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原本以为伦敦的天气会更糟的。
机头开始向下俯飞,缓慢到让在黑暗的机舱中熟睡的旅客都感觉不到他们即将着陆——只有坐在靠窗位置的几个不安分的孩子,正贴着隔开机身内外世界的双层玻璃发出感叹声。
乘务员小姐标准的英式发音在广播中响起,提前半个小时通知旅客准备好下机事宜,在任何人耳朵里都是那么亲切自然——当然对尉迟灵来说不是那样。
她合上小说,关掉用来照明的顶灯。在旅客们还没有发出整理行装的骚动声前,她靠着结实的椅背向后仰了仰,脑海中又浮现出几个小时以前的事。
朱红在自己的目送下,一脸不快地踏上飞回中国的登机坪。或悠闲或匆忙的登机队伍里,他耸立在脑袋上的、火红色的头发依旧显眼——为了不让人看出异样,他接受了灵的外套,黑色的悠闲小西装在他身周晃荡着,有点可笑的感觉。
但是没有人笑的出来。
朱红在队伍中回过头来,好像想要寻找自己隐藏在二楼候机厅的身影。然而最终还是暗淡地垂下眼眸,像个希望家长来做最后告别却失败的小男孩一样,孤独地踏上了归途。
那双赤红色的眼睛,什么时候竟然露出这样寂寞的眼色。
仿佛在不久之前,自己劈开朱雀的雕像时,从奇异的光芒里出现的人—— 一身烦躁和戾气,深深纠结着的眼神,怒视着打扰自己沉睡的‘驱魔师’,一点感激的神色都没有。
现在回想起来,还是这半年相处中逐渐露出本性的朱红,更加讨人喜欢一点。
亲切的广播提示又重复了一遍,朦胧中能看见些许荧黄灯光的伦敦,已经近在咫尺了。
她这才觉得自己对于这个浓雾迷宫的天气有点乐观过头,像是要欢迎远道而来的来宾似的,他们一下飞机的时候,就被刚起的薄雾笼罩住了视线。
不管怎么说,这里跟意大利很不一样。如果意大利的建筑的风格和颜色都同油画般虚幻复古的话,那么伦敦给人的感觉,就有点像个亲切的小镇。
“需要我帮忙吗?小姐?”
英国男人果不其然是出了名的绅士,穿着机场工作服的瘦高小伙子,闪着一对湖蓝色的眼睛,一手已经提过尉迟灵唯一的行李—— 一个备用的皮箱。
她被那对突然凑上来的眼眸吓到,一下子忘记挪开眼神——因为在镇定下来之后,她开始对蓝色眼睛有种奇怪的执念。
——“乔舒亚”。她还没忘记这个名字,而他,也是个英国人。
“抱歉,小姐?我是不是多事了?”小伙子有些尴尬地道歉。
“不,没有!谢谢……事实上……”
她努力组织句子,作为一个口语不怎么好的学生,要她和当地人立刻熟络地聊起来确实有点难,可就连忏悔室的意外都被自己蒙混过去了,对付个服务生又有何惧:
“我确实需要一个人来帮我,能帮我把这个皮箱一直搬到机场门口吗?”
小伙子笑了:“乐意之至。”
从客运大厅到机场出口之间的路程并不短,这个过程中灵与服务生小伙也交流了不少。她意外的得知想要在伦敦看见小说书或者课本上所写的大雾景象已经非常难得了;“雾都”的称谓的由来,是因为工业革命时期产生了过多的工业废气,再加上伦敦当地气候影响,形成了奇特的难以消退的雾,而经过长达百年的治理,一直到现在,伦敦上空早已被通明的蓝天所取代。
而像今晚这样的小雾,只是普通的气候现象而已。
即使没有全都听懂,尉迟灵还是一个劲儿地点头。至少让小伙子觉得有人在听他说话。
“好了,小姐,接下来一路顺风。”
走到机场门口时,黑压压的天空与其他大多数城市一样,只靠公路上通明灯光来点燃。位于市郊的这个机场,更加难觅城市群的影子。与意想中的繁华,有些不一样。
小伙子脱下帽子,为她拦了一辆出租。开车的也是个面善的留胡渣的中年人。
“先生,这位小姐想去海德公园华美达酒店。”
“没问题,行李可以放后备箱。”
为尉迟灵开了门,搁着车窗玻璃,小伙子对她的感谢回敬道:
“很荣幸能为您服务,希望您有个愉快的假期。”
假期?
灵笑着,没错,她才不是来这里度假的。
苛扣的树月竟然为自己订这样豪华的酒店—— 一晚108英镑,他肯定是认为这次的任务能够让他前所未有地打捞一笔,才甘心如此不惜血本。
至于这个“摇钱树”任务的内容,树月一直没有明说,只是让自己在酒店的房间等电话。到时候就会有具体指示。
她看了眼手表,已经调到了当地时间。
八点整了。
她在心中默念这个时间的同时,房间的电话铃猛然响了起来。
“你好。”她毫不犹豫地接起来,说的是英语。
“你好,机场的黑发小姐。”
不是树月。
——他是谁?!
她震惊地迟疑了一会儿,继续问道:“……你是谁?”
“哦,不,还是应该称你为——Sariel?”对方的声音嬉笑起来,“从天而降的修女?”
“你……你……到底是谁?!”
颤抖地握着电话,对方文雅的声音和不经意地笑声,像是利刃一般从话筒的圆孔里钻出,刺激着她的神经。无数次略过他脑海的画面缓缓定格下来,眼前出现的那张脸,让她不由自主地猜测道:
“……乔舒亚?”
“宾果!真高兴,你还记得我的名字。可是刚才在机场,你却没认出我来。”
“……那、那根本不是一个人……”
“也难怪,稍微改变一下外貌,想来试试看你的直觉。”
尉迟灵突然激动起来。
在明确了这个金发青年的动机之后,一股无名的怒火冲破了理智,使得她无法压抑愤怒。
“你这家伙到底想干什么?!跟踪狂?!还是有骚扰癖?!”
“呜啊,小声点……我的甜心。跟踪狂?骚扰癖?这两个词你怎么学会的?”
“与你无关!”最后吼了一句,当她正准备摔断电话时——
“等等!甜心!哎,我本来想和你继续在忏悔室的话题……不过今天还是算了吧。作为回礼,让我告诉你一些与你有关的事好了……”
那个声音就像诱惑的蛇信一般,在灵耳边细砂似的轻声道:“比如你那辆落入海中的卡曼……?”
“什么……为什么你会知道?!”
“我会告诉你的。嗯……十分钟后,海德公园见,怎么样?离你那里不是很远。”
灵紧握着电话,双肩不断颤抖。她的下唇已经由于咬的过分紧张而泛白,因为从这个短短不足五分钟时间的电话里,她觉得自己深陷进一个大泥沼。
“今晚的海德公园一定很美……哦,对了。”优雅的声音补充道,“我可是冒着很大的风险偷偷出来和你会面的……所以这件事,最好不要让其他人知道哦?Sarie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