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空依然阴沉，厚重的云层封闭了月光，海面上漆黑一片，唯有星星点点不断燃烧的战机碎片在波澜中起伏。冷冽的海风混杂着硝烟和血腥味，让人从心底泛起阵阵寒意。
“絮弗伦报告，深海舰队部分主力正向雷区方向高速移动。”
“收到，各舰注意，我们已离开敌舰前进路线，调整航向190，注意观察火光！”
“敦刻尔克，我感觉……哪里有点奇怪。”絮弗伦级二号舰——科尔贝尔眉头紧缩道。
“嗯？”奇怪？是啊，但…哪里呢？
思索着，敦刻尔克无意识地降低了航速。良久，她猛然抬头，凝视着远方无穷的黑暗，寒意霎时贯穿脊背……
外围舰队为什么没有按照预案进攻！！！
阴云下，海上只有无尽的黑暗。无线电远距离通讯的失效让她与外围舰队彻底断了联系。那么，发生了什么呢？
那一瞬间，无数可怕的念头在敦刻尔克的脑海中激荡，心跳仿佛漏了一拍。
“前方有太多巡逻的小型舰了，停止前进，注意警戒。”她尽力压抑着自己的紧张情绪，“最大功率发射无线电通讯请求。絮弗伦，科西嘉岛方向；科尔贝尔，正东方向；福熙，正南方向；迪普莱克斯，西南方向。”
“难道说……”科尔贝尔好像明白了什么，望着寂静的海洋，不禁握紧了拳头。
“嗯…不过，”敦刻尔克照搬布列塔尼对自己的安慰，安慰众人道，“这次计划详细周密，陛下她们应该只是遇到了一些小麻烦，况且科西嘉岛上还有上个月没搬完的补给物资，陛下她们会没事的。”
时间一点点流逝，距离预定作战时间已经过去了四十分钟，可外围舰队还是一点消息都没有。
每过一秒，外围舰队就多一分危险！
“我该怎么办！！”敦刻尔克心中不停地呐喊。她现在是接应舰队的指挥官，外围舰队下落不明，她的每一个决定都可能直接影响外围舰队的生死存亡。
身上的压力太沉重了！压得敦刻尔克几乎透不过气来。她的呼吸渐渐急促，心跳加快，手脚麻木，每一次呼吸伴随着撕裂般的痛苦……
“福熙报告，173方向收到无线电回应，虽然杂音很多，但可以判断是外围舰队。”
“嗯……好，咳……准备战斗……”敦刻尔克用僵硬的声音命令道。
我在干什么啊！
敦刻尔克一狠心咬碎了舌尖，锥心的疼痛让她有了一瞬间的清醒。
她现在的每一个决定都影响着外围舰队的生死存亡，可正因如此，她更不能有一丝一毫的分神！
“调整航向173，鱼 雷开路！絮弗伦级二三四号舰，自主射击，掩护凯旋！絮弗伦，你我逐个清除大型目标。”
“第三水 雷舰队，护送后勤舰队前进，随时做好救援准备！”
说话间，敦刻尔克将舰炮抬到最大仰角，四发曳光弹冲天而起，这是示意进攻的信号……
瞬间，封锁圈内外同时爆发出强烈的火光，炮弹呼啸着，在海上降下阵阵钢雨。
“陛下她们到了！保持阵型，前进！别掉队了！”
“陛下！千万等我啊！！”
…………
“这，怎么会…这样……”
当敦刻尔克终于与外围舰队会合，等待她的却是舰队伤亡过半、旗舰重伤垂危的噩耗，“第三水 雷舰队！航向177，快！！”
参军十年，她也经历过无数与同袍的生离死别，但每当得知又有人再也无法浮出海面，她的心就仿佛洞穿般痛苦，“前辈！这……为什么会这样！”
大量舰艇丧失战斗力，仅靠十几艘战舰护卫着前进！还有很多熟悉的身影…也许再也看不到了……为什么会这样！
“这…敦刻尔克，你先冷静一下……”孤拔紧咬牙关，按旗舰的命令，她应该把事实原模原样地复述给敦刻尔克，但真正面对压抑着情绪的敦刻尔克时，她却犹豫了。
