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的,外层带粉色色调的玫瑰被一只苍老的手放置在黑色花岗石制成的墓碑前。
墓碑十分的简洁,若不是有精致的抛光处理,看上去和初步开采打磨后的原石几乎没有区别。
不,也许还是有区别的,毕竟这是一块墓碑,只要它是一块墓碑,就足以让它和其他的石头区别开来。
这上面没有花纹,甚至没有刻字,没有纪念的人的姓名,没有逝者结束的日期。
苍老的手收回,白色的玫瑰上凝出了清晨的露水。
“忠诚的,唯一的爱人,一位温暖,平和的妻子”
墓碑上刻出这样的字样。
漫长的沉默中,墓园依旧保持着昏暗的微光已经些微的晨雾,即使这样的环境本应该只在日出前稍微持续不到半个小时。
而终于,伴随着令人不禁落泪的沧桑叹息,淡淡的雾气散去,正午的阳光穿过墓园周围的树林,将太阳的温暖交给此处无名者的安息。
皮鞋鞋跟与石制路面碰撞的声音响起,似乎送来玫瑰的人已经走远。
而摆着仍旧沾着晨露的白玫瑰的墓碑上,没有任何花纹,甚至没有刻字。
这是属于无人铭记的无名者的墓碑,也是属于希望被遗忘者的墓碑。
墓园外,身着黑色西装,头戴礼帽的凯普·塔弗勒闭着双眼,双手扶着手杖靠着墙安静的等待着。以一个外表只有二十几岁的年轻人来说,这样的扮相实在是过于成熟。
他没有睡着,若是想要休息,他的船就在步行十分钟的港口停着,而港口也有多家愿意接待这样一位旅行者的旅馆。要知道,旅行者的故事往往可以让旅馆的晚餐时间凭空多出许多顾客。
他在等待自己的任务完成。
皮鞋鞋跟与石制路面碰撞的声音由远及近,凯普睁开眼睛,用与发色一致的黑色双瞳看向墓园的内部。
一个打扮得体而沉稳的老年绅士正从里面走出来,带着满足而遗憾的微笑,似乎刚刚见证了自己在幸福中离去的好友在神国安息。
“塔弗勒先生,感谢你的帮助,安农家族会铭记你的恩情,你永远是家族,以及我本人的好友。”
老绅士伸出手,苍老的手指上没有戒指等饰品。
凯普本想露出和善的笑容,但是意识到这位老绅士刚刚祭奠完自己的老友,便觉得有点不合适,于是保持沉静的表情,他将本来双手拄着的手杖用左手拿起,右手伸出握住老绅士的善意。
“感谢您的善意,芬德帕斯号上的所有人都随时准备为自己的朋友提供帮助。”
芬德帕斯是凯普的航船的名字,算上他本人在内,船上现在一共有三名成员。但是他丝毫没有觉得这样一艘小船的友谊与掌控整个瑟奥港的安农家族的友谊有什么差距。
老绅士露出由衷的笑容,稍微紧了紧握住凯普的手便松开,在凯普的引领下走出墓园渐渐远去。
在两人的背后,有别于墓园里晨雾的浓重雾气渐渐包裹墓园,很快便让它失去了身影,哪怕刚刚从里面走出来的老绅士不舍的回头,也发现自己已经不记得回去的路。
瑟奥港的港口与其他地方的港口不同的是,作为经常接待贵族,富商和名流的港口,这里专门有一片区域用来停泊那些高贵的客人乘坐的船只。
瑟奥是整个世界都闻名的度假胜地,这里由于特殊的原因一年四季如春,没有阴冷潮湿的雾天,许多达官显贵都喜欢在假期或者谈生意的时候,乘上最大最漂亮的船只,在昂贵而舒适的私人庄园里举行一场场聚会。
而瑟奥港的上区正是为了这些达官显贵们准备的。这里停泊的清一色都是那些船坚炮利,美观而不失可以把海盗炸的连妈都不认识的火力的大船,甚至夸张一些的还拥有自己的小型舰队。
所以作为一艘全长不到20米,连枙杆和船帆都没有的小船,芬德帕斯号在这样豪华的阵容里面显得过分的不协调,仿佛稍微刮点风就会被旁边的武装商船给碾烂。
但是无论是港口的工作人员,抑或是将船只停泊在这的达官显贵,没有人对这“漂浮的铁盒子”出现在上港区有任何的疑惑。
芬德帕斯号的名气,在大海上可不比陆地上的爵士,银行家和军火商人要来的差。首先是因为这艘船全身用不知名的金属材料制成,却能够毫无障碍的漂浮于海上,其次这艘船没有风帆却能够远航,速度甚至不比任何一艘国王舰队的护卫舰要慢。
当然,若要说起真正的原因,那必然是因为这艘船上的三个船员。
船长凯普·塔弗勒来历不明,从两年前开始海上便流传着他的故事,并一直活跃至今。不同于依靠暴行和赏金留下恶名的海盗,凯普·塔弗勒靠的是奇幻的探险故事,惊险的传说和几乎各大海港的家族的友谊成为了普通人们最喜爱的冒险家。
除了船长,人们很难说清楚剩下两位船员在这艘船上扮演了什么样的位置。
这包括一直以憨厚老实而又技巧高超的工匠形象出现在人们的视野中的莫坎尼·克拉夫曼,以及人们知之甚少,只知道是一位绝色美人的希卡·普罗菲特。当然,很多小道书籍喜欢把这位女士说成是船长的爱人,或者至少有着难以撇清的暧昧关系。
而现在,这艘小船的船长——凯普·塔弗勒一边应付着人们热情的招呼,一边婉拒店家邀请他小吃一顿,顺便分享最近的旅行故事的请求,脚步轻快的走向自己的小船。
他刚刚解决了手上最后一件任务,完成了5个月前安农家族的委托,终于可以放松的去享受一下自己的生活了。
他抛了抛手中的钱袋,感受到里面的重量,露出了笑容。
五个月没有额外收入的情况下,安农家族的报酬就显得尤为重要。
芬德帕斯号的甲板上,一个高大的男子正悠闲地晒着太阳。他披散着黑色卷发,微眯着眼睛,被浓密的胡子遮掩下的嘴角露出惬意的笑容。偶尔走过的港口工人们也不畏惧他健壮的体格和裸露着的上半身密密麻麻的伤痕,微笑着和他打着招呼,而他也会睁开眼睛,用显得和体格不太相配的淡紫色眼睛看着工人们,挥手表示友好。
这位看起来一副资深海盗模样的男人,正是芬德帕斯号上的一员——莫坎尼·克拉夫曼。他由于芬德帕斯的短暂靠港,既无法上岸补充物资,也没法拜访一下朋友,只能在等着船长回来的空闲时光里晒晒太阳。
“莫坎尼,我不是说过了要注意形象吗?”
