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运的玩偶

作者:一个轻微忧郁症的人 更新时间:2020/4/24 15:58:52 字数:10312

很快,那些最伟大的文明一个接一个相继覆灭,这场战争也迎来尾声。这时瑞兹明白了自己继承了什么样的任务——只要还有任何世界符文未得到妥善处置,符文之地就必将毁灭。这一认知将成为不折不扣的孤独负担,从那天起,踏遍符文之地,寻找剩余的符文。瑞兹无时无刻不在抵抗着每一枚符文承诺给他的力量,选择将符文封印在隐蔽的地点,远离那些窥探和贪婪的眼睛。

“拿到了,我们该走了。”我跺了跺鞋子上固住的雪。

“嗯。”瑞兹看起来不太好。

在等待的时间中,我回到了奥恩的山里,向他讲述了发生的事,“那听起来挺危险的,不过不管我的事,想得太多很烦恼。”奥恩拿起了酒杯痛饮,粘在胡子上的酒水滴在矿石上,“如果我想拯救世界就在寒冰三姐妹的时候答应他们了。”

“瑞兹说服了我与他一起寻找世界符文的责任,我也在路上看到了一切。”我抽了抽鼻子。

“这个世界真的很美好,你知道吗奥恩,我看到了生命,我从未见过这比书中还要残酷的现实,这些顽强生存下来的人比我强大。”我看着奥恩砸出来的地心之核,虽然温暖了我的身躯但有又什么用呢?

我将头埋在了双腿间。

“这很正常,我的实力是所有人无法企及的高度,有些人竭尽全力的获得力量欺压别人压迫别人,只为让自己活得舒服,他们只考虑自己。”

我如果没有剑帝的身子,我会怎样?

“想太多了,你不是全能的神,你没有办法帮助所有人。”奥恩拿了一桶蜜酒,给我也倒了一杯用宽大炙热的手掌拍了拍我的肩膀坐了下来,“不喝了,朋友还在那个村子,等会我们就要再次启程了。”

奥恩拿起了酒杯默默的喝了起来。

“大概还有多久?”刮起了暴雪,我的头发随着风飘动,我能抵御寒冷,瑞兹不可以,他本就发紫的皮肤也快变成灭霸那样了,显然他不能长时间抵御寒冷。

继续行走了一会,瑞兹看起来有些不行了,我们找到了一块巨石,突出来的一块正好形成一个可以遮挡暴风雪的地方,瑞兹将行李放在了里面,“那些冰原狼应该也会歇息吧?”瑞兹问道,“是的,暴风雪干扰了他们。但还是有一些会继续寻找落单的猎物。”我将内力放出去,内力反馈给我一个不远处一个生命在流逝。

“有人快要死了。”我睁开眼对瑞兹说道,“在不远处。”瑞兹立马起身跟着我走向了那个地方。

一个脸上全是被火焰舔舐的伤疤的人躺在哪里,他冻的哆嗦,他好像失去了意志,看到我与瑞兹的到来没有丝毫的反应。

“可怜的孩子。”瑞兹抱起了那个孩子,他非常的轻,瑞兹将他抱回我们休息的地方也没有感觉丝毫沉重。

我打算加点木头让火烧的旺一些,瑞兹只是做了个动作,火开始剧烈燃烧其阿里,原先的木头都已经烧成灰烬但这团火焰依旧没有减弱的迹象。

“火魔法?”我挑了挑眉,魔法真的挺便利的,可惜瑞兹说过我不适合修炼。

“嗯,从这孩子身上我感到了魔法的天赋,给他烧点水吧。这孩子醒过来会口渴的。”瑞兹从行李里拿出一件保暖的兽皮衣服给这个人披上。

许久,这个人醒了过来,看着我们不说话。“你叫什么?”瑞兹开口说道,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火堆。

“饿了吧?我这里有些肉你先吃着,如果要喝水就从那边的锅里喝吧。”我将肉递给了他,他迟疑了一下便接过来狼吞虎咽的吃着。“别噎着,还有呢,先喝口水。”我从行李拿出一个杯子盛水给他递过去。