她是看着敦刻尔克一步步成长的，她也略懂敦刻尔克一贯克制的外表下隐藏着怎样的内心，万一她情绪失控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旗舰不在没人能拦住她！
“前辈！请告诉我！”敦刻尔克无意间攥得孤拔手腕生疼，“我很冷静！告诉我！”
“科西嘉岛……”孤拔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但每当想起那一幕幕时，她忍不住双眼通红。
“有人没按命令撤离而藏在岛上，他们……”，孤拔紧紧抱住敦刻尔克，声音略带颤抖“他们……用光了军用物资！”
“许多人因为没有及时止血而牺牲！我的妹妹巴黎被高爆弹命中，重度灼伤，没能坚持下来！”孤拔越说越激动，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下，“弹药箱的被他们拆开，火药受潮了没法使用，我们没有足够的弹药，赶来的路上又遇到袭击，拖着他们我们无法摆脱追击！我们……”
孤拔已经哽咽地说不下去了，经历了连续的高强度战斗，她早已精疲力竭，抱着敦刻尔克昏倒过去。
敦刻尔克脸色阴沉得可怕，她小心地把孤拔交给其他人照顾，一言不发地向着雷达上旗舰的位置穿行。
…………
“姐姐，对不起…我没能保护好陛下……”斯特拉斯堡搀扶着奄奄一息的路易九世，不敢直视敦刻尔克。
凝固的鲜血将路易九世的裙摆染得暗红，身后象征威严的舰装左舷竟被炸得粉碎，空荡荡的炮座上不时发出丝丝电弧。左半的身体……血肉模糊！她仿佛与外界断了联系，只是垂着头，一动不动。
敦刻尔克仍没说一句话，只是走近了轻轻拍了拍妹妹的肩膀，向她们身后走去。
‘吱——啪’寂静的海面上，弹药入膛的声音如此明显。
斯特拉斯堡惊出一身冷汗，她明知姐姐要去做什么，可从敦刻尔克全身散发出来的杀气让她不敢加以阻拦。
…………
舰队的中后方，雷达上的一块阴影区，一条中型渔船正被拖拽航行，敦刻尔克能听出来，里面的数十人正因不适应航行的颠簸而干呕不止。
轰——
一发高爆弹射出，瞬间掀飞了渔船的整个上层建筑。她翻身登船，俯视惊恐不已的众人道：“谁的主意？”
“呵…你？”敦刻尔克单手拎起那个众人下意识看向的男子，轻蔑道，“是你让他们留在岛上，还用完了军用物资？”
“我……呃！!”
“你不用解释！”敦刻尔克一记重拳闷在他的腹部，再将他摔出数米远，皮肉在甲板上磨出道道血迹，敦刻尔克眼神不带一丝怜悯，“你可知你的自大和愚蠢，给海军造成了多大损失！”
“对不起…啊！”男子痛苦地蜷缩在渔船的角落，又一拳重击，让他五脏六腑撕裂般地剧痛，一张口竟喷出一团血雾。
“很痛是吧？”敦刻尔克语气冰冷，“就因为你们，我们海军也遭受了如此痛楚！”
“别跟我说什么悔改的p话，逝者已往。你们今天都！得！死！”
敦刻尔克声音不大，但足以让整船的人都听到。一些人竟吓得晕了过去，还勉强醒着的纷纷跪地讨饶。
敦刻尔克甚至不屑给他们一个眼神，她拽住男子的脚腕，将他拖回船舱，他的脸上扎满了木甲板的倒刺。
“上岸后，等着上军事法庭吧！”
…………
“怎么，不忍心？”路易九世终于肯抬起头，直直地看着敦刻尔克，嘴角噙着一丝深意的微笑。
“军队应保护国民，不能意气用事”敦刻尔克避开旗舰的目光，“医疗队快来了，您还是别说话了。”
“呵，内心话呢？”路易九世追问道，嘴角的笑意多了几分。
敦刻尔克脸色忽然阴沉道：“他们也是为了自己的生存，军事法庭会给他们制裁的。”
