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支持联军的鞑靼人给联军送来牛马和大车,认为可以因此获得军队的打赏,有些人还为联军充当间谍或探子。另一些人则纠集在一起,组成马队扫荡乡下,挥舞着马刀,头顶反戴羊皮帽以示推翻沙皇统治。他们以烧毁屋子作为威胁,有时还以性命相逼,强迫俄罗斯地主把所有牲畜、食物和马匹交给他们,算是送给“奥斯曼兽人帝国政府”的。“半岛上所有俄罗斯居民都非常害怕鞑靼马队。”赫尔松—陶利德教区的东正教大主教因诺肯季写道。一名俄罗斯地主在自己的领地被劫之后,认为打劫他的鞑靼马队是被伊玛目煽动起来报复基督徒的,以为克里米亚将重新恢复穆斯林统治。
一些叛乱马队不仅残杀俄罗斯人,还对亚美尼亚和希腊人下手,摧毁教堂,甚至杀死教士,这是确有其事的。俄罗斯当局也故意挑动对宗教报复的恐惧,希望借此赢得俄罗斯居民对沙皇部队的支持。因诺肯季在9月巡视克里米亚时,公开宣称联军入侵是一场“宗教战争”,俄罗斯“有伟大而神圣的责任保护东正教信仰以对抗穆斯林的桎梏”。
9月26日,联军抵达了卡迪科伊村,这里已经能够望见克里米亚南部海岸。同一天,圣-阿诺终于向病魔投降,把指挥权交给了康罗贝尔。他坐上一条蒸汽机船前往君士坦丁堡,但在船上心脏病发作去世,于是这条船最终值得将他的尸体送回了法国。这条船同时还带回了一条错误的消息,不知道是船员理解错了信息还是有些前线将领的好大喜功的吹嘘,反正塞瓦斯托波尔围困战已经打响了的消息成功登录了法国。听到这一消息后,英国驻巴黎大使考利通知伦敦,说联军在几天之内“就可能占领那座城市”。
事实上,围困战要等到三个星期后才会开始。此时风中已带着俄罗斯冬季的寒冷,联军慢慢地在可以俯瞰塞瓦斯托波尔的南部高地上安营扎寨。开始几天英法两军的物资都通过巴拉克拉瓦输送,这条狭窄的水道从海面上几乎注意不到,只依稀可见悬崖上由热那亚人修建的古要塞。很快联军就发现这个港口太小了,不可能让所有帆船进来。于是法国人把基地转移到了卡米什湾,将其作为一个补充基地。那里的情况比巴拉克拉瓦好,不仅港口大很多,而且靠近法军在赫尔松涅索斯的营地颇具讽刺意义的是这里是弗拉基米尔大公带领基辅罗斯人改信基督教的地方,而如今在哪里的虽然也是基督徒不过他们是天主教徒和新教徒而不是东正教教徒。
不过,假使联军部队能够像托尔斯泰那样在11月份进入了塞瓦斯托波尔,那么很可能他们能够看到一些有趣的事情!比如俄军的高度戒备和作战准备。
托尔斯泰曾经写道:“在北边,白天的活动正逐渐取代夜晚的安宁:看这儿,伴随着滑膛枪的嘭嘭作响,一队哨兵从旁边走过,正在去换哨的路上;看这儿,一名列兵刚刚从战壕里爬出来,用冰凉的水洗了洗古铜色的脸,转向东方,迅速地在胸口划了个十字,开始祈祷;再看这儿,几匹骆驼拖着一辆笨重的大车,吱吱呀呀地驶向墓地,车上满满的都是带血的尸体,将在那里被掩埋。走近码头,你能闻到一种特异的气味,混合着煤炭、牛肉、粪肥和潮湿的味道。成千上万件各色物品乱七八糟地堆放在一起——木柴、肉块边角、石笼网*、面粉袋、铁条等等——就这么堆在码头边。来自各个部队的士兵,有些带着滑膛枪和背包,有些没有,在这儿晃荡着,抽着烟,相互吐着脏话,或是正在把沉重的物件从卸货板上拖到锚泊的船上,烟囱里还冒着烟。民用帆船上,各色人等挤在一起——士兵、水手、商人、女人——沿着海滨频频靠岸、驶离……
码头边色彩斑斓:士兵身上的灰色、水手身上的黑色、女人身上各种各样的颜色。农妇在卖面包卷,手持大茶壶的俄罗斯乡民吆喝着“热蜜水”。就在这儿,在码头台阶的最底下,躺着加农炮弹丸、榴弹炮弹、霰弹、各种口径的铸铁加农炮。稍远处一大块空地上,塞满了大批的方木梁、炮架,还有横七竖八正在睡觉的士兵,周围是马匹、篷车、装着弹药盒的绿色野炮、架在一起的步兵滑膛枪。士兵、水手、军官、商人、女人和孩子来来往往;载满干草、麻袋或是木桶的大车川流不息;时不时会冒出来一个骑着马的哥萨克军官,或者是坐在滑板车上的将军。右边的街道被一道街垒堵住了,炮眼里伸出一门小加农炮的炮管,坐在一边的是一名水手,握着烟斗吞云吐雾。在左边是一栋山形墙上刻着罗马数字的端庄房子,站在墙下的士兵手里提着染着血污的担架——到处都能看到军营里特有的令人不快的景象。”
我曾就塞瓦斯托波尔的性质做过说明,它是一座军事城市,以一个海军基地为核心,整座城市都是围绕着海军基地展开的,而在这里的约四万人口中,每个人的生活都以各种各样的方式和海军基地的运作联系在一起,正是这种紧密的关联造就了这座军港的顽强。有些水手和他们的家人自从1780年代建港之时就一直生活在这里。城市的社会生活很单调,在市中心大道上,除了海军制服外,极少能看到穿着正式大衣的人。这里没有出色的博物馆、画廊、音乐厅或是其他知识文化的珍宝,市中心威严的新古典主义风格建筑全都带着军事色彩:海军部、海军学校、军火库、军营、修船厂、军队商店和仓库、军队医院,这里还有一个军官图书馆,是欧洲最富有的军官图书馆之一。甚至连贵族议事厅(就是托尔斯泰笔下那座“刻着罗马数字的端庄房子”)在围困期间也被改造成了一座医院。
这座城市由两部分组成:北城和南城,中间被港口隔开,船是沟通两边唯一的交通工具。在南城,沿着港口有一片雅致的新古典主义风格建筑;而截然不同的是北城则仿佛另一个世界,几乎没有一条道路是两边都盖满房子的,住在这里的渔民和水手的生活方式是半农村式的,在小屋的花园里种植蔬菜饲养牲畜。在南城,与军港西边的行政中心相比,东边的海军码头区还是有细微差别的,在这里水手们或是住在军营里,或是和家人一起住在小木屋里,离防御工事不过几步之遥。女人们晾衣服的晾衣绳就挂在自己的小屋和堡垒或是棱堡外墙之间;这似乎是一种很另类的威尼斯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