⑤ 晚自习后,班里依旧如往常一样

作者:遥遥紫荆 更新时间:2025/12/9 23:14:20 字数:11579

自信。

自信的人总是以积极的态度看待自己和所处的环境、客观地认识自身的能力和需求。

自信的人必然对自己有着全面的认知。

而仅仅相信自己很强,盲目的认为周围的人都不如自己,这并不是真正的自信者。最低劣的罪犯往往认为没有任何人能够打败自己,然而他们终究不能逍遥法外。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这是这个世界的铁则。我们要充分认识到自己的优点与不足,这样才能砥砺前行,不断进步。

狂信不是自信。

它不具备任何力量,只会把事情办砸。

所以我从不在人前声称自己厉害。

「对不起!」

带着些许粟色的学生头女生刚进门就向我鞠躬致歉,我一度觉得她的道歉不够真心。

「林道秋啊,你难道忘了我们桐林高中的校训么,公、笃、诚、勇,作为桐林的学生,必须与人和善、待人真诚。」

在我掏心窝子分享我的人生见解之时,林道秋却把手伸进兜里,准备拿手机。

「给我好生听!」

「好的。」

她刚伸进去的手又缩了回来。真的是,桐林的学生怎么能带手机来学校呢,说多少次都没用,我感觉自己要成老父亲的一员了。

但现在要面对的是眼前的问题。

我啃了一口林道秋刚才分给我的曲奇。

正如不能以貌取人一般,这饼干的外表明明用巧克力裹了一层糖衣,可内里却无比坚硬。第一口下去的时候我感觉自己牙齿都快掉了。

「所以你为什么要来这一出?又没做什么对不起我的事。」

我口头上这么让步。虽然心里感觉林道秋确实做了许多不对的事,但充其量也只有些芝麻大小的问题,最多就是对不起自己今后的人生,于我又毫无影响。

「你更应该跟自己父母说。」

喝了一口白开水,我将嘴里的饼干残渣咽下肚子。林道秋似乎被我追加的这句话所打动,她双手的十指交叉在一起,捏得紧紧的,然后松开。

「之前我不应该对狼爷你发火……」

她的声音小小的,我花了一点时间才听出来。搜索记忆,她所指的发火应该是几天前中午带闻若浅剪平头那次。

「你不说我都忘记了。就这样?」

「不……呃……就这样。」

她好像还有什么话要说,但最后咽回肚子。

说到肚子,一股饥饿感突然席卷心头。

「行吧,等吃了饭再说……」

现在是下午六点左右,阴雨天食堂人实在很多,我饭卡也没钱,一日三餐都只能指望着林道秋,自己毕竟是吃白食,没资格再说三道四。

「今天晚上吃什么啊?」

「火锅吧,肥牛卷好像好好吃的样子。」

见我不再追究,林道秋迈开欢快的步子朝书架走去,丝毫感觉不到之前的沉闷。

「好好照着食谱,别乱来。」

「可是创新!」

「你现在的阶段还用不到那种东西……早上的烤面包还不错,你哪买的?」

「烤面包?那是吐司啦,我自己做的,超厉害吧!」

不不不,那么硬肯定是面包吧,还怪有嚼劲的。话说吐司好像就是烤面包,不要把它从面包界除名啊!

但林道秋哼着小曲儿将已经切好的食材一股脑地撒进电煮锅里,自矜得意的很,并不像是撒谎的样子。

用吐司的要求来制作面包反而能做出一般的面包,这是哪门子的田忌赛马。美食的世界并不是三局两胜,要是开胃菜倒了胃口,就没有重来的机会了!

「不,怎么看都是校门口的面包店里随便买的吧。」

我投以质询的眼神,严厉地想要戳破她的谎言,林道秋不好意思地移开视线。

「……一下。」

她用极小的声音说,听不清楚说了什么,是叫我等一下吗?我又添了一杯白开水,聊以填补空虚的肚子。

「我煎了一下。」

她又大声重复了一遍,回音在活动室里此起彼伏、传向远方,我连忙伸出手要她噤声。然而林道秋并不领情,她一边用诡异的频率颠抖着刚煮开的锅底,一边把这里当成自己家一样翻箱倒柜起来,同时还引亢高歌。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把煎了一下的面包当作自己做的人,你要脸吗?」

