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回到现在。
有这样一种说法,人类的直感通常是通过周围异常的空气流动来判断的。就好比在黑暗的环境下,有人和你一同站在黑屋子里,即使那个人不呼吸不说话,你也依旧能感觉到一些异样——这就是人类的气息
洛克现在就处于这样的一种状态,他把自己的感知放到最大,感受着周边森林里“活物”的气息。
稍早一些的时候,在狼群的带领下,猎人们与洛克潜入了起源之森的深处。艾曼提出的建议非常实用,就算是猎人们也不可能比动物更了解森林,白狼在弄清楚艾曼的意思之后,直直的带着一行人来到了森林深处。
当周围的环境越来越安静,动物活动的踪迹越来越少的时候,洛克就明白,他们找对地方了。森林霸主所处的位置是不会有其他动物存在的,越是安静就意味着越是危险。
狼群最终停留在了一颗老树下,它们互相对视不敢继续前进。白狼对着艾曼低低的吼了一声之后,就带着伙伴离开了。
所以才有了现在这一幕,由洛克在前方探敌。其他猎人在后面支援。原本探敌这份工作应该是由其他猎人来做的,但是洛克表示应该让他自己来,他有枪,更有反击的机会。
不知何时森林里又开始起雾了,白色的雾气慢慢盈满这片空间。洛克盯着这片雾气,没有说话。
伴随着雾气一同出现的,还有树叶的被撵动的碎裂声,就好像有什么东西,从脆弱的树叶上匍匐而过,落叶承受不住它的重量,碎的比原来更加细碎,哗哗的碎裂声犹如浅唱低吟。
所有人都知道,有什么不详的东西要降临了,猎人们擦干手心中的冷汗,拉开了长弓。周围的白雾遮蔽起了视野,细密的冷汗从他们的脸颊上流下。
艾曼·海德思放下猎弓,他的手微微颤抖着,他看着站在雾中的洛克,心里开始有些后悔。
也许打从一开始,叫上这个男孩就是个错误。
如果这个男孩在这里死了,他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向族人交代,也不知道该如何向瑞拉交代,也不知道该如何向自己交代。
后悔的情绪一点一点侵蚀着他的内心,但此刻容不得的他放松,他从腰间拔出匕首,嘴唇死死的抿住,没有说话。
现在艾曼能做的的,只有相信,相信‘那个人’所相信的他。
洛克感受着周围的气息,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他闭上了双眼。还好他背对着猎人们,否则其他人看着他的行为,恐怕会被吓的不轻。
洛克关上眼睛,是为了更好的观察这个世界。白雾四起,视线被重重阻碍。如果这个时候还依赖双眼,实属不智。人的注意力是有限的,应该分配给更有效的感官,就比如说——听觉。
微风依旧在呼呼的穿过森林。洛克将各式各样的杂音排除掉,探寻着有规律的自然声音里,那唯一一条不规则的“声音线”。
右前方,三十米,两点钟方向。不 不对,从十点钟方向到两点钟方向,全部都有落叶被碾压过的不规则声音,那声音逐渐朝着三点钟方向推移。
而就在那道声音停下,慢慢靠近洛克的这个瞬间,洛克睁开了眼睛。
砰——!
子弹瞬间脱膛而出,直直地朝着白雾中射去。然后,响起了低沉的嘶吼声以及如同车轮的地面的轰隆声。
怪物的身形从白雾中显现了出来。真的是蛇,巨大的蛇。它在树林与白雾的笼罩下并不很显眼,因为这片森林草木太过茂盛,而那条蛇又是黑绿色的,和树荫的颜色几乎一致。但现在它愤怒的扭动着身体,巨大的身躯就从白雾中显现出来了,有规律的声音消失了,全世界都被鳞片和树干摩擦的沙沙声填满。
它的身长接近十米,腹部洁白如雪,背上覆着羽毛般的黑色鳞片。它身形庞大,扭动起来就像是弯曲的石柱,带着如同巨人踏过大地的隆隆声。
洛克终于明白为什么猎人解决不了这个怪物了,因为弓箭甚至射不穿它的鳞片,他手枪的子弹也只是勉强打出了一个小小血洞,也许都没有真正伤到它的皮肉。
这种如同古老神话般的怪物是手枪能对付的?
