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的清晨,比想象中的更清新。
虽然不是万里无云的好天气,至少昨晚的雾已经彻底消散。街道上各式带着鲜明中世纪烙印的建筑紧挨在一起,将狭小地街道挤在当中。在那些灰白墙瓦及随处可见的浮雕下,尽是充满现代气息的商铺,这两种格格不入的氛围交织在一起,竟也意外和谐。
尉迟灵拉上纱帘,将搁置在角落的、内置十字剑的皮革剑套拿起,同自己散乱在床铺上的衣物和皮箱扔在一块儿。清晨的低血糖让她感觉稍有晕眩,如果不是床头柜上安放着的印有酒店名称的英文玻璃杯,她甚至不会相信自己在几十个小时之内跨越了半个地球,目前身在一个完全陌生国度。
太不真实了。
这街道,这房间,这个玻璃杯,这个有些阴郁的异乡清晨。
还有……
昨晚历历在目的两张脸孔。
乔舒亚……以及,在暗处偷偷监视他的巴德尔。
经过一个晚上翻来覆去的揣测,她多少从回忆中读懂了那个脱线的金发绅士奇怪的举动,还有所谓‘热情的恋人’的含义。这么回想起来,在圣彼得初见乔舒亚时,健硕高大的白发男人巴德尔,也是忽然之间冲了出来。
根据他们的对话和行为来看,毫无疑问两人就是一伙儿的。而且并不只是跟踪这么简单——他们的目标是古代禁物,更加明目张胆地恐吓驱魔师(可惜是个没执照的菜鸟)……会对古代禁物有兴趣的,除了驱魔事务所和工会,只剩下为敛财而存在的犯罪组织了。
但按照乔舒亚的意思,他一直被同伙暗中监视?
她忽然想到一个有趣的结论,也许到最后自己会意外发现一直骚扰自己的金发变态竟是CIA或者FBI的卧底……?
灵捏了捏太阳穴。
一定是昨晚没睡好,思维开始不受控制的发散了。
客房服务生在自己收拾完行装之后便走进来做扫除工作,这让尉迟灵不禁有种被急吼吼地扫地出门的感觉——虽然两个年轻秀气的金发女服务生一直向她致歉,示意她不用着急,但识趣的灵还是七手八脚地抱着皮箱和十字剑躲了出去。
树月果然不是省油的灯,连一夜都不多续订。
自助式的餐厅大堂已经开饭,灵匆忙地拿了两块面包和鸡蛋就离开了酒店。今天一天她都必须想办法找到那个根本不清楚具体地址的修道院,没时间享受高档的西式早餐了。
刚一踏上酒店前整齐的石板路,手机就在腰间暴躁地振动起来。
陌生的手机震动着——对尉迟灵而言,除了从不离身的十字剑,她来到伦敦后一切的随身物品,都是陌生的。
树月利用事务所的关系在伦敦托人为她买了一部手机,办理新卡号;就连在酒店登记的名字和身份证件无一不进行了伪造——这一切全都是要在现实世界中拟造一个他人无法看出破绽的新身份;树月在一早就说过,此次欧洲之行的目的必须予以绝对保密。
如此周密的计划和一掷千金的举动,真的只是为了让一个无关紧要的、没有牌照和经验的驱魔师顺利取得她的考试资格?
太不真实了。
连续对自己说了两个“太不真实”之后,灵掏摸出手机,按下接听键。
这个手机里只储存了两个号码:一个没有编辑联系人姓名的、只有一串数字的是脱线伪绅士;另一个就是驱魔事务所的电话。
当然,自从昨晚之后,某个跟踪狂似乎已经结束了对自己的监视。
“喂,老板。”她啃着面包,看见一辆挺可爱的红色大巴从面前驶了过去,停在拐角处的车站里。
“哟,听到你叫我为老板可难得啊。昨晚在酒店是不是过的挺愉快的?”树月少有地在电话里调侃。
昨晚?
确实,灵笑道:“非常愉快。”
“那不错,总算没白花这108镑。哈哈,今天你可以意气风发地干活了吧?”
哦,原来自己的意气风发只值108磅。真不知是廉价还是超值。
“你说的倒简单。”她换了只手拿电话,将剥好的鸡蛋塞进嘴巴里。对面那条街的服装店开门了,随之,街道上的人流也开始密集起来,“除了修道院的名字,其他的情报一概不知——连具体方位都不清楚,你是想让我去问警察吗?”
“哈哈,那倒不用。就算要问,你那破水平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吧……我打电话来就是要告诉你,我们的网络已经查到了异常灵力场出现的准确位置,你现在只要想办法过去就行了。”
“哦。”她咬牙切齿,努力微笑道,“那倒省事不少。”
“多亏我雄才伟略……好了,时间有限,我只说一次。”
听着他加快的语速,灵为自己脑补了一句‘不是时间有限,而是国际长途电话费太贵’吧。
“你知道伦敦的行政区划分为伦敦城和32个市区,伦敦城外的12个市区称为内伦敦,其它20个市区称为外伦敦。伦敦城、内伦敦、外伦敦构成大伦敦市。大伦敦市又可分为伦敦城、西伦敦、东伦敦、南区和港口……”
“喂、喂!”她哭笑不得地打断滔滔不绝的树月,“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是城市行政研究委员会的?简明扼要点行不行?”