「什……小青青你说说他。」

林道秋向吕青霡求助,想让她拉偏架。好在吕青霡依旧猫在自己的位置上笔耕不辍地敲着键盘,并未遭到她的影响。

「……汗呀糊噜。」

并非毫无影响。吕青霡用极其模糊的声音回应,她的嘴里叼着一块烤面包,说起来,这还是我见她第一次吃东西如此狼吞虎咽,游刃有余到哪去了。

「她说饭要熟了。」

我确认了一下音节后向林道秋转述吕青霡的话语。

话音刚落,蒸饭锅就恰合时宜地跳到保温档。香喷喷的米饭实在是太过馋人,可现在林道秋一道菜都还没做出来,我只能将注意力转移回电子书的屏幕,再咬下一块曲奇,硬生生地将盛饭的欲望给压制下去。

「好暗啊。」

由于墨水屏不发光,上面的文字这会儿已经完全看不清了。我起身去开灯,然而开关按下去许久,活动室里都没有变亮的迹象。

「灯拆了。」

吕青霡这会儿将面包完全咽下。她注意到我的行为,端着热水缓缓地对我说。她好像被林道秋的面包噎着,不得不停下码字的双手。

我抬头一看,才发现天花板上确实没有悬挂灯管。

为什么这间活动室里没有电灯啊!

之前都是艳阳天,我竟然没注意到这个问题。

除了从卧棂隐约射入的日光外,这间活动室里只有吕青霡的电脑屏幕和林道秋那闪亮亮手机在发出微弱光线。按常理来想,吕青霡不可能也没必要像林道秋那样放任自己的眼睛受伤。

「吕青霡,这里有备用的灯具么?」

「你看了不就明白吗?」

「不不不,我看了怎么就明白,我又没动过你柜子。你没有台灯什么的么?」

「那我明确地告诉你,确实没有。」

她摆了摆手,像是在悲叹我什么都不懂似的,慢悠悠的说。

「学校为了抓早恋,这几天把很多地方的灯都拆掉了。」

「叶老师还说早恋会得艾滋病!」

「是这样啊……」

我觉得学校的良苦用心会起反效果,毕竟圣人曾说「人在昏暗的环境下会变得开放」。但由于这间活动室里有个家伙在挥舞着刀子,要发展也只能发展成血腥片,我的心稍稍安定了一点下来。

林道秋也听到我们的交谈,她将手机反扣在桌子上,手电筒的光下方照来,让自己看起来像鬼一样。

「看来是得买展台灯。」

「我觉得先让这家伙学会正确的切菜方法比较好,我可不想再喝到人血萝卜汤。」

「你以为我没教过吗?」

她露出无奈的表情。

我想只要认真听讲的话,没有谁是吕青霡教不会的,除非那人太傻了。

「这里的工具根本不够,要教的话至少得有灶台才好。」

她按着头十分苦恼的样子。的确,哪怕有了砧板、煮锅,这间活动室还是太过简陋了。光是洗个菜就要在水池和书架两边跑上跑下的,我自己肯定吃不消。

「可以去开放厨房!我看手机上有短视频里提到这个!」

林道秋不务正业地玩起手机来。做饭就好好做,不要一直偷听我们的谈话。

「唉~那个很刺眼,请不要对着人好吗?」

手电筒的灯柱在林道秋手上挥舞着。

吕青霡揉了揉自己的晴明穴,将笔记本的盖子合上。林道秋「哦」了一声,重新把手机扣回去。

「开放厨房都是给在大城市的大学生体验的。鹤州没有大学,也就没有这样的商业项目。」

吕青霡言之凿凿地解释着,语气里好像带着些许无可奈何。

是不是有些不对。

「只是要教林道秋做饭的话,不需要开放厨房,一般的就行了吧。等周末把她叫到你家里去不就好了?」

当我还在为抓到了吕青霡思维上的漏洞而沾沾自喜之时,她突然叹出一口恶气。

「向箬硠,你以为谁家都有厨房这么好的条件……」

「不,不是么?」

「如果有的话我早叫了。」

没想到吕青霡这么贫苦,从外表上一点也看不出来。这就是知识的力量。

「何况我一个人住在外面,要是让你知道了地址的话……会让我倍感焦虑。」

她又补充一句。原来如此,我们学校挺多学生是从下面县里来的,租房子住并不奇怪。吕青霡的奇怪口音和她的出生地或许有关系。

「那来我家好了,我家离学校不远,出校门过个天桥、右转、直走就到了。」

「你该不会是馋我身子……」

她故意表现出奇怪的幻想,带着椅子往身后退两步,想看我慌张的模样。好在我早已免疫这点,这时不动如山才是上策。

「放心好了,我还有妹妹在家。」

「嗯。向箬笙么,她喜欢什么,登门拜访、要不要给她带什么礼物?」

吕青霡很快就恢复正常,只是还搓着自己的手臂,她是不是有些冷?

