一转头我就在门边看到蹲在地上的闻若浅,他正抱着自己那头乱糟糟的头发,犹犹豫豫地扶着另一侧的门把,不知要不要进去。旋转灯的漫射将他的头发照得忽紫忽红。

那张愁容满面的脸看得我实在有些心疼,事到如今,不得不承认计划已经失败。

世上果然没有两全其美的办法。

我将要叹出的气咽下肚子,也在旁边蹲下,将手放在闻若浅的肩膀上。

「学校看你留了这么长的头发,肯定要花很多时间打理,才会叫你剪掉。」

我心平气和地向他解释,希望能够得到他的理解。

「学校已经抓到你,你也知道,即墨老师让我来做你的思想工作……这也是在给你机会,把头发剪了,检讨书上的辞令我帮你搞定,走个流程就没事了,不然下个星期再被查到,就要在国旗下检讨,太不好看了吧?」

他看了看我,又将视线回到地板上。

半晌过后,他又重复上高中后一直说的那句话。

「我只是想让头发自然留长而已,也没有想去烫或染,不花时间打理也不行么。」

他用手将自己的刘海拉直,贴到额头上,最长的那撮离眉毛也有一些距离。

这么一看,其实他的头发并不算长,初中的时候我差不多也留到了这个长度。

可若闻若浅只是想要保持现状那还有的沟通,毕竟查头发总是一阵一阵的,但他还不满足。

「只有头发是我的底线!明显侵犯学生的选择权,我搞不懂这种校规还有什么遵守的必要!」

他突然亢奋起来,站起身,举起手臂敲击着理发店的玻璃。这一行为引起了一些路人的目光,好在理发店的师傅好像见的多了,并没有对他有半分怪罪。

我的手被闻若浅抖开。跟着他一起站起来、再次放到他肩膀上时,我能明显感觉到他的颤抖。

「你不是已经买了皮鞋么?够打眼、够自由了吧。」

我们学校并没有对鞋子做出要求,这个漏洞被他精准地捕获。可我听说到了高二学校要强制跑操,穿皮鞋跑步脚不会痛么?

「那我就强行留长发!他们敢在操场上强行推平头的话我就录视频发到网上去!联系报社!吾之长发从此起,誓与天地共存亡!」

「你这是在抹黑学校,而且要特权,会影响风评、计入档案的。」

「狼爷你已经忘了梦想,我可还好好地铭记在心中。头发就是我所拥有的一切!对你来说是微不足道,可对我却是所有……」

听他这么说,我咽下的气也翻涌上来。

「你拿我的文章当检讨之前能不能问问我的意见,亏我还把你当兄弟。」

我勾住他的手臂想带他进去,有我在后面看着,总不会让理发师给他剪的太丑。然而闻若浅却纹丝不动,自我感动地望着天空。

「只有在梦里才有自由么……转学……不,别的学校肯定也对男生留长发存在偏见,看来我只有去国外了。」

「咳哼~」

不知何时吕青霡已经来到理发店门口,她脚步没有一点声音,难道是猫变得。又或是因为我的注意力都在闻若浅身上,直到她清咳一声,这才发现她。

只见她傻眼似的按着额头,叹一口气,把矛头直直地指向我。

「你都在说些什么……」

吕青霡摆摆手示意我走到一边。她站到了闻若浅面前。

「你就是闻闻闻……闻若浅吧,我叫吕青霡,刚听说了你的事,为你感到同情。」

她打了个哈欠,观察起闻若浅的表情。闻若浅虽然没有看她,但好在有认真听着。或者他也只能听下去。

「我有点困,就开门见山地问了,闻若浅同学,你还记不记得,你留长发一开始是什么目的?」

哪怕这么问了,闻若浅也只是愣愣地站在那里,一句话也不说。

「没什么目的,他初中和人家约好了一起留长发,遵守约定罢了。谁知道人家还有没有留,人也找不到,犟的很!」

「你给我闭嘴,听他自己怎么说。」

吕青霡明明点头采信了我的观点,口头上却完全不是同一回事。别,别踢我,我没带抹布,擦不了裤子。

「因……因为能有同好。」

「嗯,然后呢?」

「能……能在一起说话……不对,讨论……玩。」

他犹豫着,换了各种说辞,最后也每个确数。我这才注意到,明明以前闻若浅在班上能霸着讲台说故事一讲讲半天,他这半年以来大多数时间都独来独往,只和自己的掌机打交道,传教送出去的那些卡带也只在事后才被人讨论。

