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这么长时间才出来啊?刚才居然还挂我的电话?!——喂!”
“闭上你的嘴。”
白色卡曼的副驾驶座上,矮小的少年探出不满的脑袋,还没抱怨上两句就被迎面而来的一团漆黑覆盖住了视线。
镶嵌着白色拷边的宽大裙摆整个罩住了他小小的脑袋,仿佛被麻袋套住的猴子一般,他边喊叫边挣扎着,双手不停扒拉盖在头上的衣服。终于在一阵手忙脚乱之后突围而出,伸长脖子大口大口地呼吸新鲜空气。
与此同时,从教堂正门匆匆而出的黑发少女,在打开车门一屁股坐下后,手握方向盘,努力抑制着自己起伏不定的喘息。没有心情顾虑少年的抱怨,此刻疯狂跳动的心脏充斥着的,满是那两个黑衣男人。
他们是谁?为什么会恰好出现在本该无人的忏悔室?实际上这对她的任务来说并不重要,但有种奇怪地预感警告她——那个金发的英国青年,和高大男人,一定会坏事。
这里不是久留之地。确认了一眼搁在后座皮箱,她随即转动车钥匙——卡曼便扭着性感的屁股,在轮胎摩擦的尖叫声里拐出了圣彼得广场。
还不习惯靠左行驶的规矩,因此在开进下坡的公路之后,尉迟灵换了挡,微微放慢车速。更何况难得能欣赏坡路旁的碧海蓝天,就让点点波光在反光镜中多跳跃一会儿吧。
实际上她现在根本没有什么心情欣赏海景。
她试着松开了一只手,手臂搭在跑车无窗的门沿上——就像电影里常演的那样,非常潇洒和帅气的动作。如果这个时候能有一副墨镜就更好了。
“你怎么啦,女人。”
在仪表盘前搁着一面圆镜、正整理着自己被衣服弄乱的火红色头发的少年,一边悠闲地解开长至腰际的细长小辫子,一边漫不经心地用咬着发绳的嘴巴含糊地突出一串字:
“一下子像吃了火药一样说话,一下子又一声不吭。”
“嗯?”迟疑了好几秒,尉迟灵才意识到有人和她说话。从对黑衣男人的疑惑中抽出思绪,她对少年投去一个抱歉的假笑,“哦?我有吗?大概这两天状况比较多,有点烦吧。”
“这样啊~噢~我能明白,女人嘛,总有烦心的几天。”
顿时听到倒映着两人面容的反光镜忽然破碎的声音,尉迟灵侧过头,笑容直接变成母夜叉的面具。
“……你这家伙要是再胡说八道一句的话,我就马上把你从这里直接踹出去!”
“别这么激动嘛……我知道我知道,实际上你是为驱魔师牌照的事情担心是吧……”
少年立刻识趣地改口,因为他发现自己的位置已经越来越靠近临近海面的坡路边缘,那双赤红色的眼珠,就快随着轮胎的轨迹跳出来了:
“拜托你快点开回去!!…太太太近、了!…我恐高啊!!”
“轮胎打滑而已,用得着吓成这样嘛?胆小鬼朱红?”
“你、你说什么?!……你这个小偷!”他双手握拳,涨红的面孔一阵阵犯晕,明显是有些气急败坏了。
“你说谁是小偷?!”灵的嗓门一下子高了好几个八度。
这句话刚好问到点上,朱红原本焦躁通红的脸开始京剧脸谱的戏剧性变化,俄而诡异俄而奸笑。
“胆小鬼”或是“怕死鬼”之类的外号是他最致命的软肋,虽然他自己从不承认这点,贪生怕死的个性却如影随形般地粘附在他身上,而可恶的尉迟灵,则老爱拿这个把柄刺激自己。
就比如时不时的“轮胎打滑”。
所以,一旦有机会,朱红就随时准备毫不留情地予以反击。
“一个连‘牌照’都没有的空头驱魔师,只能偷偷摸摸地进入教堂回收古代禁物……在墙壁上爬来爬去的,除了壁虎不就是小偷了嘛!”他大声笑起来,“你倒说说哪个驱魔师是从窗子进到别人房间里的?!”
