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前-
“老爸,这个人是谁?”
当时只有七岁的李小天看到电视上那个穿汉服的人这样问。电视裡的那个人仪容端正,威严非常。身高六尺的高大身躯上,虽然已经是一头苍白的头髮,但双眼像是会有电光射出似的充满威严,令人感觉到那像是一隻穿着衣服的猛禽一样。两边的镁光灯不停的闪影在他的身上,只见前面一个高高的棋盘上放满了黑白色的棋子。
“啊,又赢了呀。可恶,这样不就又赚了八百多万了吗? 真是难以想像。唉……”
“老爸你又这样了。这个人到底是谁呀?”
“都叫你好好读书了吧。你没看到这裡写着的字吗? 是现任的棋圣呀。棋,圣。这裡不是写着了吗? 喂,你到底有没有好好在认真上学?”
“棋圣?”
“就是很有钱的人的意思。就是这样。不过还真厉害,这样一来就连续四年守住了棋圣名衔。是天才呀。天才棋士。”
老爸拿来手裡的啤酒喝了两口。正是大暑天气,屋外面的蝉成千上万地轰鸣不止,似乎要将这个东海市整个压倒似的毫不停歇。
电视画面裡的那个人拿起一把白色摺扇起身从房间后面离去。记者们马上从房间退去。棋士高大的身影在李小天的心裡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这还是他小学二年级时的事。话虽如此,李小天并没有打算买一副围棋来下,或者是因为他知道父亲不会打算出钱买之故。就是这样的一家人,也没有甚麽好抱怨的。作为父亲的这个男人虽没有建树,却也不过不失。
就在上小学三年级的那年,李小天因为吃错髒东西,得了肠胃炎入了东海市人民医院。
远远望去,高大的白色医院像是一座巨大的塔座落在东海市西边的山丘之上。那天他早上一起床,肚子就痛得像是刀绞一样。额头上汗如雨下。好不容易走出门下却倒下在家的前园裡。
幸好一个路过的邻居发现倒在地上的李小天,马上叫了救护车把他送到了医院去。医生马上为他做了检查,证实是食物中毒。在夏天裡吃错变坏的东西而泻肚子倒不是那麽不正常的事。但是为安全起见,医生认为最好还是留院二三天观察一下为好。
“医生,我没钱。”
“你父母呢?”
“我妈过身了。爸爸的话不易联络到。”
好在医院是市营的公立医院,倒不至于有财政上的困难不足以救治一个小孩。东海市是位于中华国南部的大城市,是南方的的科技重镇,名产品为智能手机。虽然多少空气差汙染大,但钱倒是不缺。医生皱了皱眉后批出住院的命令后,一个个子矮小的护士带小天到病房去。虽然早上肚子才痛得不明所以,但到了下午后情况已经多少有所好转起来,自己行路倒不成问题。小天于是跟着护士穿过长长的走廊到了C区的病房大楼去。
长长的走廊像是一条巨大的白色隧道一样,好像永远不会结束似地伸展开去。沿途所见都是上了年纪的老人。他们身穿病人服,有的在看报纸,有的在晒太阳。白晃晃的太阳照射在地上很是刺眼。
到了病房后,小天按姑娘的指示到了公众病房最裡面的一张床去。病房不大,共有六张病床。在病床的一角的花瓶上插了时令的水仙。或者是为了后两天不用上学而高兴,小天一下子跳了上病床上,弄得一旁的大叔哈哈的笑着。
“小子,你是因为甚麽原因进到这裡来的?”
“我闹肚子痛。”
“哈哈哈哈。这是甚麽鬼理由?”
大叔似乎很有精神。光从外表上根本看不出有甚麽问题。声量也很大。虽然身穿病人服,但双目烔烔有神。小天于是问:
“那大叔你为甚麽要住院呢?”
“呵,这个说来话长了。我就快要做手术了。”
“手术?”
“对呀。把胃的这裡切一下。切得不好的话就要死掉了。哈哈哈哈。”
“死掉是甚麽意思?”
“嗯,应该就是再见了,的意思。”
小天并不理解 “死掉” 是怎麽一回事。他还小,而且很健康。不存在任何和死有关的想法。他模模煳煳的想到了已故的母亲,但缺乏实感。而且太阳是那麽的明亮,大叔是那裡的精神,笑容是那麽的明丽,这一切都和死沾不上边。
这时小天留意到床的对面有个小孩。小孩年纪和他不相上下,应该都是小学生。在他的床头放了一个大大的木製棋盘。啡色的棋盘上面上了漆,明晃晃的反射着阳光。上面不规则地放了大大小小的黑白色石头。原来有另一个男人正在和那个孩子下棋。
两个人像是石像一样不发一语的低头在看着棋盘。小天只觉得反射着阳光的棋子很美,光闪闪的像是宝石一样。而且他留意到白色的棋子并不是实体的棋子,而是透明的玉石,他就更感觉有趣了。
“喂,老王你又要输给小孩了吗? 哈哈哈哈。”
“吵死人了,不要阻手阻脚的,没看我现在局面佔优吗?”