会不会,他其实十分孤独?也难怪之前他连林道秋都要勾搭,但也有始无终。早知道除了分享笔记以外,我也应该多和他说说话。

「闻……」

「没错,只要那个目的达到了不就好了?就我观察,你现在最大的问题在于没有和女生之间正常的社交,才寻求小说里的角色和长发来进行代偿,结果忘记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更加没机会和女生交往了。」

「诶?」

我刚想要说些什么,吕青霡就将其打断。她妙语连珠,令闻若浅愣在原地。

「那就要着手解决这个问题。回答我,你上一次和女生的沟通,不是单方面的听或者说,是在什么时候?」

「初,初二下学期。」

闻若浅是独生子女,要不是我还有个妹妹,情况跟他其实也差不多。

「初二啊,那还不到两年,并不麻烦,我可是最长三年没和男生沟通过,还不是没问题?你长得也挺帅的,还会看这么有趣的书,里面的事迹都可以当例子参考哦。好好设计一下肯定能行,我挑了几条还可以的你先学学,都折了书签,具体的措施等我过几天写给你。」

她从怀中将闻若浅那本小说取出,递还给闻若浅。书的封皮上画着一男一女相互赌气却背靠背的场景,闻若浅看了好一会儿才从她手上接过。

什么时候吕青霡这么会鼓励人了?抱持这种积极正确的价值观,难怪她能在学习和写作上如此通行无阻。

「首先来练习一下和女生的接触,来,握手。」

吕青霡伸出自己的右手,在闻若浅的眼前晃了两下,然后摆到两人之间的正中央。怎么感觉有点像在训狗,她哪来的这么多经验?

「哦。」

「嗯?自信!不要露出那种恶心的表情。」

将右手从闻若浅手中抽出,在我的衣服上擦了两下。吕青霡又重新递过去。

「再来一次,平和、自然一点。」

这一次闻若浅也把手抹干净了伸出,双掌相握之时,吕青霡突然用力。

「很好!照这个趋势下去,要不了多久就能出效果,我向你保证。」

几秒钟后,她飒爽的将手掌抽出。这时,吕青霡突然想起来什么,又补上一句。

「一无所有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认定自己只能失去……要是想要成功,你必须同时改掉『享受痛苦』这个臭毛病才行。」

真不愧是赢家的想法,吕青霡如此给他打气。说真的,若是早个两年,我都要被她的这番话所拯救。

「话别说的太满……不过闻若浅,你确实要改变了,再这样沉溺在虚假的快感中、误以为留长发就能受到欢迎的话,不仅没法交到新朋友、现有的人际关系也将逐渐消失。如果连自己都无法及时否定自己的错误行为,那么当别人来否定你的时候,你又如何承受得住。」

「你说谁承受不住!」

突然林道秋从另一边的玻璃门里冲出来,像护犊子一样抱住闻若浅的手臂。这是哪里来的龙妈妈?