“哎呀,作为驱魔师来说,耐心是必要的。你这么毛躁让我怎么放心把任务交给你。”
“……我只想提醒你,我们已经连续通话3分26秒了。”她看了眼屏幕,镇定地提醒道。
“好吧,你真是个贴心的姑娘。其实之前我已经说到了,黑玛丽修道院的遗址就在伦敦东区,到了那里之后,灵力场就会变强,你拿出探测仪搜索就可以。”
“伦敦东区?”灵的右眼皮轻轻跳了跳。
“没错。唔,你看过开膛手杰克吗?伦敦东区就是——贫穷与犯罪的温床,流落着无家可归的流氓与拉客的娼妓的黑暗区域。”
“……”
“哈哈,吓坏了吧?作为驱魔师来说,除了耐心还必须有像侦探一样追根究底的精神。放心好了,那样伦敦东区都是百年以前的事,现在那个地方早就不是小说里写的那样了。”
我怎么不知道驱魔师还必须具备这么多非专业素质?特别是那个侦探精神,对现在的情况来说真是太应景了。
尉迟灵默默地流着冷汗,心想天马行空的树月会不会接着抛出一套‘莎士比亚’式的批判现实主义的精神来。
“恩,好吧。伦敦东区,我现在就去。”
街道上虽然热闹起来,但还是能隐约听见事务所里传来的微小声音——特别是那扇铰链生锈的白漆木门,每次开合时都会发出非常有特点的呻吟声。
隐藏在树月快的听不清发音的话语后,还有几个人窃窃私语的交谈声——当然他们一定不是故意在说悄悄话,只是因为自己隔得太远听不清而已。让灵疑惑的是,一向冷清的事务所里居然有两个人以上的说话声,实在鲜见。
她忍不住追问道:
“树月,事务所里来客人了?”
“哦,是啊。昨晚打电话来拜托我们去她旧宅‘打扫’的一个女士。今天是来谈谈具体情况的。”
“你不去接待吗?”
“呵呵,老板是做最后决策的人,接待这种小事,交给别人去做就好了啊。”树月一定又在乒铃哐当地在饼干盒里找他的指甲钳了。除了事务所里的工作,一天看到他做得最多的事就是修指甲。
灵恍然大悟:“……你最近果然发达了,居然新聘了接待员?那指甲钳换新的了没?”
“哈哈。你没听过一首歌吗?‘情人还是老——的——好——’”他边唱边大笑起来,仿佛一只骗到肥肉的狐狸,“不管是指甲钳还是接待员我都不想换。不过现在我可捡了个便宜,他是免费劳力啊……那个在接待夫人的——是朱红哦!”
刚想塞进嘴巴的另一个鸡蛋咕噜滚落下地。
“……朱、朱红?!——你说真的?朱红做……接待员?!”
她又想叫又想笑,又怕引来行人对自己这个叫喊着非本地语言的奇怪游客的围观,只得憋着讶异和喷饭的笑感,在脑中自行想象一脸不爽的红发小矮子不情不愿地在人妖老板的怂恿下走到双眼放光的中年女士身边,用臭屁的语气打招呼的样子。
让他接待陌生人,还要有礼貌,面带微笑——这可能比要他在街上跳个舞都难。
“这、怎么可能?”别说接待客人,朱红没有在事务所和他口中的‘人妖’老板处处作对就已经很给面子了。
“怎么不可能?他做的很好啊,拖他的福,这两天愿意上门的委托人越来越多了呢。特别是阿姨级别的女士。”
见灵过于震惊而一时哑口无言,树月得意的咯咯笑了两声,把话筒移开耳边,向沙发的方向伸去。
“你听听看就知道了。”
隐约的对话声变得清晰起来。
灵认真的捧着手机,关注着从中传来的每一个小声响。确实,虽然有些沙哑,但那是朱红的声音。他正在和一个语速缓慢的中年女声交谈。
“……好的,夫人。我们了解您的委托了,请在这张合同上签字,之后我们就算达成‘扫除’协议了。”
“噢!那真是谢谢了,你们帮了大忙……”
“哪里,承蒙像您这样善解人意的女士照顾,我们这家小小的事务所才能一直运营下去。”
脚步声逐渐靠近话筒,灵竟然不明所以地紧张起来。
之后,朱红的声音更加清晰了,仿佛呼吸声都近在咫尺。可是他的语气却礼貌地像个陌生人。
“老板,夫人签完字了。”
“恩,做的很好。我这就联络驱魔师。”
交代完那边的事宜,树月骄傲的口气再次向她转移过来,轻声道:“听到了没?朱红他很努力,灵你也不要偷懒哦~?”
在“情人总是老的好”这不和适宜的歌声中,树月快乐无比地先行挂了电话。
直到酒店前的猛风啪啪地刮着灵长风衣的衣摆时,她才如梦初醒地把手机重新放回腰间的随身包里。身形呆滞地站在伦敦街头,与人行道前的钢塑路灯傻傻地并排站着。
这到底是怎么了?
只是一夜而已……居然连朱红也……
一种疯狂的念头在她的眼前打转。灵耸耸肩,干笑着。
——难道全世界都被那个金发变态传染了伪绅士流行病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