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不,那个男人连看都没有正眼看过郑子凡。就在那个男人临走之前,小天开口问了。或是不应该这样问的。
“我的实力和他比怎样?”
“你要听真说话吗?”
小天犹豫了一下,但仍然请他说了。不料这几乎给了小天会心的一击。
“你的开局感觉很敏锐,以小孩来说已经是很难得的了。但是和他有分别。可惜那个细路身体不好,不然的话将来或者能挑战职业试。但是你,我不知道是不是,看得出来很想打败我。但是想打败我和真正的能打败我是不同的。如果你打算将来要挑战职业的道路的话,那我觉得你最好不要浪费自己的时间或者其他人的时间。我想我不应该这样说的。只是我觉得你似乎是对自己的棋力很自信吧? 但恐怕这只是你自己一个人这样想而已。”
少年挽起椅背上的黑西服外套后就走开了。小天坐在那裡,心裡面翻江倒海的,连心脏都似是要麻木了似地无法说话。连自己打算挑战职业道路的想法也被看穿了。而且,自己根本和那个人有拍马都追不上的距离,这才是最现实的。
那天输了后,小天并没有去找郑子凡,而是一个人坐上了回家的巴士去。车上面每个人都显得这样开心这样高兴,惟有他一个人和身边的世界格格不入。
他不是第一次被人骂。比方说,考试成绩不好,也会被老爸骂。但是考试成绩不好,并不是那麽大不了的事,起码对小天来说是这样的。但是当面被骂没有才能和痴心妄想,小天只觉得难受极了。于是当他踏进家门连招呼都没有和父亲打时,父亲发起脾气来了。
“怎麽了今天一言不发的。”
小天没有答。父亲见他不说话,一改语调,走近摸了摸他的额头。
“是不是撞鬼了? 也没有发烧呀。”
“好啦不要烦我了。”
嘭的一声,小天用力关上门。天色昏暗,已看不太清外面马路上的人影。黑暗中像是看到自己已故的母亲。
要是母亲还在世,会支持他走职业围棋的道路吗? 还是只是和其他人一样,说小孩子只是小孩而已,不用当真?
小天赶紧擦了擦眼角的泪,注意不让人看到。他马上第一时间打开电脑把刚才一局记下,并继续练习诘棋。若果一倍的努力不足以击败对手的话,就用两倍的努力。但若果两倍的努力仍不足以击败对手的话,就用上四倍五倍六倍的努力去做。
回过神来时,已是晚上十一点了。窗外的灯光已开始逐盏熄灭。不知不觉间,已花了足足四个小时的时间去练棋了。一隻飞蛾在灯上飞来去,像是要扑向灭亡的行将陨落的生命一样。
察觉到时,父亲已站了在小天的一旁。本以前他会骂自己为甚麽这麽晚了还不睡准备明天上学,正打算收拾时,父亲却伸出手来制止。父亲这时睁大了一对平日被酒精弄得消沉的眼,和小天说:
“你今天是不是输了棋?”
虽然不想承认,但是只得照实说了。父亲马上说:
“棋局还记得吗? 排出来给我看看。”
小天于是把棋局由头到尾排了一次给他看。他在途中叫停了小天,到窗外吸了支烟,然后回来叫他继续排。终于排完时,父亲说:
“你看好了。”
父亲把棋重新开始排出来。排到第五着时,他说:
“你在这裡下错了。没错定式是这样说的没错,但是这个定式已经过时了。现代的围棋已不在这样下。你是看那个人的棋书学的? 是木谷明吧?”
被他说中了。自己的确是以木谷明名人的棋谱来学的。木谷明是上世纪六十年代时称霸中华国棋坛的名手,锐利厚实的棋风在当时并无敌手。但时移世易,其手法到今日已被破解。当然小天只是个小学生,也不可能知道太多就是了。
讲棋的父亲像是变了个人似的。他说:
“那个不入流的初段到头来也只能欺负小孩而已。如果是一线棋手,也不用到医院去搞些小活动,而是专心去打十段战初选了。他虽然不弱,但是这裡也有失误。要是在这裡这样一点,他的下半部这九子就死了。一点也不强嘛! 现在的棋士是这样容易当的吗?”
父亲意外地竟然很强。只见他又点了支烟,在露台对小天说:
“你想正式的去学棋吗?”
父亲这样一问,小天倒是答不上话来。若果自己真的没天份那怎样? 父亲似是看到自己儿子的担忧似地,对他说:
“我可以教你,但我自己也要工作。有些事不试试是不会知道结果的。我自己的儿子我最清楚。你今后每天晚上都来和我对一局。就这样好了。”
作父亲的自己也来了劲。小天的情绪于是恢復了。
再次去找郑子凡时,已是两个星期后的事了。郑子凡也不问他为甚麽一星期都没有找他,仍然是满脸笑容的和小天下棋。
短短一个星期间,小天感觉到自己变强了。父亲明明只是个小职员,但竟然强得不可思议,甚至比起那个初段棋士还要强。每次小天输棋,作父亲的就会要他反省检讨。而且父亲佈下的诘棋练习,都是针对小天在官子和对杀时的弱点而特意选来的。
针对性的训练效果显着。很快郑子凡就察觉到了。
“你变强了很多。有人在教你吗?”
“你没有在全力的和我战斗对吧?”
郑子凡被小天这样一问,没有回答。因为答案很明显,郑子凡的确是在特意放水。小天于是说:
“为甚麽放水?”
郑子凡放下手裡的黑子,视线飘向窗外。蔚蓝的天空下,草坪上的水龙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良久才说:
“我希望你玩得开心呀。要是你不来了,那我怎办?”
小天有点想哭。小天只好对他说:
“出院后我们到棋会所去对一局吧?”
“好,就这样说定了。”
“也不要放水了。”
郑子凡于是认真的下起棋了。他果然比想像中厉害。很快子数的差距又再次拉大到六目半。六目半,就是这六隻棋子把他和郑子凡阻隔开来。
夜裡小天继续和父亲对局。父亲对局面的整体把控很强,不是一个小学生能简单理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