他并没有喝水,而是放下了肉干,看着我仿佛又想起了什么,尽管他竭力的忍住但泪水还是从眼里滑落,一滴,两滴,泪水犹如瀑布一样全流了下来。

我看了瑞兹希望他知道怎么回事,但瑞兹也不会知道,我们静静的等待着。“你们为什么救我?”这个人发问瑞兹,“你们不该救我!我就是个强盗杂种!”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呢?”瑞兹将自己的水杯递给了他,那个人干裂的嘴巴说出了‘不’这个字,“如果你只是因为你是强盗的杂种而不活,那所有人是不是都应该认为自己生在这个不公的世界而死去呢?”他沉默了,接过水杯一股脑的全合喝下去,他猛烈的咳嗦了起来,喝的太猛了。

“瑞兹,等下一枚找到的时候我就要离开了。”我给这个孩子拍了拍辈,这是我母亲教给我的,哪怕我知道这没用。

“嗯。那么这个孩子你叫什么?我想收你为徒弟,你有这个天赋。”瑞兹知道我的心不与身子的实力相匹配,脆弱而易碎。但他也不能克服心的孤独,无法独自上路,他也需要人陪伴。

“真...真的吗?我叫基根·诺和,你能教我魔法?”这个孩子有些吃惊。

“在此之前你要先告诉我你怎么会这样,我必须要知道一切。”瑞兹补充道,他需要的是不会被蛊惑的人。

基根眼光黯淡,缓缓讲述了自己。

他在七岁时明白了自己的血统。母亲蹲在他面前,双手捧着他的脸,检视他脸上的淤青和伤痕。他感到一丝莫名难堪的惊诧,因为母亲很少摸他。

“谁干的?”她问。他吸了口气刚要回答,却听到母亲说了一些很少说过的话:“你到底干了什么?你犯了什么错,才吃这番苦头的?”

还没等他回话,母亲便起身走开了。

他仍能感觉皮肤上还留着母亲的触感,如此陌生,令他忍不住颤栗。这反常的亲近稍纵即逝,让他惆怅又不舍。“妈妈,我和人摔跤。村子的男孩都会摔跤。女孩也是。”

母亲怀疑地瞥了他一眼。“基根,那些伤口不是摔跤摔出来的,”她低声说,“我不傻。”

“摔完跤,还打了一架。”他抬起一边破烂的袖子擦擦鼻子,抹掉一道半干的血痂。“有些人看我赢了不高兴,生气了。”

母亲很瘦——这片吃人的土地可容不下弱者。她看起来非常显老,既是因为无法言说的悲伤,也是因为她的天赋而受到众人的排挤。基根虽然只有七岁,却也能明白。

得益于母亲身为法师,他是个早慧的孩子。

他抬起头,看到母亲的身影嵌在母子二人安家的洞口。他看到她的眼中含着一种柔情,与方才的触摸一样陌生。他以为母亲会蹲下来,将自己拥进怀中。他感到既恐惧又渴望。

然而,母亲的眼神变得冰冷。

“我是不是说过不要去招惹别的孩子?基根,如果村子里的人讨厌你,我们的日子就更不好过了。”

“可他们先动手的。”

她动作一顿,半转过身,俯视着他,脸上表情和眼神一样阴沉冰冷。她的目光与男孩相遇,浅绿色的瞳仁,正如她常说的他父亲的眼睛。

“但之前都是你先动手的。基根,你这脾气……”

“我才没有。”男孩撒了谎。“最起码,不是每次。”

母亲走进洞穴深处,在火坑边盘腿坐下。厄纽克油脂煮成的汤稀如清水,接下来三天的晚餐都是这个。她一边搅拌,一边说:“魔法在我们的血液、骨头、气息里。所以我们要小心,要比别人更加小心。”

“可是——”