“谁说我没有牌照?!我只是有实力没机会去考而已!”
“有实力?别笑死我了!那么快些将我身上的封印解开啊!”朱红越喊越带劲,将红色细辫往身后一扔,一脚踩在座位上,双手指着自己的胸前道,“看看!连这四道封印都看不见的人,居然还敢说自己有实力?!”
“你——?!”
灵刚想发作,下意识地朝车前瞥了一眼。眼前的光景让她几乎没有时间大喊出声,便条件反射地一脚猛踩刹车,用力向海边护栏快速带过方向盘。
“唔啊啊!!你干——嘛?!”
在一辆正在紧急制动的、无蓬跑车上还敢迎风站立大声叫嚣的人,要么就是被突如其来的冲力像铁饼一样甩出去,要么就是咬掉自己的舌头。
朱红认识到这点的时候,矮小的身体已经开始向上飞腾。高速移动的风景正在他身边不停打转。不甘心以这种方式结束性命,而像刹车的始作俑者投去比以往凶狠千百倍的目光—— 一瞬间他无法思考,因为这次迎面而来的不是衣服,而是某样宽大而柔软的东西—— 一股力量将他拉了回来,并且死死卡在那个温暖的地方。
车子在几阵震耳欲聋的冲击后停了下来。
光洁的车身在粗暴的制动中伤痕累累。卡曼的后车灯和下坡护栏一起被砸得粉碎,仪表盘上、驾驶座里、以及公路周遭都零零散散着碎玻璃和有机塑料,当然这些都不算什么——最恐怖也最幸运的是,卡曼的后半个车身已经冲出护栏悬空在海面上,而两支恒横出来的护栏,恰好卡住了驾驶座的车门——这说明在有人在千钧一发之际,找准时机打开了车门又在关闭时卡住了护栏。
车身还在摇晃。
朱红几乎听不见自己的心跳声了。就在他这么想着,快要回复意识的时候,那个庇护他的、温柔而宽广的东西从脸颊边挪开,冷风顿时替代而来拍打他的脸。
“……该死,谁把猫扔在这种地方?!”
连看一看车屁股后风景的勇气都没有,朱红僵硬的身体慢慢直立起来,向着尉迟灵的声音传来的方向伸头望去。
她不知什么时候下的车,现在正抱着被遗弃在公路正中央的一只猫。一只灰白相间,用明黄色眼眸慵懒地看向自己的肥猫。
朱红觉得唯一让自己骄傲的,就是谁也及不上的应变能力。刚才被吓得脸色发紫的样子,千万不要被那个刁钻的尉迟灵看到才好。
吸了几口气缓和心跳,他快速通过车门跳上公路,脚踝上绑着的小铃铛随着步伐的节奏发出清脆的声响。
“……它该不会是特意跑来这里自杀的吧?”
“可恶,要自杀也不要选我的车啊。”灵放下肥猫,挥了挥手,“去、去。看你吃的这么肥,哪像只要自杀的猫。”
难得的没有帮腔或是反驳,朱红反而是一言不发地看着眼前一脸郁闷的黑发少女。
他赤红色的双眸像是标准器一样死死盯着她的脸,然后慢慢往下、再往下。心脏还在扑扑跳着,忽然间随着眼神的转移,又回到了平常的节奏。
本来以为……
本来以为……
算了,就从她目前的性格或是身材来看,都是自己想多了。
他吐出一口气,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一手叉腰靠在车门边,一手拍拍在卡曼被划成大花脸的车头问道:
“你啊,就别管猫了。现在看看,这家伙该怎么办?这是租来的……”
话还没说完,‘这家伙’在朱红的拍几下失去了平衡,拖着沉重的身躯往下一沉。
于此同时往下一沉的,还有面色发白的红发少年本人。
他移开手,定定地看着微笑的卡曼整个儿慢慢地从护栏缺口处滑了下去,带着安放着古代禁物的皮箱。
——当着尉迟灵的面。滑了下去。
“呃啊……那个、我……”
他紧张地听着汽车砸在暗礁上破裂的声音,还试图辩解,可脸色顿时和名字一样由白转红,加上红色的锦缎衣服,从远处看上去就像是一团无处藏身的红色火焰——而到了受打击过大而双眼空洞的尉迟灵眼里,更燃烧成一团熊熊烈火。
“我、我要宰了你——!!!!”
