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20年 处于动乱中的意大利。
马特鲁古堡,劳伦斯公爵书房内。
少年单膝跪在地上,淡紫色发丝遮住了眼睛。
在书桌前徘徊的公爵看到最后一个佣人退出房间以后,才走到少年面前,将他扶起来。
少年轻轻地甩开他的手,恭敬地站着。
“……艾伦……明天出发的行装,都准备好了吗?”公爵只能放开手,不再碰他。
“是的,劳伦斯大人。”
“这次的战争不同以往……你一定要小心啊……”
“谢谢您的关心,我会的。”
听到少年如此冷漠的语气,公爵的眼中布满心痛。他重重地将烟斗放下,烦躁地抓了抓自己同是淡紫色的头发。刚想说什么,可少年抢先一步,向门口退去。
“如果没有其他事情的话,我先告退了。”
“等等!艾伦!”
“请问还有什么事?”
“……不……”公爵无奈地摇头,转过身背对他,“……你一路小心……”
少年退出房间。
在门锁清脆的“喀哒”声中,一抹晶莹同时从劳伦斯苍老的脸上滑下。他颤抖的唇重新叼起烟斗,静静地看着窗外的花园。
花园里开满了色彩缤纷的玫瑰。
少年在被花朵挤地只剩一条羊肠小道的石子路上缓步走着,表情凝重而悲伤。
他白色的长摆忽然被一丛玫瑰的尖刺勾住,只能返回耐心地将衣摆与花刺分开。
一只纤细的脚忽然出现在眼前。接着映入眼帘的,是少年熟悉的白底碎花的长裙。
他抬头,面前的少女在阳光下显地透明飘渺。她对少年笑着,笑中却隐藏了什么。
“艾丝蕾亚……小姐?”
风吹起了一片凋落的花瓣,在空中低低地盘旋着。
少女将被吹起的头发向后理了一下。
“能和你谈谈吗?”
“……好的。”
两人并坐在走廊的白色大理石扶杆上。花园中满目的美景尽收眼底。
巨大的雕像喷水池流着细细的清水,模糊了两人的身影。
“……明天就要走了吗?”
“恩。”
“爸爸他……什么都没有对你说吗?”
少年的眼色在一瞬间暗淡下来,点点头。
“艾伦。”
在少年诧异的眼神中,女孩轻轻握起他的手。她闭起眼睛,良久才缓缓睁开。
“艾伦,你是不是很恨我?”
“小姐,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和冰冷的表情不一样,他没有收回手,反而微微颤抖起来。
“你知道的。你应该全都知道……我不是爸爸……不,我不是劳伦斯公爵的女儿……”女孩勉强地笑着,“我只是一个身份不明的孤儿……占据了原本属于你的生活……”
“……”
“如果什么埋怨的话,就对我说吧……不要再叫我小姐了……我不是……”
她握着艾伦的手逐渐松开,侧脸凝望着花园。
艾伦看着低落的女孩,深吸一口气,从扶拦上跳下。他对惊讶的女孩深鞠一躬,浅笑着:
“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艾丝蕾亚。”他的脑海中回荡着点点滴滴的过去,“对我来说,过去的每一天都很快乐……即使是我知道了真相,但是……”他停顿了一下,才接着说道,“……如果你开心的话,我也会很高兴。”
女孩闪烁着泪光的眸子朝少年看去,发现他也在看她。
片刻,艾伦笑着,走出了她的视线。
女孩凝望着他消失了身影的走廊,泪痕从洁白的脸庞上滑过。
“……你要活下去……艾伦……”
同年6月,意大利国王古城。
庄重的音乐声在殿堂内回响。
身着一袭黑色的修女与修士们庄严地站立在国王的宝座两边。
大殿天顶上华丽的水晶灯绽放着炽热的光芒,就像一把大火一样焦灼着站在大厅中央的劳伦斯公爵一家。
身着华服的国王瞥着金色的胡子奸笑,伸手一挥镶满红绿珠宝的权仗。
一个修女带领着面无表情的唱诗班走到劳伦斯公爵一家面前。随着风琴古老的音乐声起,震耳欲聋的圣歌在殿堂内源源不绝地回响,在场的所有贵族都虔诚地闭眼聆听。
从额上沁出的汗珠从艾丝蕾亚头上流下。
过于繁复的宫廷礼服勒地她喘不过气来,身体开始左摇右晃。
公爵的手立刻扶住她,防止她摔倒下去。
艾丝蕾亚抬头看着这位养育了他十五年的父亲,此刻显得那么苍老无奈。
她擦去汗水,微笑着对公爵点点头。
唱诗结束了。
“各位!我对各位能准时出席此次的议会表示万分感谢!”国王站起来,赢得掌声一片。
“这次的议会,是要对劳伦斯公爵一家的叛国罪做出宣判!我们的国家,长期处于动乱与分裂之中!如今更是有许多强敌对我们虎视眈眈!而再这个时候,犯下如此罪行的——”他的手杖指向劳伦斯,眼神残酷而奸诈,“——即使是我的兄长……劳伦斯公爵!也绝不能姑息!”