“你不该在村子里惹麻烦。我们已经很讨人嫌了。老瑞格恩人不错,起码能收留我们。”

基根没有来得及多想便脱口而出:“我们住在一个石头洞里,离村子那么远。他们既然对我们这么坏,你就不要给他们治病了。我们搬走好了。”

“基根,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我给人治病是因为我有这个本事。我们住在这里是因为逼不得已。”她朝远处的山峰点点头,山上的树丛披着幽暗的夜色和银亮的月光。“森林会被冰雪覆盖,一直到世界的尽头。我们会死在外面。他们要说什么就让他们说吧。别惹麻烦。也不要惹你身体里的魔法。”

可男孩仍然一动不动地杵在洞口。“如果他们说我坏话,或是打我……我就还手。我不像你,胆小鬼。”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将这个晚上永远地烙在了他的记忆中。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没有低下头跟母亲保证听话,而是握紧了小拳头,狠狠地瞪眼。

沉默在母子之间拉锯。他本以为会挨一耳光——无力的耳光,会微微疼上个把钟头,又或者是长久的啜泣。母亲经常哭。总在夜里她以为他睡着之后,独自静静流泪,很久很久。

但这一回,她的眼睛里有些新的东西。像是恐惧。

“你真是你爹亲生的。”母亲的声音平静又克制——似乎更糟。“他的眼睛,一直看着我。他犯的罪,一直在提醒我。而现在,他的话,他的恨,就甩在我脸上。”

男孩盯着她,又畏又怒地问:“所以你就讨厌我?”

她犹豫了——这已然胜过任何回答。哪怕过了很多年——母亲嶙峋的骨架在渐冷的柴堆上只剩下尘烬之后,又过了很多年,他也没有忘记这一刻她的犹豫。

***

他在十三岁时遇到了茨瓦娜。她与二三十人一起来到了瑞格恩村。这些人来自一个游牧部落,在荒野中的生活让他们的人口逐年递减,他们是最后的幸存者。不像其他前来掠夺的不速之客,他们给这座兴旺的渔村带来了新的血液、技能和武器,便安顿了下来。

那天,基根在落日的余晖中遇到了她。他当时正在南边的山里采石楠和药草——剥去带刺的茎秆,再装进鹿皮口袋里。这项工作得慢慢来才能做好,而基根性子毛躁,手上被扎了不下百回。

他一抬头,就看见了她。

他停下手里的活,站起来,拍掉酸痛的手上的尘土。他没有意识到自己脸上的好奇和惊讶看起来十足像是猜忌,不然他的长相其实挺周正的。他母亲就曾说过:“你本来就挺俊,只要你别再用那种眼神看待一切,就好像你有多大的仇要报似的。”

“你是谁?”他问。

听他一问,她就畏缩了——就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听起来很粗鲁。

“我意思是,你是新来的,这我知道。你叫什么?你在这儿干什么呢?迷路了吗?”

一连串的问题像飞石一般,劈头盖脸地砸向女孩。她比他大一些,但最多不过一岁出头。身段苗条,眼睛很大,整个人埋在厚重的皮草里。她说话时一直瞪着他,声音像老鼠一样。

“你是医师的儿子?”

他咧嘴大笑,却没有高兴的意思。他知道村子里的人在背后都是怎么说他的,于是他数年以来头一回感觉心痛。眼前这女孩初来乍到,也肯定听说过上百件跟他有关的坏事。

“我叫基根,”他说着吞了口唾沫,想缓和一下语气。“对,我是医师的儿子,”他加了一下点头,“你是谁?”

“我叫茨瓦娜。你可以和我走吗?我爸爸病了。”

基根的心沉了下去。他发觉自己的音调又放低了一些,仿佛正在安抚一头受伤的野兽。

“我不是医师。我妈才是。”承认这话简直像是拔了他的一颗牙。“我只是给她帮忙而已。”

“她在去村子的路上,”女孩说,“她叫我来找你。你这儿有她要的草药。”

基根背好口袋,骂了一句。他踩过黑色的泥土和碎石,轻手轻脚地走向她。“我这就跟你走。你爸爸是谁?他怎么了?”

