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大利,马特鲁古堡。
老式的木制落地窗上没有玻璃。凹凸不平的石墙上挂着沾满灰尘的蜘蛛网。
蜘蛛倒挂着落下来,在半空中晃悠着。爬到中央一具镶嵌着巨大十字架的棺木上。
空旷的古堡天顶上雕琢着退色的油画,只是稍微有点震颤,脱离墙壁的漆就稀稀拉拉地掉下来。
阳光斜斜照进来。
环臂而坐的少年抽动了一下身子,深埋在双手中的头渐渐抬起来。
睁开湖蓝色的眼眸,穿着白色的,帝国时代才有的剑士的服装,及背后已残破不堪的披风。
他拖拉着身体缓步走到只剩木头隔离栏的窗边,蓝色的眸子里映着半圆形的,辉散着橙光的朝阳。
“……艾丝蕾亚……今天……又是个好天气呢……”
门外传来析析嗦嗦的撬门声。
原本就经不起敲打的大门轰然倒塌,横倒在地上,卷起一股浓重的灰尘。
“咳咳……什么鬼地方……”
“罗伯特爵士,你没事吧?”
“没关系,快,那把剑,是不是就在里面?”
“没错没错。今天早晨我和几个下属还特意去一家事务所拜托驱魔师除灵……谁知道……”
“别管这么多了!真的有亡灵,就让它来吧!不管怎么说……我也是奥古杰家族的正统末裔……”
一行人边说边踩过大门,黑色的影子伸入古堡中央。
在阳光下,闪烁着棕色亚光的棺木很快呈现在众人面前。爵士和戴着墨镜的男人面面相觑,然后情不自禁地互相大笑起来。
“没想到这么容易就找到了……哈哈!来人,开棺~!”墨镜男高声喊道。
“老……老大……”一个跟班忽然战战兢兢地后退到两人身边,满头大汗。
“干什么呢你?!见鬼了啊?!”
跟班颤抖着举起手,指向另一个黑暗的方向。
众人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一个个惊得目瞪口呆。
从阴影初逐渐清晰的人影,穿着晃动的白色披风。
+++++++++++++++++++++++++++++++++++++++++++++++++++++++++++++++++++++
马特鲁街道。
毗邻著名的迪斯肯墓区的历史遗迹。帝国时期遗留下的各色钟楼与古堡,在战争的洗礼中,已经面目全非。其中较为完好保留的只有奥古杰家族所居住的马特鲁古堡。
南宫仓和七庙走在生了锈一般的马特鲁街道上,除了风穿过废墟的声音,其他什么都没有。
“这么说,这次你的任务,是要带回那柄宝剑?”
“不,如果是能找到主人的话,那更好。”
七庙拿起仓复印的任务单,对照着他的描述,仔仔细细地查看。翻动到一张印有油画的纸张之后,她的脸色一下变的很难看。久久地僵立着,一言不发。
她的神态变化全在仓的注意之下,然而他也只是继续向前走,什么话都没有说。
七庙捏紧了那张纸,塞进口袋里。
天色逐渐阴暗下来,厚重的云层中忽隐忽现着闪光的雷线。
一路上再没有发生过任何对话。直到马特鲁古堡出现在面前,两人才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目光同时锁定在已经被打开的大门上。
大门被强行推倒在地上,古堡前的脚印也凌乱不堪。七庙立刻蹲下来查看脚印,脑重猛然闪过清晨在事务所出现过的几个家伙,警觉的眼神软化下来,转而不屑地干笑:
“这些人还真的来盗墓开棺了。”
“……你知道是谁来过?”
仓刚想上前去细问,谁料门前的阶梯上忽然出现一个爬动的人影,连滚带翻地惨叫着从阶梯上摔下来。
那个人影把七庙当作救命稻草,猛的抓住她的小腿不断往上爬。没有弄清楚状况的七庙从小腿到头顶忽然冲上一股寒气,一边大叫着一边对着男人流满眼泪鼻涕的臭脸飞起一脚。
男人呈抛物线再次跌落到地上,两眼翻白。
这一系列连环动作让仓看傻了眼,半张着嘴巴好久都没反应。
……
“呜……”男人挣扎着爬起来,还没看清面前的七庙和仓,只觉得有两团模糊的影子靠近,又惊恐万状地大呼:“我的妈呀!——有鬼!求你饶了我吧!我说实话……我不是……”
“先生,你不用害怕。我们是驱魔师。”是仓的声音。
男人这才敢抬起头正视两人。
觉得自己安全了之后,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站起来拍拍身上那套价格不菲的爵士服,拿出一面小镜子打理起自己一头紫色的倒梳发。
他捏服帖那两撮同样是深紫色的胡须,和女人一样左右照了照,才放下镜子,摆出一副贵族的架势。
“你们是驱魔师?”男人瞄了眼娇小的七庙,从鼻子里哼出几个字,“这个小女孩也是?”
“……”
“呵呵……是啊……她已经满十六岁了,有驱魔师的执照。”
仓假笑着打圆场,满怀诧异地看了看沉默不语的七庙。
平时只要一提及“小女孩”三个字的时候,她铁定会立刻跳起来撒气反驳……可是今天却出奇地安静。
七庙死死地盯着男人那头深紫色的头发,脸色降到了冰点。
“好,既然你们是驱魔师,就快点把里面那个怨灵给我驱逐掉!”男人大手一挥,活像一个指挥家。
“……请问,您是?”
“呵,你们不知道我么?”他拉了拉衣服的前襟,不无骄傲地高声说道,“我是帝国时期著名的奥古杰家族的末裔——罗伯特爵士!”