「那么多繁文缛节!如果一个人连自己的发型这种小事都决定不了,那人生又有什么意义!他该得多无助啊!」

没想到能从她口中听到这么高深的词汇,我顿时说不出话来。闻若浅被林道秋捏得发痛,一偏头就看到一张流满泪珠的脸。

「不,不用怕,我会和你站在一起,不会让狼爷把你头发剪掉的!」

林道秋像一条恶狗一样冲我哈气,真是没有教养,口水都快喷到我脸上了。

「我也没说要直接剪啊,之前就说了吧,先帮他接个长发过瘾。」

「狼爷,你,你,你怎么剽窃我的创意!」

什么你的创意,林道秋记忆比我还差,竟然把听来的当成自己想的。她还是小孩子么。

「天理昭昭,吕青霡也能证明这点,她过来就是为了帮忙预约。」

「嗯。不过理发店也没有顾客,犯不上预约就是了。」

「竟,竟然……那不剪呢?就这样装成女生进入学校!」

「侥幸心理。林道秋,个子高的女生我们学校不是没有,但都十分显眼,你觉得排到操场上一个一个检查时,他能躲得过去?你要包庇他的话,也会连坐处理。」

「呃啊……」

吕青霡依旧十分严格。

林道秋因此受到打击,那肥硕的身体带着闻若浅往前踉跄一步。拜此所赐,一直堵住的半扇门空了出来,我上前将他门拉开。

「来吧,看看你喜欢什么发型。我推荐纶巾束发。」

「呵呵,你再加把羽毛扇子就是诸葛亮了。」

「我知道,诸葛亮是周瑜的幕僚,三顾茅庐才请出山的。」

「不对!」

「不对么……那是曹操!」

「唉……林道秋,你上课都记混淆了么,听好了,诸葛亮字孔明,领益州牧,是蜀汉的丞相……」

「哦……」

林道秋似乎深陷危机,就要自我怀疑起来。

「算了,这些事你不知道也不要紧。吕青霡快撑不住了,你也是女生,帮闻若浅挑一下好看的发型吧。」

我扶着因为刚才大量用脑而有些发晕的吕青霡进店坐下。

然而闻若浅驳斥了我的请求。

「不用了。吕青霡说的对,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而且时间也不太够。」

闻若浅指了指自己的手表。这表是我们初中一起在海边玩时买的,一共买了三块,他的是银色而我的是黑色,表环在光线的反射下熠熠生辉。

我抬起左手,这才发现离午休结束不到二十分钟。

林道秋还在因为纠结这该如何是好而左顾右盼,闻若浅已经推开一张旋转椅坐了上去。

「快剪就好,四周剪短,上面推平。」

「来了来了。」

理发师傅将理发围布罩在闻若浅的身上。在师傅准备剪刀推子的时候,闻若浅一直抬头望着上方,口中念念有词。

「接的头发还是不如原生态好,以后有机会再留吧。」

他说得大义凛然,可镜子里能看到他的泪珠在眼眶中打转。

我认识的闻若浅,从不愿意给他人带来麻烦。

「没事,我看着,不会让你剪的太难看的。」

「你还是别看!」

闻若浅咬牙切齿地拒绝了我的要求。

X X X

快剪的确比较快速,闻若浅的头发本来就短,不到十分钟就剪吹整个弄好,只差回家洗个头发。

林道秋手贱地摸了摸闻若浅那剃成平头的脑袋,上面的发桩桩随着手掌抚弄左右摆动,弄得闻若浅有些脸红。

「舒服吧,我小学四年级住院那会儿小笙就这么摸我,打那以后我就很怀念那种感觉,你以后也会着迷上的。」

「大妹控死一边去!」

林道秋毫不吝啬对我使出最恶毒的语言。骂我也就算了,要是再进一步小心我不念同学情谊。

好在她很快停下手,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

「狼爷,今天中午吃什么?」

「我已经和吕青霡一起吃过了,就在旁边的『摇曳粉丝』,味道还行,就是太贵了,不推荐。」

「说了跟没说一样……哼,还得我自己想。」

他拉着闻若浅站起身朝门外走去,到门口的时候唯独征求起闻若浅的意见。

「披萨,披萨还不错吧?」

「哦哦哦,可以。」

「那我们去吃披萨!」

他们踏上天台、朝马路对面奔去。闻若浅一路上几乎是被拖着跑。

「时间真的够么?」

我有些担心,看向坐在一旁假寐的吕青霡。她好像又恢复了一点精神,在同一时刻睁开眼睛,只是以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我,视线仿佛能穿透一切。

她没有搭理我搀扶她的意图,一个人径直朝校门走去,步伐坚定、没有摇摆。门卫室里的执勤人员看到她的面容后立马开门放行。

『……要是想要成功,你必须同时改掉『享受痛苦』这个臭毛病才行。』

头脑中忽然回想起她先前的话语。

『享受痛苦』?那究竟是什么意思?

失败乃成功之母,从失败的过去中攫取经验、以避免再在同一个地方跌落,这是正确的做法。可这和享受痛苦有什么关系?

我不太能理解她所说的内容,之前草草放过,现在才有些惊觉。

难不成睡眠不足是假的,从头到尾都在算计?

又或者她也很享受这种睡眠不足时的濒死感觉?

想到这里,一股奇怪的酸楚激烈地涌上心头,初中时的不好记忆即将复苏,我叉开腿扎个马步,再一度凭借本能将其压抑下去。

走出理发店时吕青霡已经消失不见,大概是回活动室了吧。

我实在看不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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