我将门完全掩起,活动室里更暗几分。

「不需要,她的零花钱是我的几倍,想要的东西会自己买。还是先把灯光解决了吧,买灯不要买带频闪的,那种会伤害眼睛。」

「说的也是。林道秋,我们现在还剩下多少经费?」

「我看看啊……大概三十……四十。」

「之前不是还有七百多么,钱都去哪了。」

我和吕青霡面面相觑,盘算起这些日子的开销。可除了吃了顿饭外我什么都没买,吕青霡也只说她买了些菜品厨具。

「呃哈哈……之前不是要给闻若浅接头发么,那时候我心急,没问清楚就先付款了……后面也没接。」

「好贵!你没找他们要回来?」

「找了!一放学我就去找他们,可他们不认账。」

林道秋的语气悲中带愤,将一旁的菜刀高高举起。怪不得当天晚上没看到林道秋,原来是有这层关系在里面。

「所以还是我的方案更好。」

似乎被林道秋所影响,吕青霡也自夸起来。不过她说的也是,如果没有我设计的不靠谱计划,种植部的经费也不会白白浪费。这笔账是应该算在我头上。

窗棱里透进来的光更少了。

「四十块也买不到什么好台灯,吃了饭就回教室吧。」

我将电子书收进兜里。听了我的话,吕青霡摇了摇头。

「有什么问题?吕青霡,你在活动室里也只是码字而已吧?要码字上哪里都行吧,还是你认为同学会影响你的发挥?」

「嗯。不是这个问题,主要是我打字的声音会吵到他们,而且学校也不让我在教室里写作。」

这倒能够理解。如果有同学在教室里使用电脑,是会对其他人造成分心,学校要的也不是只有一个第一名。

可连灯都拆了,这活动室也呆不下去。

「又没灯又没暖气,晚自习要上到十点多钟,真的没问题么?」

「嗯。应该。我今天穿的还算厚实。」

她缓缓地从座椅上起身,将饭锅的盖子揭起,将双手悬在上方靠蒸汽取暖。

打字和做题不同,必须把两只手都放在外面。我不用看,就知道她的手现在肯定冻得通红。

现在的学生真是太难了。

「要不请假好了?」

「从这个学期开始请假太多要算旷课。我虽然不去周考,但如果旷课累计太多,也很麻烦……」

她一边说一边把饭盛给我们,到我的这碗,还特意加了一瓢。

「锅里还有,不够吃自己加。」

「哦。」

我接过米饭堆成小山的不锈钢碗,碗底暖烘烘的。她到底什么意思,这么多我光吃米饭就能饱了。

「嘿咻~可学校不是说每个班都有一个无条件请假名额,只要成绩比自己好的人都接受的话晚自习和周末都可以不来,小青青你没听说么?」

林道秋两手握着手把将火锅端到吕青霡写作用的这张大桌子上,锅盖在蒸汽的作用下上下翻腾。可惜她还是那么糊里糊涂,电也不拔,我只能蹲下帮她把插座板带上。

「林道秋你又讲瞎话,要是真有如此乱来的事情,我怎么可能不知道!」

帮林道秋打理好后事,我一把将锅盖掀开。热气滚滚,虽然看不清楚内容,但牛肉卷一撕即破,火锅也肯定能吃了。

「狼爷你也不知道?Master昨天晚自习上才说的耶!我还仿照了你的签……」