意料之中的,尉迟灵叫喊着红发少年的名字——仿佛带着被弑兄夺嫂的仇恨一般,虎扑上去用力抓着他的脑袋乱打狠捶。
从满目金星中好不容易逮到机会探头喘气的朱红,虽然受矮小的身材所限,但依然不屈不挠地反击着:
“所以我才不相信你这种人会救我……!!”
仰天长啸中,似乎还有什么声音与他的呼喊共鸣了。
尉迟灵也停下了动作,愣愣地凝固在寂静的空气里。
一定有什么,一定有什么听到了自己哀求,前来拯救苍生了!——朱红带着一脸淤青满心欢喜地盼望着,希望那个来营救自己的冥冥之音再次出现。
少女腰间传来一阵震动。接着是第二阵、第三阵。
七星事务所固有的电话铃声响了起来。
“喂。”
立即掏出手机按下接听键,尉迟灵像扔垃圾一样放开了少年的脑袋,仍由他失望地趴在地上。
不用猜也知道一定是事务所那个人妖老板打来的电话。虽然被人妖的电话营救心有不甘,但是没有鱼的时候虾也凑合。
“……这次要让你失望了,东西掉了哦。”
灵对着电话那头假笑几声,带着些许讽刺的感觉。但是这样自暴自弃的笑声多少让朱红有点如坐针毡。
他知道没有牌照,又缺乏实战经验的灵,在事务所里根本接触不到真正的驱魔师工作;而那个唯利是图的树月会交给她做的,也仅仅是“回收古代禁物”这种金玉其外的“小偷”任务。
至少在和自己相处的半年以来,的确如此。
对自尊心极强,又爱争强好胜的尉迟灵来说,这可能是取得考试推荐信的最后一次机会了。
这最后一次机会,依然被搞砸了。
……他自嘲地哼哼了两声,居然有些自责起来。
“什么?为什么?!这和当初说好的……一定要这样吗?”
电话中的气氛似乎也发生了改变,一向霸气的尉迟灵竟然语塞着。趴在地上的朱红,能够清楚地看到她裙摆的颤抖。
“……我明白了。”最后,电话以一种妥协的口吻结束了。
合上电话后,她没有马上说话。
看着她摸摸伫立的侧影,朱红明显感觉到空气中分子微妙的变化。
其实关于组成这个世界的分子究竟是什么,他并不清楚,即使是在研究过人类科学的书籍之后,他依然不能明白——但是他现在感觉到了,那种毛孔扩张,连接触到的空气都在啪啪作响的感觉;压抑着心脏,几乎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变化,一定是分子这个疯子干的。
总之,当尉迟灵终于转过身来向他宣布——七星事务所人妖老板的指示的时候,他知道自己完了。
“朱红,树月要你回去。”
他立刻大叫起来:“……什……回那个人妖哪里?!为什么?!那你呢?”
对于他如此激动的情绪,尉迟灵有些诧异。她可以理解朱红一直以来就对树月没有好感,反感一个人回去事务所也应该是这个原因;可是,那句“那你呢?”又是什么意思?
他是在担心这个将自己从千年的封印中救出来的人吗?
这两个使朱红紧张的理由,她宁愿相信前者。毕竟,这半年来,她已经很了解这个小个子少年的个性了——嘴巴不饶人,却胆小怕死,还有点畏生。
叹了一口气,她看着那双闪烁的红色眼眸,继续道:
“……你一个人回去,我被派去伦敦。禁物掉了的事情,他不追究。”
“我……!”
灵摇了摇头,打断他的抗议。
她看起来很冷静,但握着手机的右手却因为疲倦而颤抖。
“朱红,你不能拒绝他,我们都不能。而且,去伦敦的话……这可能是我取得推荐信的最后一次机会了……”她轻轻地重复道:“这是从一开始就定好的,你应该明白——把你从九华山带回来那天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