在他迷迷糊糊的快要睡过去的时候,一道略显沙哑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让他恢复了意识。
不知什么时候,这位壮汉的旁边站着已经登上甲板的凯普,正脱下行动不便的外套笑着和壮汉打趣。
“这种天气不晒晒太阳实在是太浪费了,希卡小姐已经在等你了。”
凯普露出苦涩的表情。无论是热爱寻欢作乐的凯普还是喜欢购买新事物研究的莫坎尼,金钱在他们的手里总是悄悄溜走,所以整艘船上的财政全部都交由唯一的女士打理,这是一开始就定好的规矩。
只是好不容易赚来的钱还没捂热乎就要转手,让凯普有点不舍。不过他很清楚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所以摘下礼帽束起头发之后便走进了船舱,看见了坐在里面看书的女子。
与一眼就能从外貌看出是老水手的莫坎尼和凯普不同,这位女士皮肤细滑嫩白,似乎从来就没有经受过风吹雨打,再加上她高挑细长的身形,说是某位王公贵族家的小姐也比说她是航行海上的冒险家要来的靠谱。
凯普不止一次想要询问她的保养方式,可惜从来都没有成功过。
她注意到进来的凯普,于是在将手边的书签夹进书里,放下书本站起身来。凯普注意到书本的封皮写着《南密斯提民俗和传说》,想起了这个在海上以混乱和诡异闻名的地区。他由衷的希望这不会是他的下一个目的地。
“欢迎回来,事情解决了吗?”
她声音很轻,却又足够清亮可以让人听清楚。
“当然。”
凯普扬了扬手里的袋子,随后放在一旁的木桌上。希卡的视线仅仅在袋子上停留了一小会便重新回到凯普的身上,她淡金色的眼眸带着一点不容置疑的气势,让凯普稍微有点不适。
“例行检查。”
凯普耸耸肩,示意没有问题。他解开自己的马甲和衬衫,脱下后挂在一旁的舱壁上,露出虽然不及莫坎尼的,却也让人感受到精心锻炼后的上半身。两道已经不太明显的伤痕分别从他的左肩划过后背延伸至腰部。
希卡伸手撩了一下自己的金色长发,走近凯普,用专注的眼神盯着他的后背,在阳光被舱顶遮挡的船舱内,她金色的眼睛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细小的黑色雾气从凯普的伤口里散出,自行消弭在空气里。这让希卡皱起了眉头。她伸出右手抚摸那两道伤痕,感受到入手处一片冰凉。
好在经过希卡的接触后,又有少量的黑色雾气散出,终于让凯普的身体回归了人类应有的温度。
“好了,大概再有个两三天就不用再检查了。”
凯普闻言,拿起放在一旁的衬衫穿上,回头向希卡表示感谢。新的航行就在眼前,如果自己的身体在关键的时候出了问题,凯普肯定处理不了,而莫坎尼多半会提议多喝热水。
一个船医果然是有必要的,凯普为自己当初软磨硬泡把希卡拉上船的决定感到庆幸。
穿戴整齐之后,凯普走向甲板,示意莫坎尼回到船舱准备起航,而他则上岸跟港口工人结算费用,确认补给情况。
很快,芬德帕斯这艘小铁盒子便转头面向大海,而两位男性船员则站在甲板上和前来送行的好友告别,约定下次见面时请客喝酒。
一个工人想了想,大声向凯普问了一句
“凯普船长,你们这次航行是要寻找宝藏吗?”
凯普闻言露出笑容,一边摸着下巴上短短的胡茬一边回应
“没那么厉害,这次只不过是去塞勒玩玩,顺便招个新船员而已,到时回来恐怕没有新的冒险故事,要让你们失望啦!”
直到芬德帕斯号离港消失在人们的视野,巨大而热烈的讨论声才爆发在港口码头,而他们讨论的不外是一件事情。
芬德帕斯号招收新船员!
这个消息很快便传遍了整个瑟奥,又经由瑟奥传向这片广阔的法斯特海。
很快法斯特海上,所有关注冒险家的人们都知道了一件事情:
传奇的冒险家,富尔岛的发现者凯普·塔弗勒要在塞勒招收新船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