“嗯？”
敦刻尔克面色如墨般阴沉：“我…下不去手。满意了？”
“报告！097、263方向，大量敌舰靠近！”
“提高航速，所有可用战斗力两侧护卫！边打边撤，不要恋战！陛下，我去指挥了。”
“丹东，你去指挥！”路易九世忽然收起了打趣，声音疲弱却威严，“敦刻尔克，你想当旗舰吗？”
“旗舰这个位子，太累了，我干了七年，也该休息了……”
敦刻尔克虽处于震惊中，但还是下意识推辞。她可还记得自己刚才的慌乱，那可不是一个合格的领袖的表现。
“我再问你一遍，敦刻尔克，你愿意成为维希舰队下一任旗舰吗？”
轰——
炮弹紧贴舰队外围入水，炸起冲天的水柱，“战列舰级别的太多了！我们火力不够！”
路易九世正色道：“行了，我不是在和你商量！舰队全体听着，本次作战结束后，下一任维希旗舰由轻型战列舰敦刻尔克担任！谁有异议？”
庄严的声音回响在每个人的耳畔，大家只是默默听着、战斗着，无一人说话。沉默即不反对！
“那好，就这么定了！”
“陛下，可是我……”敦刻尔克不知是悲是喜。
“四年来，我不断从各方面培养你、考验你，你的能力超过了我。很高兴，你刚才通过了我最后的考验，你在极度的愤怒下没有失去底线，希望在未来，能像刚才一样，保卫国家、保卫人民！你！愿意吗！”
“我…接受任命。”敦刻尔克接受任命的瞬间，路易九世仿佛完成了使命般长舒一口气，身体竟开始不断下沉。斯特拉斯堡反应不及，没能搭住她。
“医疗队！拖船！人呢！快啊！”瞬间海水已淹过膝盖，敦刻尔克顿时陷入慌乱。
“不用了，内脏和肌肉已经被弹片撕碎了，舰装浮力模块早就进水了，靠着斯特拉斯堡我才能回到这里。”
其实敦刻尔克也看出来了，只是她不甘心，不甘心一代旗舰、她人生的导师就此陨落。
“凯旋是个好孩子，离我当年救起她，也过了六年了吧，她和我感情不浅，记得别因为我给她留下什么不好的记忆。”
“嗯，记住了。”敦刻尔克抬手抹去满面的泪水，想起与凯旋的约定，她心头又是一阵悲痛。
“我希望有一天，战舰可以像往常一样在这里肆意驰骋！我希望有一天，我们的人民，再也不用惧怕这蔚蓝的海洋！我希望有一天，这片最美的地方，能迎来永世的和平！敦刻尔克！你，能完成我的……遗愿吗？”路易九世伸出右手小指，目光如灼。
那一瞬间，敦刻尔克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她钩住路易九世的手指，俯身紧紧抱住这位她崇拜又爱戴的老前辈，泪水止不住地奔涌。
“一定！相信我吧！”
“嗯。”看着没过胸膛的海水，她释怀道，“身为维希的战舰，我很荣幸能葬在这片我守护了一生的海域！”
海水如一道屏障，将阴阳之人隔开，敦刻尔克再也无力握住那双手，只能看着她渐渐下坠，被无边的黑暗吞噬。
“陛下！！！！”
……………
“陛下！！不要离开我啊！！”
梦境破碎却能勾起人最深沉的感情，敦刻尔克从回忆中惊醒，紧紧抱住身边的前辈，痛哭一场。
“又梦见陛下了啊，”布列塔尼任由敦刻尔克的泪水打湿了她的衣襟，轻轻拍着敦刻尔克的后背，道“已经三年了……你也是完成了当年的约定了啊，相信陛下也可以安心了。”
良久，敦刻尔克揉了揉哭红的眼睛，仍然抽噎着，心却平静了些。
清晨的阳光略微刺眼，但不失它应有的温暖。
“是啊，我们可以在远洋驰骋，人民不再惧怕这片大海了。陛下，牺牲的姐妹们啊，和平…终于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