洛克又朝着巨蛇开了一枪,子弹从鳞片上擦过,又带出了一道血痕,洛克转身就跑。
紧接着,朝着无数的弓箭朝着巨蟒飞去,巨蟒弯曲着自己的身体,黑色鳞片犹如铠甲一般的抵挡住了所有攻击。它巨大的身体拍打在周围树上,绿叶仿佛纷纷暴雪般从天而降。
洛克轻巧地在箭雨中穿过,好在箭的目标并不是他,他扑到猎人们所在的树丛里,艾曼凑了上来,焦急的想要检测他的身体状况,可洛克按住了他,大声的喊叫道:
“我没事,按着计划,跑!!”
猎人们纷纷收起弓箭,每个人都开始向着森林外面狂奔,洛克与艾曼也不例外,两人没命的狂奔,想要离开这个鬼地方。
巨蛇愤怒了,它蜿蜒着压过草木,快速地蠕动起来,向着洛克的背影追去。它不能容忍伤害到它的生物存在,它是森林之王,所有的生物都理所应当的在它面前颤抖。
洛克没命的跑着,周围时不时传来慌乱的鸟啼声,也能看到惊慌散开的动物的身影。这整个森林都惊慌了起来,谁也没想到巨蛇突然发了狂,每个动物都逃离了自己的窝,就好像迎来了世界末日。
巨蛇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它的速度远远的超过了人类奔跑的速度,更别说森林还是它的主战场。它深色的蛇瞳紧紧的盯着洛克不放,他要把这个男孩啃食殆尽,把他的白骨放在树边,让这整个森林知道违背它下场。
洛克的身影越来越近,很显然这个男孩的体力也是有极限的,它的双眼里透露出喜悦,嘴里发出嘶哑的低吼,它已经迫不及待的想要品尝男孩鲜血的味道。
十米,七米,五米,三米!
它就要得手了,它跃了起来,轰隆声四处回响,它将一瞬间咬下男孩的脖子,在嘴巴里品尝他头盖骨的味道,品尝胜利的狂喜!
而就在这个时候,眼前的男孩突然嘶吼了起来,那是它无法理解的,人类的语言。
“艾曼!动手!!!!”
轰隆——
就好像是闪电划过长空的雷鸣,又好像是瀑布砸下悬崖的轰响,突然间巨蛇的头顶发出了剧烈的回响,它墨色的眼睛向上望去,看着黑色厚重的影子带着铺天盖地之势砸下。
它茫然的看着天空,看着厚重的影子轰然砸下,它失去了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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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克气喘吁吁的站着,左手捂住右臂,鲜血从手指间滑落。
右臂上有几道伤口正在流血,这在逃跑的过程中被尖锐的树枝划伤的。
不过幸运的是,他只是右臂被划伤了而已。
他望着面前堪称废墟般的场景,饶是以策划了这场伏击的他,都有些感到后怕。
路两边老檀树的厚重的树枝不正常的弯曲着,刚刚这上满挂着厚重的圆木,不过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只留下了曾经存在过的痕迹。
而巨蛇匍匐在地上,巨大的身躯被厚重的圆木砸的血肉模糊,从缝隙里还能看到斑斑血迹。而最让人难以置信的是,这条巨蛇居然还没有死,它的头颅依然还在缓慢的蠕动着,这位曾经的霸主已经失去了它的威严,像是恐惧一般的颤抖着,无神的瞳孔看着洛克,大概是还无法接受自己被击败的事实。
“洛克。”
艾曼走了过来,手里拿着绷带。其他的猎人从树林里起身,看着这片废墟窃窃私语。洛克放开了捂住伤口的手,艾曼开始不急不慌地为他包扎起来。
无需在意时间了,因为他们已经赢了。
当洛克的伤口包扎好了之后,他走上前,近距离看着这只只剩下一口气的庞然大物,没有说话。
忽然周围传来一阵身体与落叶接触的声音,洛克有些讶异的回头看去。