“他是制帆匠。”茨瓦娜一边带路一边回答,“他吃不下东西,也喝不了水。他肚子疼。”

“我妈妈会有办法的。”基根信心满满地说着,跟她穿过山径朝山下的村子走去。每当女孩回头看他一眼,他就觉得心里好像被捅了一下。他很好奇村子里的其他小孩会和她说些什么。

他没有好奇太久。她不带偏见地柔声说起来。

“老瑞格恩说你是个强盗的孩子。强盗的杂种。”

太阳西垂,幽影渐渐攫住了两人。基根毫无感情地回答:“老瑞格恩说得对。”

“所以你真的很倒霉吗?像传说里说的那样?”

“那要看你信的是哪个传说了……”基根觉得这个回答足够巧妙,可她很快就把这个问题抛了回来。

“那你呢,你信哪个?”她偏过头望着他问。在暮色中,他与她四目相交,而她温柔的凝视却有如一把利斧劈进他的腹腔。

我一个也不信,他想。那些都是害怕真正魔法的蠢人们心底的恐惧。

“我也不知道。”他说。

她没接茬儿。不过倒是又蹦出来一个问题。

“既然你妈妈是个医师,你为什么不是?”

因为我不会用魔法——他差点儿就叫起来,但是他想到了更好的说法。“因为我想当个战士。”

茨瓦娜轻巧地踏过起霜的石块。“可这里又没有战士。只有猎人。”

“那,我就想当战士。”

“人们更需要的是医师,不是战士呀。”她指出。

“哦?”基根往矮树丛里啐了一口。“那为什么萨满交不到朋友?”

他知道为什么,早听过无数次了。“人们害怕我。”母亲常说。

但是茨瓦娜的回答不一样。

“如果你救了我爸爸,我就和你交朋友。”

***

他在十六岁时打折了伊拉奇的下巴。十六岁,他已经有了成年人的骨架和肌肉。十六岁,他已经早已熟知该怎样用拳头来说服别人。他母亲早就一再地警告过他,而现在茨瓦娜也是。

“基根,你这脾气……”她会用上和他母亲一模一样的腔调。

在他十六岁那年,冬至节的庆典空前盛大,加上遥远的西南边的瓦拉尔山谷过来了一支商队还带着三位乐师,庆典的热烈程度更是非同凡响。人们在海岸边起誓,永恒相爱的诺言更是不管不顾地满天乱飞。年轻的战士们在火中起舞,想要吸引在旁围观的未婚少女。有人心碎,有人心安;有人结怨,有人解仇。各种理由都可能打起架来,要么是婚事,要么是钱财,要么是荣誉。毫无节制的痛饮让狂欢的气氛高涨难平。

等到苍白的冬日晨光披洒下来时,宿醉渐醒的人们看到永不融化的皑皑白雪,许多人才会开始后悔。

可是基根和伊拉奇打的那一架却不一般。

基根从火堆里跳完舞出来,满身大汗地在海边寻觅茨瓦娜的身影。她看到他的表演了吗?她看到村子里其他的年轻人一个个气喘吁吁,全都跟不上他狂野的脚步吗?

他母亲披着海豹皮的斗篷,像一个瘦长的鬼影。她头发蓬乱,没洗的发辫里编着饰品和骨制的护身符,耷拉在脸颊旁。她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冬至节是一年中为数不多的夜晚,母子二人可以在村子里出现,所以母亲便和他一起来了。

“茨瓦娜在哪里?”他问。

“基根,”她抓紧了他的手腕,“你冷静一下。”

火焰的热度与皮肤上的汗水全都不见了。他感到血液冻结,骨头有如冰凌。

“茨瓦娜在哪里?”他又问了一遍,已经是低吼了。

母亲开始跟他解释,可他根本不需要。他似乎早就明白。也许就是在他即将发怒那一瞬间的直觉。又或许是——正像那位法师后来所说的——他沉睡的魔法天赋所焕发的一丝灵光。

无论是什么,他一把推开了母亲。他走进海里,许多年轻男女和家人们正站在水中,戴着冬季花朵编织的花环,对彼此发誓将会永远忠诚,永远相爱,至死不渝。

他走近时,周围的人开始窃窃私语。他没搭理。他挤过人群时,他们开始阻拦他。他同样没有理睬。

他还不算太迟。这才是关键。还有时间。

“茨瓦娜!”