七庙双手抱肘站在一边,倒映着爵士嘴脸的湖蓝色眼睛深邃不见底。
“这座马特鲁古堡,正是我祖先遗留下的宝物!……当然,我来到这里的目的,是为了一柄吾族于帝国时期受赐于国王威廉二世的宝剑!谁知道刚进去没多久,我的手下们就被一个阴魂不散的怨灵给杀光了……驱魔师!你们有义务将它拿回交还给我吧!”
听完爵士如演讲般的解释,仓露出一个豁然开朗的微笑。
他走向大门,一手拉过还在皱眉发呆的七庙,
“爵士,您的宝剑我们一定替您寻回。请一起来吧?怎么样?”
“这……”他颇有犹豫。
“这个寄主在您家古堡中的幽灵,说不定还是您家族里祖先中的某一位呢……”仓的笑容中有一份怪异的确定感,“……您有理由回避吗?”
“…好…好吧……”
七庙被仓强行拉着,一起进入古堡中。
黄土色的地面上出现一点灰白的圆型水迹。
紧接着又是一滴。
水迹滴落的频率越来越高,天空的颜色也终于彻底暗下来。密不透光。
没有过多久,空气中的雨丝就铺散开来。
一道一道,都仿佛是挥过的白色剑光。
+++++++++++++++++++++++++++++++++++++++++++++++++++++++++
古堡大门直通中央殿堂。整面墙都用作落地窗装饰的窗框的色彩几乎剥落,应和着窗外阴郁的天气,冷风穿堂而入,发出呜呜的悲鸣。
淡蓝色的微光投射到正对着窗户的棺木上,留下窗框的剪影。
仓蹲下查看倒在棺木边已经没有呼吸的几个盗墓者,而七庙的眸子始终紧紧凝视着直打哆嗦的罗伯特爵士。
“您看到亡灵的模样了吗?爵士?”仓开始研究镶嵌在棺木上的金色十字架。
“……好……好象是一个十几岁的小鬼的模样……”他用手比画着,拉来七庙做样板,手在她头顶上放高一拳的地方停下来,“大概就这么高。”
“恩……他应该是要保护这棺木里的东西吧?可是……您既然是正统末裔,他为什么会袭击你呢?”
“我……我怎么知道?!”
仓转向七庙,“你怎么看?”
七庙像是做了很久的挣扎才下定决心似的,没有理会仓的问题。而是径直走到左右环顾的爵士面前,抬头严肃地看着他的鼻尖。
“你……干什么?!”
“我问你……你知道那柄宝剑的真正用途吗?”
“什么用途……”他哈哈大笑,“小姑娘,那是国王赐给的至高无上的荣誉啊!用来光耀门楣,就是它的用途!”
“……你果然……”
仓在一旁认真地听着七庙所说出的每一个字。
而从黑暗角落中骤然间涌出的凉意让他背脊发冷。他的眸子搜寻着隐藏的杀气,出于驱魔师的经验很本能反应,仓立刻喊住两人:
“七庙!来了!……小……”
“心”字还没出口,一道白色的影子已经从仓面前一闪而过,直奔向七庙和爵士。
眼见血腥的下场就要在自己身上重演,爵士吓得原地呆立,连躲的意识都没有。
周围很长时间都静寂无声。等他有勇气再睁开眼睛时,面前赫然插着停在离眉心不到一厘米处的卡在巨大扇子中的剑锋。
七庙用力地捏紧扇子的两端,在千钧一发的时候制止住了白影的杀意。
此时也正是离这个亡灵最近的时候。他穿着中古时代的剑士披风,淡紫色的头发下掩藏着两抹愤怒的湖蓝。
几乎是同时,亡灵与七庙都错愕地看着对方。
在七庙的眼睛里震颤的少年,有着和她相同颜色的双眸和头发。
忽然飞来的一张符咒穿过两人对峙的缝隙。亡灵眼疾手快地向后退去,手臂却还是没有逃脱仓的符咒的追赶。
亡灵停落到棺木上伫立着。
仓看出了一点端倪,刚走到七庙身边。没想到她又飞身窜上棺木,执着已经破损的扇子向受伤的亡灵连连出招。
一阵周旋过后,七庙的扇子被意外打飞了。
亡灵的剑锋停在她的脖颈前。
而被符咒缠绕的左手这时渐渐石化成尘土,破碎了。
四目相对片刻,亡灵收起剑,微笑着伸出残留的右手想帮助七庙站起来。
“……不用,我自己可以。”她很快起身拍拍裙子和衣服,再抬头时,竟然是满脸愧疚的笑意。
“……很惭愧,我没有保护好这里……我的实力,实在是太差劲了。”
亡灵笑着摇了摇头,身体开始发散微光。
“喂!那个丫头在干什么?!”看到七庙正在和一个亡灵如此悠闲地对话,爵士急红了眼,拉着仓的衣服又叫又嚷,“快去阻止她呀!我的剑还在那棺木里呢!我的剑!”
“请您安静一点!!”仓大声吼着。两眼望着不远处的光芒,“……很快我们就能知道,那把剑,是不是你的了。”说完,他意味深长地瞥了爵士一眼。
爵士像吃了个闷包一样,顿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你是想告诉我什么吗?”
七庙擦去脸上的伤痕,跟着亡灵一起跳下棺木。看他在棺木的十字架上凝重地拂了一下,单手慢慢推开沉重的棺盖。
伴随着越来越清晰的,被打开的棺木,漫溢的白光像投影般地将两人包围。
七庙惊讶地看着棺木里沉睡的东西,彻底被这光芒吞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