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来到了儿童围棋大赛的那天。父亲特意请了假早早就陪着小天到石井山小学的会场裡。
在走廊裡面站满了人,全都是要参赛的学生和他们家长在等。小天和父亲走到礼堂前,观察着其他人。
都是看上去很普通的人。没有甚麽太特别的。小天找了一张椅子坐了下来。而父亲则不知道到了那裡去抽烟了。
坐在旁边的是一个金髮的女孩子。长及腰际的一头金髮上面一对天蓝色的大眼睛镶嵌在圆圆的脸蛋上很是可爱。穿的是白色上衬衣和黑色的白摺裙,清爽直接。
女孩左右的晃动着腿,似乎是很紧张。只见她不停的看着地板之上。小天则在心裡面默想着各种各样的定式。
这时一个男人走过了走廊。男人身穿西装,胖而肥大的身躯上面架一副黑色眼镜。小天在电视上曾见过这个男人。这个人曾五次连续获得本因坊头衔,叫林海谷。他在经过时似乎看了看自己一眼。但是不可能的,这只是小天心裡这样想的。
正当小天在苦思冥想之际,旁边的那个小女孩开口了。声音尖尖的软软的像是软糖一样。
“你也是要来参赛吧?”
“嗯。”
“你不紧张吗?”
“不会。”
自己是背负着两个人的末来来到这裡的。但是不紧张。因为这是理所当然的。他始终会出现在这裡的。
“你不怕输吗?”
“怕。”
“我也很怕输。如果我输掉的话,爸爸就会大发雷霆。你爸爸会骂你吗?”
这样讲的时候,女孩碧蓝的眼睛像是要滴出水来以的,像是夏日天空底下流淌在石头上的泉水一样。娇小的身体一起一伏的,像个洋娃娃似地美得不太真实。
到底自己能走多远? 小天不知道。父亲会骂自己吗? 小天倒是觉得不太会。他父亲常对他讲胜败乃兵家常事。小天瞧了瞧女孩的母亲,也是个金髮碧眼的外国人。不过小女孩的脸孔和母亲有差别,似乎是溷血儿。小天说:
“我不是为了被人骂或者输所以才出现在这裡的。我要赢。打败他们就完事了。”
到了十点时,大会司仪开始开咪叫参赛者入场。南方五省的小学强手都集中到这个地方来了,人数约莫有一千人。
直到小天入场时,都不见父亲的踪影。小天的编号是五零七。他率先坐到了棋盘的左侧。五分钟后他的对手出现了,是个男生。但这样本来就很正常,下围棋下得好的人,必然是以男生居多,这和任何其他体育活动都是一样的。
在司仪的一声令下,棋战开始了。两人分先,小天执黑先手。
在第一轮就要淘汰五百人。赛制是採取淘汰战。赢就晋级,输就离开。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对手其实不似自己想像中般强。在第七十二手时对方犯了一个错,堵死了自己的子的出路。小天趁势截杀,对手在第九十七手投降了。
对手的头垂得低低的。小天对他说:
“你下得很好。”
但是他根本就没有听入耳,仍然低头的在看着棋盘上。小天只得站起身来到司仪席前用原子笔记录下自己的一胜。
到了会场外仍不见父亲。人们三三两两的在外面等着。这时小天又见到那个金髮的女孩子和她母亲。只见金髮的女孩在抽抽答答的哭着。小天走上前去说:
“不要那麽伤心。输了也没甚麽好难过的。”
但是想不到女孩的反应很大。她对小天怒气冲冲的说:
“小瞧不起人。我赢了,但是赢得太少了。爸爸会骂我的。鸣鸣鸣……”
赢了还要哭,那到底是怎样? 不过看起柔弱的人竟意外地强,人不可以貌相呀。女孩的母亲用不太纯正的中华语问小天要不要一起去吃点东西? 小天见父亲不在,就答应了,因为对方的母亲看上去很友善。
她们选在高级的餐厅吃西餐。餐牌上的价钱贵到难以置信,比起自己平日买的东西都多上个零。若是父亲见到肯定会拔足而逃的。
女孩手裡拿着汤匙一晃一晃的。她问小天下一场的对手是谁。小天表示是第一百零七号的对手。女孩随即拿出自己的名牌,上面写着她的名字和编号。她叫爱丽丝,陈。编号107。