所有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然而他眼中只有她的眼神。等她看清了他脸上的表情时,眼里的欣喜便熄灭了。白色的冬季花冠与她的黑发格格不入。他想一把扯下来。

她身边的年轻男子戒备地站到她身前,但她支开了他,自己面对基根。

“基根,别这样。是我父亲安排的。如果我不愿意,我可以拒绝。请不要这样。不合适。”

“但你是我的。”

他抓住了她的手。她反应不及,没有抽开——也可能是她知道这么做就会激怒他。

“我不是你的,”她柔声说。两人站在人群中心,仿佛他们两个才是要在神灵见证下结合的人。“我不是任何人的。但我接受了茂威尔的婚誓。”

如果只是这样的情景,基根完全能应付得了。尴尬对他来说不值一提——一个大半辈子都在羞辱中度过的人,少年人那易逝的羞耻心又算得了什么呢?他可以一走了之,甚至——强行违背自己的愿望和祈求——留在人群中,在众人的欢笑、庆贺和祝福中强装洒脱。

为了她,他做得到。虽然并不容易,但他愿意。只因为是茨瓦娜。

他正要放开她的手,准备挤出一个笑容,再深吸一口气向她道歉。可这时一只手重重地拍在他肩上。

“放开她,小子。”

瑞格恩老头嘶哑的年迈声音划破了沉默。这个人建立了这片村落,而他似乎在世界还年轻时便已经苍老。他至少有七十岁,可能快八十了。可拍他的人并不是瑞格恩自己,他只是示意了一下围着基根的人们。

“滚出去,强盗的杂种。趁你还没有给我们带来更大的厄运。”

那只手用力拉他,可基根纹丝不动。他不是孩子了。现在的他有着成年人的力气。

“别碰我。”他咬牙说道。他脸上的表情吓得茨瓦娜退到一旁。更多人上来拉他。他踉踉跄跄地被拖开了。

然后,就像从前那样,他的本能被唤醒了。他转过身,大声咆哮,挥拳砸向离他最近的男人。

茨瓦娜的父亲像没了骨头的似地倒下去。他的下巴被打碎了。

基根离去了。有人哭叫,有人咒骂,但没人想要拦住他,或者追上他。他们不免有一丝快意——他果然会带来厄运。

他在回家的路上一直绷紧眼角,不让泪水流下来。指关节一直在抽搐,传来的疼痛让他感到了些许安慰——尽管他并不想要什么安慰。

***

他在十九岁时垒起柴堆火化了母亲。次日早晨,他走上俯瞰着瑞格恩村的山坡,沿路洒下她的骨灰。他知道,即使母亲为这个村子做了那么多,他还是要独自承受很多东西。虽然他们都很怕她,但他们却又对她予取予求。

他将母亲的遗灰扬进苦涩的风中,同时向海豹修女祈祷。唯一与他作伴的只有满心的思绪。

他猜他们应该都在村子里,他们会怎样看待母亲去世呢。他们应该只会关心自己,会担心村子里没有了医师。他们反正也不指望她儿子能接手。他的强盗父亲当年往一个法师的血统中注进了厄运,他便再没法继承母亲的能力。

此刻,那些人应该在假装惋惜,扮出一副慈悲样。说上几句迟来的好话,不过是他们为了自我安慰,安慰自己不必内疚于她一生中受到的非难。更有可能的是,他们说不定在暗地里庆幸自己生活中的阴影终于消散了。

迷信的牲畜,全都是。

村子里只来了三个人,但都没有赶上和他母亲告别。等到他独自进行的葬礼结束,茨瓦娜才走近前来——但她的儿子,生着与茨瓦娜一样的黑发,却不愿靠近基根。小男孩将近三岁,缩在不远处的父亲身旁。

“这小孩儿怕我。”基根淡然地说。

茨瓦娜犹豫了一下,和母亲当年如出一辙。于是基根也就明白了。“他听过一些故事。”她承认道。

“我猜就是。”他努力保持语调平和。“你有什么事吗?”

