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打开那扇掉漆的白色木门，少女的身影被身后的阳光一直拉长，延伸到墙壁的日历上。
12月16日。
像往常一样，今天自己又是第一个到的人。
在这个只容有两张椅子两张桌子、一盆银色皇后的阁楼外面，是一条冷清的街道。寒冬的早晨，幸得阳光作伴，才不会觉得连呼吸都快结成冰了。
穿着厚厚短靴的脚步一直走到正对着门口办公桌前，少女放下熬夜整理的几沓资料，堆砌在永远不会按时‘上班’的负责人的桌面上。
她连抱怨的力气都没有，撸了把头发便随意拿起报纸，预备在这个小地方的负责人出现之前好好休息一会儿。
不过早晨的工作，总是在屁股搭上椅子的那一刹那就开始了。
——电话铃惊天动地地喊了起来。
二、
“你好，七星驱魔事务所。是的……请稍等。”
少女边应答，抬头看了眼正向他示意的——坐在负责人办公桌后的金发青年。
“接过来吧。”青年向她点点头。
挂下自己手上的听筒，少女佯装伏案看资料，可脑袋始终微微抬起，漆黑的瞳眸直勾勾地钉在他微妙变化的表情上，甚至连对方一挑眉，她也跟着条件反射般的抖抖眉毛。
一段不算长的通话，随着青年桌上老式电话挂机时发出的‘铃’声，消失在悄无声息的空气中。
“啧啧，这下可麻烦了。”
他挠了挠头发，竖条纹衬衫上的褶皱变多了。
这个让少女期待已久的反应，擂鼓似的敲击着她的心口。为了压抑住嘴巴上的冲动，她吞了口口水——虽然发出的声音依旧掩饰不了兴奋的颤抖。
“……怎么了？”
“来了只大鸟，这本来是好事。”他靠上椅背，身体不安分地挪来挪去，“可是我们事务所的驱魔师全部都有工作在身，估计现在没人能抽空管这件事。”
少女往前靠了靠，双肘撑在桌面上，“是什么大事？”
“九华山那里的四神庙出现解封的迹象，四神之一的朱雀……很有可能随时逃出来。”青年转着手上的笔，一脸若有所思，“真是的……最近凶兆连连，各个地方的亡灵和妖魔活动量都成倍增加，果然是有事要发生了。”
“你的意思是说，我们要想办法去阻止朱雀逃走？那我……”
“阻止？”他打断自告奋勇的少女，似笑非笑道，“为什么要阻止？只有它真的跑出来了，我们才有机会赚钱啊。”
从转椅上站起，他拿着那台贴满了便签条的计算器连按几下。嘴里一阵嘀嘀咕咕，又自顾自地坐回桌前操作起电脑。
“回收逃走的四神，将它们毫发无伤地交给政府的驱魔中介会——光是酬金就不用说了，我们事务所的名声更能大大提高——紧接着慕名而来的客人不断增多……发一笔！发一笔了啊！想想就让人心动，不是么？”
少女白皙的脸蛋开始慢慢涨红。原本打算毛遂自荐的勇气，在青年一番与自己完全相驳的向往中，同呼出嘴巴的热气一样，纠结地消失了。
窗外的阳光拨开她漆黑的发线，投落在桌上的影子，正随着她泄气的身体一起堆积成一团阴影。
“对了，灵，你不想去试试吗？”青年这才想起少女之前兴奋的脸，探出头来问。
“抱歉。作为一个驱魔师……去亵渎神灵，把它故意放走再抓住来赚钱——这种事我不想做。”
“哦，颇有正义感嘛。大家族的教育理念果然是一脉相承，难怪现在人家都戏称，说事务所最大的敌人不是亡灵和妖怪，是你们这些官方的驱魔师啊……”
沉闷的拍击声猛然略过青年微笑的嘴角。与他戏谑的笑容一起僵硬的，还有定格在键盘上的双手。夹杂着火药味的黑影形成他头顶的乌云，少女拉长的脸下是一叠厚厚的资料，啪啪在他的桌面作响。