小天于是不知道和她说些甚麽好了。
女孩的母亲似乎对小天很感兴趣。她问小天为甚麽要参赛。小天答:
“我是为了自己和一个朋友来参加比赛的。他在上星期刚死了。”
这样说的时候,小天的情绪变得很不好。一想到郑子凡,眼泪就想流出。他伸手想拭,但那个小女孩看到后马上抽出一张纸巾抢先为他擦了擦眼泪。
小天被这样热情的举动吓了一跳。女孩的母亲说她是意大利人,来中华国工作时认识了女孩的父亲后结婚并生下了她。女孩的父亲是南方电气的高层,平时爱好就是下围棋。为人做事能力极强,但对子女也很严格。提出要参加围棋比赛的也是他。
“爸爸最坏了。他说若果赢不到冠军就不要回家去了。”
一边说的时候,爱丽丝就气鼓鼓的,像隻吃得饱饱得仓鼠一样鼓着腮。小天笑了出声。自己的父亲则对此好像没有所谓似的。赢也好输也好,似乎没有挂虑。
父亲从早上就不见了。虽然作为儿子的早已习惯了父母不常在身边,但毕竟会多少感到寂寥。这在小天来说也是少有的情绪。
回去学校的路上,爱丽丝一边用自己的洋皮鞋踼着路面一边走着。小天则双手插袋跟在后面。
自己在第二轮的对手是个女孩子,这是自己所不情愿的。
回到学校,下午的棋战快要开始了。小天打了通电话给父亲,但仍没有听。不知为何,小天感觉到自己父亲应该仍在学校裡。
他开始拾级而上。爱丽丝对他说:
“你要去哪裡?”
“我要去找一个人。”
小天看了看手錶。还有十五分钟就开局了。他对爱丽丝说:
“你先进场吧。我很快就会回来的。”
但是爱丽丝没有走,跟了在后面。梯级下面她母亲对她招着手。
上到三楼,已经没有人了。小天沿着走廊走着。学校比想像中来得大。穿过一扇又一扇的窗户时,都是空无一人的。爱丽丝跟在后面,鞋子噹噹的响。
但就在那麽的一瞬间,小天看到了。在美术室的裡面,两个相对而坐,都在下着棋。坐在左侧的是自己父亲。他执黑子,而坐在对面那个胖胖的中年人执白子。胖胖的男人是林海谷。
意外地,父亲竟然在和林海谷本因坊对局。整个倘大的艺术室裡面除了他们两人之外,并没有其他人。这时一个工作人员从后面走出来,望向美术室裡面,但表情似是很苦恼,摸了摸头后转身回到楼下的会场去了。这时爱丽丝爬到窗边看着裡面的两人对局。
小天为了不让他们发现到自己,就按下了爱丽丝的头。爱丽丝马上踩了她一脚。小天忍不住叫了出声来。
“你干甚麽呀!” 小天吃吃地痛。
“为甚麽不让我看呀!”
因为那种空气太不同了。而且不想让自己父亲发现自己也是原因之一。时间只剩下五分钟了。小天带着爱丽丝回到会场前,她母亲正等着。但爱丽丝要上厕所,小天觉得等等她比较好。
结果进到会场时已迟了六分钟有多。工作人员倒是不怎麽介意。
小天拉开椅子坐下,闭上双眼,手裡面玩弄着那颗放在口袋中的黑棋。睁开眼来时,一对水蓝色的大眼睛正瞧着他看。
“请多多指教。” 她漂亮地低了低头,甚是有教养。
“请多多指教。”
感觉自己就像在和个洋娃娃对局似的。四週的人看到有个外国血统的女孩在场,都不时有意无意的瞧了过来。两人分先,小天后手执白。
女孩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又拍了拍胸脯,开始在右上方星位下了一子。很常规的起手。小天于是也在左下角的星位下了一子。依次下完定式后,双方才开始在边上角力。
这个女孩给小天的感觉是,攻击很锐,比起做厚势对外扩展,更喜欢局部的攻杀。似乎在边角互相厮杀才是这个女孩的喜好所在。小天觉得自己像是在和一隻身穿黑白洋装手持利刃的兔子对杀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