她吻了一下他的面颊。“我很遗憾,基根。你母亲有一颗善良的心。”

善良?他很难把这个词和自己母亲联系起来,不过现在不适合争论这个。“是,”他说,“她是善良。可你来就是为了说这个?我们俩以前那么熟,我看得出来你有话没说。”

她脸上没有一丝笑意。“老瑞格恩……打算叫你离开。”

基根挠了挠脸。他今天无比疲倦,什么都感觉不到,更别提惊讶了。他也不用问瑞格恩为什么要这样。这个小村的边缘仍然徘徊着一个阴影。最后一个终会散去的阴影。

“所以只要他妈一死,这个让人倒霉的孩子就不能待下去了。”他朝洒灰的地上吐了口痰,“因为起码他妈是有用的,对吧?她才是会魔法的人。”

“对不起,基根。”

有那么一刻,站在山坡上的两人仿佛回到了数年前。他心里的烈火如同被慢慢抽去了薪柴,只因为她在身边。他呼吸着冰冷的空气,努力压抑着向她伸手的冲动。

“你该走了。”他低声咕哝着,向茂威尔和小男孩点头。“你的家人在等你。”

“你要去哪儿呢?”她把身上的皮草裹得更紧了一些。“你打算做什么?”

母亲说过的话隔着岁月回荡而来。“森林会被冰雪覆盖,一直到世界的尽头。我们会死在外面……”

“我会找到我的父亲。”

她神色不安地看着他。从她眼里,基根能看到疑虑,更糟糕的还有害怕——她怕他是认真的。

“基根,你说真的吗。你根本不知道你父亲是什么人,你也不知道他们来自什么地方,更不知道……反正什么也不知道。你怎么可能找到他?”

“起码我得试试。”

基根按捺住吐唾沫的冲动。哪怕是不切实际的目标,听起来也好过“茨瓦娜,我也不知道我该干什么。也许一个人死在冰原上好了。”

虽然这几年来两人基本没说过话,但她现在开始深吸气,想要和他争上几句。可基根摇摇头,止住了她的话头。“我走之前会来探望你。到时候再说吧。明天我会下山去村子里弄点补给,出远门需要的。”

茨瓦娜又一次犹豫起来,他明白了。仿佛有先祖之灵在风中向他低语相告。

“老瑞格恩不允许吧。”他叹气道。语气既不是在问,更不是在猜。“我不能去村里。走之前想买些东西都不行。”

她往他怀里塞了个小口袋,所以他说对了。他能想到里面有什么:干粮,还有一些微薄的供给品——这对年轻的夫妻实在也匀不出太多东西。他心里猛然涌起一阵他很不习惯的感恩,让他全身颤栗并且差点儿——就差一点儿——接受了这份馈赠。

可他把口袋还给了她。

“我能应付。”他安慰她。“不用担心。我能应付。”

***

当天晚上,他一个人走进了瑞格恩村。

他的背包里装了足够一周的补给,手里提着一根象牙矛,发辫上扎着母亲留下的骨饰。他看起来和母亲一样是个云游的萨满,虽然他有着战士的块头,脚步又像猎人般轻捷。

离日出还有三个小时,此时正是最深沉的静夜。基根格外小心地蹑足经过一间间小屋。在他不长的苦难人生里,这些小屋曾经把他和他母亲拒之门外。他没有什么恨意,至少现在没有——从前的愤恨已经化作余烬,只微微烧着。要说他还有什么感觉,那就是一种深刻又累人的遗憾。这些头脑简单的人,甘愿被自己的偏见奴役。