「嗯?」

林道秋话到一半突然打止,整个人蜷缩起来,然后拿私筷往自己的饭上夹了一坨丸子。

「没,没有。刚才被油炸了一下。」

既然没什么问题那就开吃,吕青霡往自己碗里夹了一点青菜。

这火锅里有荤有素,明明烩作了一锅,每道菜却都能坚守着自己的位置,不和其他菜品混到一起,正如君子一般,矜而不争、群而不党,非常不错。

「林道秋你又切到手了?」

我们三人围着一桌火锅吃饭。吃到一半,我突然有些倒胃口。

「那不可能,因为这桌菜是我切好的,她只是煮了一下。」

吕青霡将筷子放下。她率先吃完,伸长脖子、拿纸巾轻轻擦拭着嘴角,试图将所有油渍抹去。可这昏暗的活动室内什么也看不到,她只能擦个差不多就悻悻作罢。

「可这丸子味道好怪,腻得慌……」

我揉了揉胸脯,想将这份黏腻感咽下。听到我这么说,林道秋有些不乐意了。

「奇怪什么奇怪,这叫马打滚,我好不容易在超市买的。」

「外表就是一般的丸子耶?」

「马……马打滚……和猫打滚听起来很像,嗯……蛮可爱的。」

吕青霡颤抖着笑了,连肩膀都在抖动。她的笑点好低,马和猫明明完全不是一种动物,都不是一科,搞不懂哪里像了。

只见她又重新端起碗筷,盯了火锅半天,精准地把剩下的几个丸子全部挑走。

「我再吃几个!」

她掩着嘴将其中一个丸子送入口中,咀嚼起来,不料马上脸色就变得格外扭曲。

「呜诶~」

我看到她悄悄地将碎渣吐在纸上、然后丢到脚旁的废纸篓中。

吕青霡整个人都非常难受、拿着筷子,人却呆坐在那里。可林道秋只晓得吃,根本没有发现。

我只能问细一点。

「唉……就是很奇怪啊,林道秋,会不会是做法不对,你真按照教程来了?」

听到我这么问,林道秋眨巴眼睛,她正在往自己口中送着肥牛,眼神仿佛在对我说「教程?什么教程?」一样。

吕青霡这会也缓过神来,她翻开一旁的笔记本电脑输入了些什么,好一会后她才默默叹气。

「马打滚是甜点,要在外面裹糖,不应该直接煮的。」

不得不说,林道秋真是糟蹋粮食。

X X X

吃过晚饭,我同林道秋一起回到教室。本周晚自习是Master值班,办公室里没有其他老师,我和吕青霡合计了一下,让她先去Master的工位上呆着。

一推开教室门,欢腾的班上就突然寂静下来。这也是没办法,要不是林道秋做饭没有章法,我们也不会在吃饭上耽搁太多时间。她硬拉着我等她剔完牙齿才回教室,结果扎到牙龈,好险没有出事。

我自己灰溜溜地逃回座位。刚一坐下,就有人在后背戳我。

「狼爷狼爷,有人传纸条给你。」

「哦。」

我反手接过纸条,拿到身前展开。上面的字歪歪扭扭,但在最后用红笔画了一个跪拜的形象,旁边还有一颗爱心。

「无聊。」

我抬起头看到韦光胜也在远远地对我作揖。纸上面说「校门口的家」老板被买通,把介绍人的信息都出卖给学校了,导致他们的手机被一锅端,学校和商家都赚的盆满钵满,多亏了我的帮助他才能避免损失。