这几下重重的拍击仿佛狠狠打在青年脸上，随之而来的灰尘正不断飞入他面庞上所有有孔的地方——不知道那个被刺激到的女孩从哪里找来一堆陈年旧纸，来塞负责人毫不客气的嘴巴。
“我已经和那个‘家’没有关系了，我之所以不想接这个案子，纯粹是个人意愿。”她强调道，“和任何人都没有关系。”
说罢，她停顿了一会儿，拿走了青年桌上的马克杯。
“我去倒茶。”
阁楼里空旷的空气中，只传播着电脑滴滴的呼叫声。
这个不足二十平米的二层阁楼，如果不是在窗外悬挂着那块钢板招牌，任何人都不会想到这条平静的街道、狭小的巷子中，会存在涉及‘驱魔’这种怪异行业的事务所。
事务所这种只靠个别无牌照的驱魔师维系生计的小本经营，一切都得精打细算——除了工作必要的一台电脑、一部电话，没有任何电子产品，就连打水也只能到楼下的公用厨房里烧煤气。
——这与自己最初的理想，实在差得太远了。
少女叹了口气，伸脚踏过坑坑洼洼的门槛。
“尉迟灵。”
青年的声音忽然在背后响起，不同以往的，他称呼她的全名。
灵握着两个杯子，站在原地。由于刚才的不愉快，她并不是很想理睬这个人。不过出于礼貌，她还是回过头。
“什么事？”
“四神的案子，就破例交给没有实战经验的你了。明天就出发吧。”不由分说的口气，让平息的战火再次重燃。
“等！等一下！我不是说我不干……”
“你可以不干，但同时你也要想好是否还想在这里干下去。”电脑泛蓝的银幕光打在青年被遮去大半的脸上。不紧不慢的语速，每一句都掐住少女的要害，让她哑口无言。
“别忘了你是为什么放弃‘大家族’不呆，而来我这个小地方。要知道私人的事务所和由政府关照的驱魔世家虽然同属‘驱魔行业’的范畴，可我们的生存理念根本不一样。你连这种打擦边球赚钱的做法都受不了，那么实在不适合这种处在边缘组织——我早就说过，像你这样培养给政府的驱魔师，是绝对不可能在这里长干下去的。打退堂鼓请趁早，驱、魔、师小姐。”
他刻意拉长了尾音，最后的那瞥笑容，好像嘲讽似地从电脑后直扑而来，刺中少女的心口。
马克杯在手掌无限的挤压里下发出嘎嘎的响声，最终随着甩门而出的声音，一起消失在充满光明的门外。
三、
和往常一样，异常静谧的午后。
院子里的好空气，伴着冰凉的微风钻入鼻子中，一阵阵地刺激着额头上那根还在抽动的神经。
黑发少女开始后悔自己只穿了件单薄的罩衫就跑了出来——起码也应该把那块用来垫屁股的毛毡毯一起带出来的。
她叹了口气，对于事务所的负责人——树月咄咄逼人的指责，依旧耿耿于怀。
其实那些所谓的指责，倒也句句是实话。只不过那种目中无人的口气，让她从心里感到厌恶。因为从心底慢慢升起的、那个夏天蝉鸣，很快占据了昏昏沉沉的脑袋，就连从房东的烟囱里飘浮出来的青烟，也似乎歪斜了。
六年前的夏天，她也像今天这样，坐在长椅发呆，想着别人对自己的评价。
略显稚嫩的童声，却吐露着一点也不留情面的冰冷话语。
和树月所说话的一样，那个夏天与藻绿色头发的男孩不友好的相见，也是从——“我和你这个‘大家族’的幸运儿不一样，别混为一谈。”开始的。
——那是还没有离开修炼场时候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