但是,他只想把仇恨发泄在一个人身上。

老瑞格恩的长屋显赫地坐落于小村正中心。基根藏在低垂的月光投下的阴影里慢慢靠近长屋,避开了守夜人的目光。守夜很枯燥,所以他们能多偷懒就多偷懒。毕竟,贫瘠的苔原、荒芜的大海又有什么好守的呢?瑞格恩村已经很久没来过强盗了。

基根潜进了长屋。

***

老瑞格恩醒来时发现,床脚蹲着一个黑影。黑影有一双苍白的眼睛,里面反射着月亮的银光。黑影手中握着一把象牙匕首,是几天前刚刚死掉的女巫克蕾西亚·诺和曾经的仪式用具。据说,这把匕首是用来进行血祭用的。

黑影笑了一下,语气低沉阴郁地细语起来。

“老头子,你只要乱叫一声,就死定了。”

屋子里一片迷蒙,光线极弱。瑞格恩看起来足有一百岁。他嗅到一股灯油的刺鼻气味,还有来人汗水里的动物气息。他无助地点了点头。

黑影倾身上前,从黑暗中现出了强盗杂种基根的脸,挂着冷酷的笑意。

“老头子,我要跟你说一些事。你给我好好听着,这样能活得长一些。”

匕首是用居瓦斯克野猪牙做的,在昏暗中一闪。基根把刀尖抵在老头皮肤松垂的喉头。

“明白了就点头。”

瑞格恩识相地没吭声,点了点头。

“很好。”基根的刀子没动。他眼里满溢着恨意,愤怒几乎让他牙关打颤。他已经和一头野兽相去不远,只靠残存的点滴人性约束着。

瑞格恩艰难地吞咽了一下,没有说话。他也在打颤,不过完全是别的原因。

“你害死了我母亲。”基根低吼起来。“不是因为病痛。是你。是你,没日没夜的猜忌怀疑忘恩负义。你把她逼到到冰冷的洞穴里。你凭着自己愚蠢的迷信将她流放。是你害死了她。”

刀子移到了老人的脸颊上,随时准备切下一块肉来。

“现在你打算害死我了。”基根轻声说。“你拿我的身世来羞辱我,诅咒我会带来厄运。这还不够。你把一个孩子踢出了你的宝贝村子,一而再再而三,除了教会我仇恨之外什么也没有。这还不够。现在,我母亲的骨灰还没凉透,你就想把我赶进荒原,死在外头。”

随后匕首就移开了。

基根从床边溜开,退到屋子边缘。他从卧室台子上拾起了一盏带罩子的灯笼,微微照亮了他的身形。他的微笑变得更加残忍。

“我就是为了说这些。我走之后,你好好想想我的话。你给我好好想想,你是怎样把一个男孩和他妈妈扔到冰天雪地里,让他长大成人的。”

瑞格恩不知道怎么回答,又或许这孩子也不想听。他半是恐惧半是顺从,一语不发,呼吸着充满房间的油腥味。

基根除去了灯笼的罩子,橘黄的光线突然铺满了屋子。地板上、墙壁上、书架上,甚至床单上,湿润的油脂到处都是。他手脚很利落——毫无动静地完成了这一切,然后才叫醒了他的猎物。

“慢……慢着。”老人惊慌得结巴起来。“慢着——”

“不了,我要上路了。”基根用近乎闲谈的语气说。“所以走之前我该好好暖暖手。再见,瑞格恩。”

“请你等等!”