大殿内哄起一片应和声,欢呼声。
国王做了一个安静的手势,继续义正严词地说着:
“但是,念及劳伦斯公爵曾为我国立下显赫功绩,不予以绞刑!”他向旁边的使者示意,取来一把镶满白玉的金色宝剑,“……现在赐予劳伦斯公爵一家这把我的爱剑,在这里,执行我的宣判吧!”
说罢,他竟然从王座上站起来,仰天大笑。
周围的官员,贵族,乃至于特意跑来看这场好戏的使者,都紧跟着哈哈大笑起来。
劳伦斯接过宝剑,转头看向艾丝蕾亚。
他半蹲下来,紧紧抱住她。
“爸……爸爸?”
“对不起……艾丝蕾亚……对不起……”公爵老泪纵横。
“没关系的,爸爸。” 艾丝蕾亚放开他,替他擦去眼泪,“……好在我们所爱的人,已经逃离这场劫难了……爸爸……你应该高兴啊……”
公爵怔了片刻,凝重地点头。
他站起来,慢慢抽出光亮的剑身。
如镜的剑照应着他和艾丝蕾亚。他举起剑,指向窗外的天空。
……
……
1624年
艾伦的身上缠满了绷带,依旧穿着那件白色的披风。
而马特鲁古堡,再也不是原来的景色了。
到处都是残破不堪的瓦砾。 那条走廊上,也已经爬满了郁郁葱葱的野草。
他凝视着这片荒凉的花园,枯败的玫瑰。慢慢走进曾经那个再熟悉不过的古堡中,和艾丝蕾亚无数次擦肩而过的大厅。
大厅的中央安放着一具棺木。
棕色亚光的线条,镶嵌着十字架。
艾伦的手轻拂过棺木的边缘,手指触摸刻着父亲与艾丝蕾亚名字的凹痕。
一滴黑色的水迹在棕色的棺木上蔓延开来。再是两滴,三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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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芒消失了。
七庙怔怔地跪坐在地上。不知何时已经握在手里的,那把镶着白玉的金色宝剑,已经陈年暗淡,再也无力散发出辉煌。
亡灵走到她面前,身体逐渐虚幻。
七庙抬头看着他,淡紫色的头发,湖蓝色的眼睛。
和自己……完全一样……。
“……艾……”
亡灵淡笑着点头,止住她要说的话。
依旧是那件白色的披风,随着被雨打进来的猛风,徐徐消失在空气中。
外面的雨猛了许多,伴着忽隐忽现的闪电和雷鸣。
地上溅起无数没有颜色的水花,在阴霾的云层下盛开着。
仓呆呆地看着眼前所发生的一切,如释重负地叹出一口气。而他身后的罗伯特爵士,也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刚才如同电影般播放的一幕幕,真切的就仿佛发生在身边。
七庙像个傀儡一般站起来,双眼无神。
她拖动着那秉金色的剑走向门外的瓢泼大雨,在地上发出金属拖拉的尖锐响声。
径直走过的身边的时候,仓没有制止她。只是悲哀地看着这个娇小的身影向远处走去。
“哐”的一声,那柄剑被遗弃在门外的雨中。
罗伯特爵士这才入梦初醒,打了一个激灵。两眼死死盯着被雨水冲刷的黄金铸造的宝剑,边叫喊着“我的剑!我的剑!”朝门外跑去。
他喘着粗气跑到剑边,由于兴奋,呼吸越来越急促,眼睛里闪烁着剑的金光,仿佛这世间剩下的一切都已与他无关。
雨水冲刷着他的头发,那片深紫色竟在清澈的雨中逐渐褪去,露出原本苍老而暗淡的灰色。
“哈哈……我的剑!……终于是我的了!快……我来看看,这数百年前的古董……”他大笑着将剑抽出刀鞘,笑容却僵硬了。
在大雨中指向天空的剑身,早已被腐蚀地锈迹斑斑,成为一块名副其实的废铁。
公爵不感相信地摇着脑袋,重复着,“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看了刚才的事情,你还不明白吗?!即使是普通的宝剑,不善加保存,都无法将光芒保持下来……更不用说……这把沾染了两个人血液的剑了……”仓从里面走出来,苦心地劝告着。
“不……不可能!” 公爵像疯了一般大笑着,“我是罗伯特爵士!是马特鲁古堡的继承者!我怎么会不知道那些事?!一定是胡编的!……你看你看……我有象征家族的紫色头发……”
说着他就伸手去抓自己的头发。谁知布满在他那双罪恶的手掌上的,竟是浓重的紫色涂料。
眼看自己的假戏已经穿帮,他边哭边笑,扔开宝剑,瘫倒在地上。
“怎么会……我的计划……我的钱……哈哈……哈哈……”
“看来你还是不明白。”
倾盆的雨水从仓的脸上冲刷下来。他转头眺望着在远处一人倚靠着水泥墙,被淋地通体湿透的七庙,轻轻地呢喃着:
“……被雨水冲刷,也不会褪色的水晶般的紫色……才会被永久的保留下来……”
马特鲁的亡灵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