「自作孽不可活。」

我摇了摇头将纸条丢进抽屉,刚打算继续学习,背后又传来被戳中的感觉。

「干什么!」

我不耐烦地再一次把手伸到后面。这次没有纸条,而是另一双手的感觉。

我还怀疑会不会是吕青霡的算计,这时身后传来有些沙哑的嗓音。

「帮帮忙……我实在受不了了……」

她的声音带着些许哭腔,我不由得撇过头去。

「不要回头看我……」

我稍微看到一点,是一个不认识的女生,她把头躲在帽子里,整个人畏畏缩缩的。

「怎,怎么了?」

「能不能……把你的名字签上?」

她递给我一张皱巴巴的A4纸,我扫了一眼。最上面用钢笔写着清秀的「申请书」三个大字,中间空着,下面有一排人的签名、感觉能有三十来个。

虽然我怀疑其中有诈,但既然龚绥和闻若浅都签好了,再坏也坏不到那里去。

「笔给我。」

「哦哦哦……好的。」

她将一只钢笔放进我的手心、松开了我的右手。我揭开盖子,在名单的最后面洋洋洒洒地签上自己的名字。

就在我将这申请书越过头顶往后递的时候,我好像发现了奇怪的地方。

「这怎么……是谁伪造了我的签名!」

实在是令人震惊,我的声音不由得大了一点。周边对我投来怪异的目光。就在我打算拿回来仔细比较的时候,A4纸被身后的女生快步抢去,然后她从教室后门逃窜而出。

我只恍惚看见林道秋的签名就在这伪造的前面,字迹也十分相似。

我突然想起林道秋之前没说完的话来。

原来是这个意思,看我下次不找你们算账。

可惜刚才跑走的那位女生,并没有在申请书上写下自己的姓名。

X X X

之后的三个小时几乎无事发生,班上依旧如往常一样,只有细细的低语声绵延不绝。

我时不时抬头望远,只见闻若浅一开始做着卷子、摇头晃脑静不下气,到了最后还是把掌机掏出来玩。

「嗯~还有多久放学,小笙应该已经到家了吧!」

我伸了个舒服的懒腰。或许是吃了火锅的原因,今天并未像以往那样容易犯困。

就在这时Master突然推门而入,她双手高举去够放在多媒体黑板顶上的快速黑板擦拉杆,结果黑板擦从拉杆上脱落,弄得她一身灰扑扑的。

转开铁茶杯喝了一口后,她才缓过劲来。

「安静、好好学自己的。」

她瞪了几个在下面窃笑的学生,然后走进桌椅间的过道里。

「龚绥,你这玩意不靠谱啊,去解决一下问题,顺便把黑板擦了。」

Master卑微地来到龚绥的桌前躬下来发表请求,敲了两下他的桌子。

在龚绥上讲台修复快速黑板擦的过程中,Master沿着过道走遍每一位同学的身旁,检查他们的学习状态。到我这里的时候,她突然拍了拍我的肩膀。

「向箬硠,待会跟我出来一下。」

「有什么事么?」

「说来话长,上次周考总分你在我们班上排到第一,还需要你做表率。」

「哦。」

得到我的应允后,Master也不检查前面的人了,直接走上讲台。她在黑板上画了一条竖线,然后拿了一坨A4纸分成几沓,按列分发下去。

「差点都搞忘记了,同学们。现在给大家发下去周六日自愿补习申请书,在自愿上面打勾,日期写今天,模仿一下你们自己父母的笔迹,都签一下啊。签好后从后面收上来,明早就是最后的截止日期,有问题的最迟早读前交到我的办公桌上。快快快!」

她说完这些后慢悠悠地品起茶来,班上传来叫苦不迭的声音,还有人敲桌子,似乎想要控诉。

我突然理解了吕青霡的无奈。她成长过程中大抵也会接触到这一类人,如果我是她的话,也很难不把他们视作废物。就连那些明确的反对者,也都是一团散沙。

「学了一天有点情绪也正常,明天上午就好了吧……」

我耸耸肩在纸上再次签下我的名字。毕竟我对周末补课又没有什么意见,勾上「自愿」也自然轻轻松松。

不过父母签名还是让我犯了难。听Master的意思,还可以拿回家签,但他们都是夜间工作者,晚上都在单位。除了过年放假,我已经很久没在家里看到他们了。

「仿照一下签名应该没问题吧,反正他们应该也不会有意见。」

我特意把笔立起模仿着记忆中的字迹。没想到我也有沦为林道秋同伙的一天。

「五七……五八……六十……真不错啊,今晚就收齐了!」

就在我兢兢业业地补上最后一笔,打算传给前桌的时候,Master突然开始报起数来。她数学是不是不太好,五十九到哪去了?而且我们班不是一共有六十一个人么?之前还转进来一个。

她是不是把我忘了?

我立马起身想要询问,然而只见她看着黑板两侧悬殊的正字比满意地点了点头,一把擦干净后,转身就离开教室。

X X X

「Ma……Ma……Master,你忘了,我还没交……」

我冲出教室门追上去。没想到即墨老师的腿脚如此之快,我连走带跑,好不容易才追上去。

「Master,你要到哪里去?」

「维也纳……」

听到我这么问,她随口诌了个地点,过一会儿才转过头,直直地看着我。

「向箬硠啊……」

那眼神空洞无比,仿佛没了光一样。好在Master的身体还保持着最基本的生活习惯,她灌了一口茶水,这才恢复正常。

「等你们都放学了我才能下班,真的是,当班主任也太累人了,值夜班钱也没多少。到办公室里来说吧。」

Master打了个哈欠,眼睛眯得快要睡着了似的,原来是归心似箭。她并没有接我递过来的申请书。

我只能率先一步走到前面,帮她推开办公室的大门。吕青霡正坐在她隔壁的位置上,被突如其来的开门声吓了一跳,将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屏幕掩上,右手放在胳肢窝处跟我打招呼。

「嗨~」

这副样子莫名其妙地有些戳人,令我站在原地不动。但Master不管这些,她径直走进去瘫倒在自己的位置上,抓起手抄教案盖住眼睛,挡住了灯管的白光,不知是骨头还是座椅发出了咯吱的声音。