猎人们用手按住胸口,整齐地对着他半跪下来,就好像是朝圣的僧侣,洛克有些不知所措,而艾曼走了过来,为他解释了原因。
“他们是在等待着你处理猎物。”艾曼说,“猎杀了强大的猎物,对于猎人来说是无上的光荣。你已经获取了在场所有人的尊重,包括我。”
说着他也右手按住心脏,半跪下来,可是却被洛克扶住了,洛克笑着说道:
“那他们尊敬的不应该是我,而是你啊。”
“哎?”艾曼不解。
“获取到巨蛇情报的是你对吧。”洛克接着说,“没有你的情报我们设计不出陷阱,提出把它引诱到这里的也是你,而最关键的,砍下绳子释放木头的,也是你。你才有资格得到这份荣誉。”
“不,这怎么可以。”艾曼急忙的摇头,“是洛克说的要制作陷阱,也是洛克亲自去吸引敌人,我只是做了辅助工作罢了。”
“我的工作都是其他人可以替代的,但是唯有你所做的都是关键的。”洛克摇摇头,“这份荣誉本就是你的,别忘记了,我也是你请来的啊。”
说着洛克把什么东西按在艾曼手上,艾曼向着手里看去,是洛克的手枪。洛克拍拍艾曼的肩膀,低声说道:
“来吧,对它脑袋开一枪就结束了,就这么简单。”
说完,洛克就退到了艾曼的身后,默默的看着艾曼,等待这场狩猎的结局。
艾曼右手握住左轮,上面还有着洛克手温的余热,他缓慢地走向前。巨蛇墨色的蛇瞳注视他,嘴巴微微张开,就好像想要求饶。
周边突然响起了一阵狼嚎声,小白带着狼群从树边的阴影砖了出来。不只是狼群,还有其他的动物们来了,有猴子,有松鼠,有兔子,甚至还有熊。他们都躲在废墟边,默默的注视着艾曼,像是期待战争结束的平民一样。
艾曼用枪对准了蛇的头部,他的手微微颤抖,手指扣上了扳机。
这一瞬间的他想起了母亲,他的母亲就是死于这只巨蛇的嘴下,想起母亲的笑脸,他的眼泪止不住的从眼角流下。
只要扣下扳机,就能大仇得报,一切就都结束了。
可然后呢,然后又得到了什么?生活还要继续,母亲已经不在了。曾经无数在孩童时期照顾他,在床边低喊他名字的身影,已经再也回不来了。
“你知道么,我真的很恨你。”
艾曼双眼通红的死死盯着巨蛇,他的声音都在颤抖。
“我恨你夺走了我最爱的母亲,我恨你伤害我的族人,我无时无刻不想杀了你,为我的母亲报仇。”
“就像我现在这样!”
他握住枪的手激烈的颤抖起来,扣上扳机的手已经微微的按了下去,再用上一点点力这把枪就会开火,然后带着高温的子弹就会结束这条巨蛇的生命。
可他所做仅限于如此了,没有子弹脱膛,也没有鲜血四溅,他控制住了他自己。他又接着说道:
“可是,这是不对的。母亲说过,我们是依赖森林的恩惠才活下来的。我们也只是森林中的生命,弱小的生命被强大的生命所吞噬,这是自然的法则,我不能因此而憎恨你。”
艾曼放下了枪,双目静静地与蛇瞳对视,他又说道:
“但是,你依然错了。强大的生命如果是为了生存而吞噬弱小的生命,这本身并不是错误。但你不一样,你贪婪,你暴虐,你并不是为了存活才欺凌弱小的生命,你只是以此取乐。为了生存而杀戮与为了取乐而杀戮是不一样的,所以你该死!你该为了你的暴虐而付出代价!”
艾曼的声音冰冷又平静,就像是一块万古玄冰。他背过身去,合上了左轮的保险。
“就让这些野兽们来结束你的性命吧。”艾曼说,“被杀掉也好,被吃掉也好,这是你的报应。你的肉会将你所吞噬的还给森林,你的血会滋养这片土地,你的骨头将会化为灰烬滋养树木,你终将成为森林的一部分,所得的一切都将还回去,这就是自然的天理。”
艾曼慢慢地离开了,忽然间他又听见了狼嚎声,是小白,他在呼唤更多的生命来到这里。共同见证一位毁灭者的灭亡,又同时见证一位创造者的诞生。
而就在路过洛克身边的时候,艾曼听到了洛克的声音。
“你的母亲将会为你骄傲。”
“是啊,希望如此。”
顿了顿,他轻声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