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再是个暑假。小天已经升上四年级了。他仍然持续的到医院和郑子凡下棋。最近他好像变得比较精神了。
“和你下棋我总是能想到些甚麽。” 郑子凡说。
“吓,即是甚麽?”
“有朋友实在太好了。来来,再下一局吧。”
不知道是因为郑子凡特意让他还是甚麽,小天开始偶尔能赢了。喜悦的感觉充满全身。电视上这时正播出这个年度的棋圣战。画面两人相对而座。小天认得坐在左侧的人就是他以前看到的那个高大威严的棋士。
“这个人是谁?” 小天指着电视问。
“是现任棋圣左宗元。”
“棋圣就是第一的意思?”
“没错是最强的意思。”
小天突然起了兴趣。问郑子凡:
“你将来要当棋圣吗?”
这时郑子凡躺了在床上没有答。他看向窗外。晨光中鸟儿们正在地上蹦蹦跳跳的吱吱喳喳的叫着。白色的阳光在他脸上投下一道阴影。
“如果我能当上职业棋士,迟早有一日会坐上那个位置的。”
“那我就是和你相对而座的人囉。”
郑子凡微笑着。他艰难地活动着身体。行动不便无法轻易下床亦是他选择围棋这个游戏的原因之一。一旁的大叔说:
“不要乱发梦了。你们知道要成为棋士的难度有多大吗?”
看到两个小孩都没有回答,大叔放下手裡的报纸说:
“每年到棋院和不同棋会学棋的人平均有一万人左右。但以全国人口十亿来算,能有资格到国家指定的棋院学棋已是万中无一。而且更可怕的是,每年只有约百多人能成为职业棋手。换言之,这是个天才的运动,和踼足球打篮球等等是没有区别的。”
被大叔这样一说,倒好像也有道理。对小天来说,下棋虽然有兴但又不至于有打算成为职业棋手的打算。想必床上的郑子凡也是这样想的。不料郑子凡却说:
“我要成为职业棋士。”
大叔托了托鼻樑上的眼镜。嘴裡说:
“反正小时候的梦想,不出三日就会变卦。哈哈哈哈。”
不知道是因为大叔的嘲笑还是甚麽,郑子凡稍微座正了身子。那以后小天一直都没有想过要当职业棋手的事。
但是机会却意外的来得很快。
东海市医院因为老人人数多,不时为院内的老人举办各种活动。这次竟然是围棋比赛。除了院内外有兴趣的人士外,更请到院生来医院搞活动。院生即是全职学棋的学生们。
在医院的大堂裡放满了桌子椅子和棋盘。院长本人热衷于围棋,首先致辞。很多长者都坐下对奕着。
一大清早郑子凡就显得很雀跃。他三番四次想下床,却被护士制止。但是小天趁护士走开了,就扶他到了大堂去看人下棋。
石造棋子下在盘面上的清脆乐音吸引了俩人的注意。这时那个护士突然从后面走出来。小天很是机灵的利用大堂前的花槽躲了起来。护士走开后两人才到中央看人下棋。看久了后,小天发现这时有一个少年坐了在棋盘上一个人在手执一本小书,另一隻手依次在下黑子和白子。少年身穿黑色西装,上面别一个红色奖章。
郑子凡看到后说:
“那个人肯定很强吧? 看他胸口上的奖章。”
的确那个人的胸口上别着一个红色的奖章。也不等小天回答,郑子凡就走了过去。那个人原本在专心的下棋,但这时抬了起头来望着郑子凡。小天走了上前。郑子凡拉来椅子坐了在那个人的对面。
那个人很有礼貌的对郑子凡躬了个躹,放下手上的棋书然后同时对郑子凡说:
“你好。想不到竟有小孩子呢。要下一局吗?”
“当然。”
郑子凡的声音坚决得像岩石一样。小天只好站在一旁看着。
两人分先后,郑子凡执白。没有计时。先手的少手第一着下在右下角的星位。
郑子凡下第一棋时显得很小心谨慎。第一手花了五分钟的情况,那怕在职业比赛亦是少见的。到底那个人是谁? 小天心想。但是无论如何都想不出所以来。虽然身穿西装但相貌平平,除了一副普通的黑眼镜以外就没有其他特别了。下子的手法却很熟练有力。
棋局开始变得複杂起来时,早已超越了小天的理解以外了。他这才发现郑子凡和他对局时实际上是在隐藏实力的。所以,自己所谓的赢,实际上是对方特意让自己才赢的。既然是这样,为甚麽平日不全力以赴和自己对奕呢? 难道是因为自己没有可以全力一战的实力吗?
想到这裡,小天不禁有点悲从中来。实力的不对等使他始终不能和他站在同一高度上看相同的风景。他所看的风景必定是比我高和远的吧?
小天不禁憎恨起郑子凡来。无处宣洩的情绪堵在胸口使他感到异常苦闷起来。但更多的是却是憎恨自己的无能。
棋局在异常艰难的地方开始胶着起来。可以见到那个西装男人也挺直了身体开始下起棋子来,一改一开始给人漫不经心的印象。两人锐利的目光始终盯视在棋盘之上,因为那上面纵棋交错的线,代表着这个世界本身。棋盘即人生,即宇宙。
慢慢地战斗本身已步入终局。不知为何,围在身边的人开始多了起来。旁边一个男人说:
“很有趣。应该只是输五子而已。这个小孩很厉害呀!”
但是已经等不及了。就在郑子凡要下多一手时,他手一软,整个人就这样倒了在棋盘上。白色的棋子撒满一地。小天马上冲上前抱起他。护士赶到,责骂着擅自逃走的两人。
“若果他不吃药的话,分分钟会死的。你知道吗?” 护士气得脸也青了。
小天呆立在原地。可是他从来没有对我说过呀! 病房裡的大叔们也是。这时那个西装男抱着手仍然坐在原位思考着甚麽。但很快他就说了:
“真可惜。明明可以当院生的。”
“院生是甚麽意思?”
“就是有资格学棋挑战职业棋士的人。”
小天一时间不说话了。他也不说话,坐了在那个少年面前。那个少年想不到小天竟会这样做,就说:
“没关係。你执黑吧。”
开始了新的一局棋。刚开始的下法都规规矩矩的,是按照定式下出来的雪崩定式。小天多少有了点信心,就大胆地在左上角打入白子的地。
但是很快就被对用巧妙的手筋连续收割了一大片棋。右下角的棋子全崩盘了。换言之,已经不用再下下去了。这盘棋连中盘都不到。
自己已经很强了。在学校裡已无敌手。但郑子凡更强。但是,眼前这个人,此刻却像一块高牆似的矗立在自己前面。他感受到强烈的无力感。这种感觉必定和郑子凡所感觉到一样吧。无论再如何努力都没有用。绝望感油然而生。
“你是职业棋士吗?” 小天问。
“我是新初段的林正朋。当然没有甚麽知名度就是了。你下得很好,以一个小学生来说。”
但是说这句话的他原来不也过十九岁而已。职业选手都是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