「啊~舒服了……闻若浅的事解决得很好嘛,向箬硠,我听吕青霡对你很有意见啊。」

Master从抽屉里掏出一堆存储卡交给我。吕青霡被她这么说,明显警觉起来,她重新打开电脑,手却悬着一个字也不输入。

「但那都是白天的事了,或许还有的说,现在的话,能捱过去多久就捱过去多久!这里面的游戏我都复制了一遍,卡带就还给他吧,当作剪了头发的补偿。」

Master前言不搭后语,她指了指背后的办公桌,示意我找张椅子坐下。我看了一圈,唯一一张没放任何东西的座椅在吕青霡的屁股底下,其他的多多少少都有一些坐垫或者靠枕。明明上次来办公室枕头还没这么多。

枕头会因人的身体接触而发生形变,自动将人与物之间的间隙填满。换句话说,如果我坐上去,可能会让他们的人体工学属性不再适合他们的主人,因而打算就这么站着。

「让你坐你就坐。」

「哈!」

我应声蹲下,屁股半悬在椅子上方。

吕青霡是不是笑了。

总之Master转过来对着我,终于接过我的申请书,然后将它丢到垃圾桶里。

「我们班上一共有三个不愿意周末补课的,林道秋、叶炆月,还有一个你。」

「我我我,我没有,我填的是自愿!」

「不用看就知道。」

Master明知我的冤屈,谁料一开口便信口雌黄。要不是现在还是春天,我都想要让老天下一场大雪。

「我请你请假回家,作为交换,她们两个伪造签名的事情,我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且对你也有好处。」

「什么好处!不好好学习百害而无一利吧!」

「别跟我来这套,世界上就没有什么只有好处或只有坏处的事情,一切都要谈比例。」

「呵呵,你的辩证法哪里去了。」

「Master不也让我模仿父母的签名!」

吕青霡好像在自言自语。Master怒目圆瞪着我。

我承认自己有些气血上头,重新在椅子上坐稳。

「让你请你就请,哪那么多废话。难道怕我抛弃你么……」

她看出了我的悲伤,故意作出一副深情的表情,眼神却仿佛在说「怎么,你不服气!」。这种做派在家暴案件中好像经常出现,当此之时,只能先俯首帖耳、再谋良策。

「怎么说?」

「唉……你应该知道吧,上面最近空降了一批校领导,按他们的意思,谁要是允许学生请假、就要扣谁的钱,名义上每班一个的无条件名额,只不过是用来装点素质教育的门面而已。」

Master为钱所困,露出无比苦恼的表情。

「实际上还是得要审查,中等生往后的就算材料齐了也不让过……我能怎么办,我也很无奈啊!就算我想允许,她们两个请假,对上面也没有说服力。」

「的确,不管的话还会造成示范效应,让想请假的人更多。」

吕青霡适时补充上一种情况。

「那不就是把我架在火上烤么,我可不想我的工资被全部扣完!」

「那直接不允许不就好了?就把这话原封不动地告诉他们也无妨吧?」

「哪有这么简单,我可不想给同学们留下一个不解风情的印象……到时候他们不配合、影响到教学质量的话,我期末的奖金肯定会清零的……真的是,明明是回母校任教,谁晓得这么糟心,不知到这法子他们从哪里学得,领导是一分不出,奖金全都来自其他老师的罚款啊。」