但基根已经迫不及待。他朝门口退去,扔下了灯笼,就像是留下了一份临别的礼物。灯笼落在了卧室的粗木地板上。

眼前化作了火的世界,基根大笑起来,哪怕火舌舔上了他自己的身体。

***

火就像生命,贪婪又饥渴。它会饥饿,有自己的想法,而且,就像命运一样,有着残忍的幽默感。它怜爱地卷到面前,弗雷尔卓德无情的风吹开火花,一路跳动着滚过附近的屋顶。它每触碰一个地方,就会一口咬下去开始吞食。

基根穿过草木丛生的低地往北边窜去,全然不理会身后的灾难。比起留下来观赏老瑞格恩的豪宅烧成白地,他还有更要紧的事要做。他要处理脸上被烧烂的地方——左半边火烧火燎,痛成一片,只能塞进地上的积雪来稍微缓解。

他不禁再次怀疑,说他会带来厄运的流言也不见得全是假话。

等到爬到足够高的地方时,他才回头检验自己的杰作。海面上太阳正冉冉升起,大火早已被扑灭,只留下浓密的一道烟柱,在晨风的轻抚下卷曲渐细。他握着一捧雪贴在烧伤的脸颊上,希望能看见瑞格恩的大屋变成村落中间一颗烧焦的黑心。

他看到的景象却惊住了他的呼吸。他害怕得说不出话,身上伤痕累累,跑起来踉踉跄跄,却还是竭力回到了他的罪行现场。

一开始没人注意到他回来了。幸存者们在烧焦的房屋残骸间游荡,他们的一切都已不复存在。他也只是烟尘中的又一个剪影,又一个满身伤痕的幸存者。

他在茨瓦娜家的焦黑废墟外找到了她。她和自己的丈夫儿子一起静静地躺在地上。三个人盖在同一张乌黑的毛毯下,静默无息。基根在他们身边蹲了不知多久。他头脑空空,全身无力。兴许还哭了出来。他当时不敢肯定——后来也是——虽然他能感到脸上的伤口被盐水灼痛。

在她身边时,他只清楚地记得两件事。第一件是他拉下毯子时看到的一家人的脸孔。确认是她一家后,他又把毯子盖了回去。

第二件事,他把手放在泥泞的裹尸布上,祈求可以唤起母亲古老的魔法。可一如既往,他理应拥有的天赋并没有如他所愿。

他们一动不动。他不再完整。

过了一会儿,自然地,别人走了过来。基根跪在茨瓦娜的身边,无视他们的侮辱和责骂。人们念叨着“巫术”和“厄运”,诅咒他诞生的日子。基根任由这些言语将他淹没。与他胸中的空洞和脸颊的剧痛相比,全都不值一提。

这些人什么也不知道。他们在悲痛中之所以责怪基根是因为不知道该怪罪谁,更不知道这一切都是他干的。他们咒骂他只是因为他的血统,而不是他的罪行。

基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烧毁的小村。他像原本计划的那样走进了荒野,可原本预想中复仇的快意,现在却在他嘴里化成了苦涩的灰烬。

***

之后几个星期,基根一直在流浪。他跟随着野兽的足迹和商旅小道朝内陆走去,没有具体的方向,也不知道哪里有人烟。他唯一熟悉的地方就是母亲采药的荒凉林地与山脊。哪怕是最近的村落瓦拉尔山谷也要走上好几周,而且那里很可能会收留瑞格恩村的幸存者们。就算基根找到了地方,他也不觉得人们会热情地欢迎他。更有可能会要他的命。

他尽力地打猎,可他并不是一个真正的猎人。有一回他狼吞虎咽地吃掉了一只烤得半熟的兔子,几小时后就吐到了地上。

日复一日,周复一周,月复一月。天空沉入了永夜,气候也变得更加恶劣。他没有遇见过其他部落的人。他没有看到任何村落的标记。他得过雪盲,也在无际的冰原中发过失心疯。他眼中只有连绵数日不见变化的茫茫冰雪。弗雷尔卓德根本不关心他的死活,只报以呼啸的狂风。世界上再没有任何一个地方,能够如此残酷地教导人们认识自己的渺小。

直到他遇见了我们。

ps:你们猜他是那个英雄?很悲催吧?你们面对注定的事情会怎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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