叫老王的大叔掏出一根烟来想吸,但马上被进来的护士制止了。啪的一声,他用力的把一颗黑棋下在棋盘的左上角上。清脆的响声在整个大厅扩散开来,像是流水碰击岩石的声音。小天虽然不明白那些棋子纵棋交横的放在棋盘上意味着甚麽,但两个人众精会神的态度多少感染了他。
特别是那个小孩。小孩的长相清秀,与其说是男孩子,说是个女孩子似乎还比较恰当。而且小天留意到他下棋子的方法很美。像那个大叔,是用两隻手指夹着垂直的放在棋盘上。但那个小孩是先大姆指和中指夹起一颗棋子,再将棋子在手裡翻一翻才下在棋盘上。这种说不出来的妖艳下法吸引了他的注意。
他突然想到一年前那个在电视机上高大威严的棋士。棋士高大的身躯,光是站起来就有如樑柱一样。但眼前的这个小孩眉清目秀,纤幼的手指和刚硬的玉石刚好成了绝妙的对比。幼弱的面容上一道眉像是竹叶一样低垂着。
但还是一样的。在那瞳孔深处放射出来的那种光芒,神精专注时那种不顾一切的神情。是了,就是这种联结。不知为何,在这个小小的病房裡,和十万八千里外的那个房间形成了某种联繫。是属于那个世界的人,小天心想。他感到自己被排拒在外。
对局持续了没有多久。大叔就认输了。
“都说了你了,还要和我赌一百? 我就说过你不可能赢得过这个小孩的。”
“闭嘴啦,你还不是一样要输给我? 手下败将有何脸面在这裡胡吹大气?”
“输就输,有甚麽好丢脸的,认了他不就好了吗?”
“来来,再下一局!”
那个小孩打了个呵欠。是昨晚没有睡好吗? 小天于是问:
“这个很好玩吗?”
那个小孩怔了怔,看着小天。小天感觉自己像是被个可爱的女孩了瞧着似的,不自为何竟害羞起来。小孩说话的速度很慢,每讲一句话都像是要深思熟虑似的不轻易开口。小天于是看向窗外。蓝天又高又深。
“很有趣。用来打发时间最好。你要下一局吗?”
“可是我不会。”
“我可以教你。”
小天下床穿上拖鞋走到那个小孩旁边。小孩的脸色有点白。小天说:
“我叫李小天。你呢?”
“郑子凡。来吧,我们对一局吧。”
说完后只见他对着窗口的那个个方向闭上眼,不知在干甚麽。他很快又睁开眼来说:
“请吧。既然你是第一次下围棋,那就来玩几个游戏吧。”
他伸出长长的手指把盘面上的黑白棋子分开放回棋罐中。小天不知道应该怎样执棋子,就用三隻手指夹起隻一着棋打算放在盘面之上。但郑子凡把原来那个大的棋盘拿走,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较小的棋盘。小棋盘各自有九条纵棋交错的黑线。
“棋子只能下在黑线的交点上。看,像这样。”
他下了三颗白,然后一颗黑在棋盘上。三颗白从三面包夹着那颗黑。
“如果你下的是白子,你要吃黑,要怎做?”
小天想了想,下了一颗白子在黑的旁边。黑子被四颗白子包围住。
“可以提起了。”
小天将白子拿起。
“这就是惟一的规则。怎样,简单吧?”
虽然看起来简单。但实际上下起来却完全不这这麽一回事。在郑子凡的指导下,小天很快就学到一些基本的围棋知职,例如征子和死活。但是,愈知得愈多,反就愈觉得围棋複杂。
而且,最令人懊恼的是输的感觉。小天一向觉得自己算是与世无争的人,但是明明对手和自己同龄,但怎样也下不赢。有时候打算吃掉对方一隻子,却反而反吃掉五六隻子的情况倒也有。这已经是第二天的事了。
晚上老爸出现了。但他第一句话是:
“臭小子,你知不知道住院要花多少钱? 跟我回去!”
要不是一旁的护士阻止,大概老爸就会真的带走自己了吧。当然小天也不认为自己身体真的不好。但是,小天也不打算走。
并不是因为不想上学,而是想和郑子凡下棋。
不想输。这就是李小天的想法。怎麽可能输给一个和自己同龄的人? 虽然自己在学校成绩不好,但读书并不是直接对抗的运动。赢输也没甚麽可惜的。
但就在这裡,小天第一次深深的感觉到这种既甜蜜又痛苦的情绪。不想输。要赢。即对手多麽强,多麽高不可攀,都不想放弃。这种心情反复的在小天的心裡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