她没来由地抱怨起来,说到后面简直是声泪俱下,令人无比动容。

「这样真的能提高成绩么?」

吕青霡也提出自己的疑问,和我想到了一起。要是一个老师因为鸡毛蒜皮的小事就连自己的工资都无法保全,他要是破罐破摔,他带的那群学生不就遭殃了啊。

「没办法……谁叫我还有车贷要还,现在折价太多,就算卖掉也无济于事了。」

「真是悲伤。」

「确实,人不应该消费自己负担不起的东西。」

「谁叫上届高三考的太好了嘛,几万块的奖金到手后不自觉就飘了。」

Master恬着脸笑了笑。她将椅子的靠背摇起,这一次终于正坐对着我们。

「总之,真正的截止日期要到明天晚上,叶炆月那边我去找叶老师一起去做她的思想工作,你和林道秋关系好,让她自愿补课的任务就交给你们了。」

她仿佛在白帝城托孤的汉昭烈帝,语重心长地握住我的手。

可我还是感觉稍微有点不太对劲。

「请了假的学生并没有失去周末来学校的资格……嗯。Master的意思应该是让你占住坑位,这样其他同学来申请时她好搪塞过去。」

吕青霡看出我的顾虑,拖着椅子来到我的身旁。

「顺便说一下,我并没有占用桐林班的请假名额、而是和学校约好了,可不知道为什么总有这样的流言传出,令我的风评被害……」

「也就是说我请了假依旧可以来学校?」

「没错!就是这个意思!反正你在家里也只会学习吧?」

即墨老师对我许下承诺。我考虑再三,最终还是决定接受她的安排。

「那我周末就不过来了,我妹妹马上就要会考,我得守着确保她有在好好读书。」

Master一边喝茶一边点头,差点呛到,看起来是同意了我的做法。

X X X

回到教室时晚自习已经下了。

刚推开门,就听到一群人起哄的声音。他们围在一起,不用想,只有龚绥有这个向心力。只可惜站在中间的人被他们围的太紧,我没法亲眼确认这一点。

我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拿起电子书。这些天晚自习后的回家路上,我都只带着它一本,比以往要背着满书包的参考书相比,简直不要轻松太多。

就在我打算走向后门、就此离去之时,去路被牢牢堵住。吕青霡一只手抱着电脑靠在门框的一边,剩下的一只手和腿共同摆出一个K字型,明显就是不想让我过去。

「等等。」

「怎么了?」

「你难道打算把我一个人丢在这儿?」

她故意夹起胳肢窝,装出一副孤苦伶仃的样子。可我了解她,她一贯以来就独来独往,一个人回家想必也没有丝毫问题。

「撒娇请往别处去,学校可不是你玩弄感情的地方!」

我伸出手刚想要将她的胳膊稍微推开,这时,身后突然传来起哄的声音。

「巧克力……巧克力……巧克力……」

那群男男女女精神似乎变得更加亢奋。按我初中时的经验,人在困倦至极的时候自我审查机制有很大概率失效,因而难免做出一些在外人看来十分癫狂的事情。这一群人也就毫无理由地为了甜点小吃而欢呼雀跃,敢情是一群饿死鬼。

好在他们也只是癫狂一会儿,马上便做鸟兽散了。时间也不早了,他们背上书包准备各回各家,我也转过头,却发现吕青霡已经消失不见。

「好,好的……谢谢……」

她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刚才人群包围的正中间,难道有瞬移法。在她身旁还有几个人,我走近一点,发现林道秋低着脑袋。

嗯?

「林道秋,你那么硬的曲奇饼还有好多,还要给闻若浅送一份么?」

「不,不是……啊?」

只见她嘴上叼着一只巧克力曲奇,与先前送我吃的形状好像很不一样。林道秋的手则摆弄着一个朴素包装袋的袋口,一不小心就转成了麻花。

她的脸也红红的,难道这巧克力有酒心?这实在是不太好。我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一直架在这里也无济于事。

「时候也不早了,走,今天我们一起回去!」

我拍了拍闻若浅的肩膀,他也好久才从木头人的状态中回过神来。

「哦!」

闻若浅踉跄着从桌椅之间挤过、迅速地收拾好了一包东西……奇怪的是,那台掌机并没有被他拿上

「走!」

他没等我就先行走出前门,态度似乎积极多了,让我回想起夏令营时的那天晚上。

我踏着稳健的步子跟上去,他果然在楼梯口等我。许久没有一起走路回家,我一时半会不太能找到话茬儿。

「若浅,你可知道什么是最高等级的传教?」

我从口袋中抓出一把存储卡交到他的手上,他稳稳地收在手心、轻捻慢抹好一阵子、确认了上面没有受到损伤,这才收进自己的文具袋内。

「传不言之教吧,狼爷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说的太多不如做成一遍,只有脚踏实地才能达成目标、而非舍近求远。」

「狼爷你又说教说教!」

他眼中透露出不屑,看起来我还没说明白。

「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己于道啊……这些游戏你下次可别送给同学们了哦,我好不容易才从Master那里给你拿回来。」

「意气风发你懂不懂……我当然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不劳而获的感情。」

不知不觉就到了楼下,闻若浅冲向停车场,去取自己锁在那的自行车。

我什么时候说感情了。

我站在一楼的楼梯口等他,这时,吕青霡越过我的眼前。这就是始终如一的价值,唯有如此,才不会在中途踏上弯路。

我叹了口气。和她走在一起的林道秋发现了我,上来就跟我打招呼。

「狼爷你怎么还不回去?」

她精神好像比刚才正常了一些,可我的胃却开始痛了,我握紧拳头忍住这股子纠葛感,因而没有回应。

可她却不依不挠,凑近来看我。

「你的脸好可怕……印堂发黑、快要死了……」

她一上来就开始咒我,人怎么能如此邪恶。

「还不是你那马打滚害的我……作为桐林的学生,不要信那种玄之又玄的东西。」

「可我真的想学算命!能告诉我狼爷你的生辰八字么?说不定,说不定能……」

林道秋实在是没有自信,哪怕她之前说的再怎么确信无误、实际执行时却总是草台班子,只能靠疯狂的语言来麻痹自己,就像她的那个烹饪社一样,已经多久没进展了?

「自己的命运得掌握在自己的手中。」

「真不像狼爷你会说的话……」

「我只是会写一点文言文,不代表我封建迷信……初三的时候我曾钻研《梅花易数》,算到会有好事在桥上发生,每逢周末我都会来这里等着……那是我最大的错误,事实证明也只是徒劳。」

我指了指校门外的那座天桥。吕青霡顺着我手指的方向望去,随即便温柔地看着我。

「区分现实和虚拟是成长的第一课……经历过痛苦才能够涅槃重生。」

那眼神里充满了惺惺相惜、或许我们有很相似的地方。

「你们在聊什么?」

闻若浅推着单车回来,看到他的脸,林道秋立马钻到吕青霡的身后,她什么时候这么怕生了。

「将来的梦想……林道秋这家伙天马行空,我很担心她没法自立。」

我担心冷场给闻若浅带来尴尬,便回应他的问题。他想了一想,端起来自己的下巴。

「将来的梦想么。我将来想当轻小说家、出版自己的实体书。」

「那你有福了,吕青霡就在写小说,你可得多向吕老师请教。」

「那也得我有时间才行……具体的措施我已经写好了。」

她递给闻若浅一张纸,闻若浅看了一眼,好好地收到包里。

「这条路可不好走,我也不是一开始就想干这个。能否告诉我你想出实体书的理由?」

「高中生大多没有手机,所以实体书更适合普及,尺寸小一点的话,还可以夹在随身记里蒙混过关……」

学校确实有号召同学们在升旗的时候抽空背点单词诗句,闻若浅想要将小说混在里面,真是为了传教煞费心机。

「出版可不像你想象的那么简单,还八字没一撇呢……先连载在网文平台上如何?」

「怎么会……那写小说没什么搞头,写再多又有什么意义……还不如去做声优比较划算!」

闻若浅受到打击。这一幕让吕青霡有些傻眼。

「正是因为你那种做什么事都抓不稳的性格,所以才会一事无成。而且我……我也很喜欢写小说,不用多管。」

「没错,你先付出足够多的努力再提这事吧。」

我拍了拍闻若浅的肩膀,让他先别担心这个,没想到他更加愁容满面。

「我也想啊,可是又没有时间,现在都十点多了……看来我只能去压缩睡眠。」

「你已经连续熬了多少天夜了,对身体好一点啊。」

「这不是没办法。」

「再怎么熬夜也不能通宵,吕青霡上次就是通宵写文章,第二天中午差点倒在我面前。」

「哈啊……?没有的事!」

人不愿承认自己落魄的历史,这也难怪,吕青霡自然也不免于俗。但她很快就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并进行更正。

「总而言之,用透支精神换来的小说情节并不能掩盖技术力上的不足,终究只是昙花一现。关键是要坚定不移地写下去。」

「我,我也要为将来而努力!」

听到吕青霡这么说,连林道秋也打上了鸡血。可我怎么看她只是在做白日梦。

「你要是为将来努力的话,就先坚定地把课上完,把自愿补课的申请书签了!你以为你很厉害?其他人都能自愿,怎么就你特殊!」

「怎么这样……」

林道秋拒绝接过我递来的空白申请书,抱着头朝前想要鼠窜逃走,可惜被吕青霡拉住臂膀。

「你不自愿会让Master很难办……请假是要进系统的,但若直接旷课,没被发现就不会被记下。」

吕青霡给了一条出路,我感觉可能会造成些许问题,但毕竟也是为了化解她的顾虑。

可林道秋似乎更糊涂了。

「还……还可以这样的?」

「Master嗜钱如命,她周末呆在自己位置上喝茶不好,还来查你的旷课扣她自己的工资么?做人要懂得互相尊重,不要给她添麻烦。」

反正到时候班上的人全都来了,在那种氛围下她想不来也没有办法,林道秋并不是那种能坚持自己主见的人。

「而且你周末本来也无事可做吧?」

「哦……呜,狼爷,那我不请了。」

林道秋这才在自愿前的框框上打上勾,我满意地将其收好。

来到校门口,我和闻若浅一起同她们二人告别,朝反方向走去。

夜,终于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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