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单的魔王，温柔的勇者
故事的开始，通常是这样的。
传说中，在极黑之地的漆黑森林中，坐落着一座黑暗古堡，其中居住着无恶不作的魔王，当第666个满月之夜到来的时候，魔王便会降临村庄，毁灭一切——
“还真是个知足常乐的魔王呢，居然一个村庄就能满足他的破坏欲了。”
——终于，在第665个满月的夜晚，勇者踏上了讨伐魔王的征程。
“到底有没有好好做坏事啊，魔王。”
传说中魔物横行凶险无比的漆黑森林，别说怪物，连只耗子都没有。
倒是盘根错节的树根有效地限制住了勇者的脚步，于是经过村中长老洗礼的大剑承担起了除草机的功能。
于是，勇者兵不血刃的穿过了漆黑森林，来到了黑暗古堡。
传说中，一脚就能踩烂茅屋的巨人镇守着古堡的入口。
但出现在勇者眼前的，除了生锈的吊桥，什么也没有。
“看门的巨人翘班了吗……”
征途仍在继续，勇者鼓起勇气踏进深邃的黑暗之中，找寻着魔王的踪影。
传说中，古堡的内部被施了诅咒，会如迷宫般让入侵者迷失方向，最后力竭而死。
赫然写着“魔王”二字的大门，堂而皇之地出现在勇者面前。
“……给我差不多一点啊，传说先生。”
推开大门，映入眼帘的是端坐在王座之上的魔王……
传说中，魔王长着尖锐的犄角、可怖的巨眼、流涎的大嘴，任谁看到，都会惊惧不已。
……不对，一定是哪里搞错了。
坐在王座上的，分明是一个貌美如花、豆蔻年华的少女。
“请问……你是魔王吗？”
“是啊。”
过于果断的回答，让勇者无所适从。
仔细看看的话，会发现少女有着鲜红的瞳孔和尖尖的耳朵。
看来确实是魔王的样子。
“可以先问几个问题吗？”
“讲。”
负有魔王之名的少女，用白皙的手掌撑着面颊，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
“森林中的魔物呢？”
“没什么用处所以遣散了。”
“看门的巨人呢？”
“付不起工资所以跑路了。”
“使人迷路的诅咒呢？”
“……”
少女没有回答。
“是怕我找不到这里吗？”
“啧。”
少女咂了咂嘴，一副被人戳中要害的样子。
“这里还有别人吗？”
“没有。”
“只有你一个人？一直以来？”
“嗯。”
少女故作余裕的翘起腿来，轻蔑的俯视着勇者。
“难道……你很寂寞？”
“……”
默认。
“你是来讨伐我的勇者吗？”
“算是吧。”
“那为什么还不动手？”
“怎么说呢……感觉传说和现实差的太远以至于我都开始怀疑此行的目的了。”
“哼~”
少女发出细腻的鼻息，撅起嘴来。
“既然这样，就和我说说话吧。”
少女的话并不多，却总是以简单的提问引出庞杂的回答。
外面的人们穿什么样的衣服？吃什么样的食物？靠什么娱乐？以什么谋生？
尽管表情沉静如水，但少女的好奇心却无穷无尽，迫不及待的吸纳着勇者知晓的一切。
勇者说累了，便席地而坐，时间的流逝在这里似乎格外的慢，勇者感觉自己说了好多，但古堡内依旧幽暗，似乎夜晚不会终止。
“呼~~”
就像是酒足饭饱一样，少女满足的叹了口气。
“外面的世界，已经变成这样了啊……”
冰山一样的威严中，渗出了一丝落寞。
“回去吧，这里没有接待客人用的房间。”
“说的也是，再不回去村长要担心了。”
勇者起身离开，却被身后的轻声呼唤叫住：
“啊……那个……”
勇者回过身，看到少女欲语还休的看着他。
“放心吧，明天我还会来的。”
第二天，太阳刚一落山，勇者便再次进入漆黑森林，一通跋涉过后，又来到了古堡的大门前。
迎着初升的月亮洒下的华光，远远地看到，有个人影站在门楼顶，眺望着这边。
小小的人影，吓了一跳似的，急忙躲回了古堡深处的幽暗之中。
勇者轻车熟路的找到了魔王所在的大厅，果然，少女模样的魔王仍旧坐在王座上，只是呼吸有些急促。
“从门楼跑到这里，一定很辛苦吧。”
“……”
“难道你一直在等我？”
少女闹别扭似的蹩起眉头，指着勇者背上的包袱问道：
“那是什么？”
“打扫用的工具啊。”
“嗯？”
“女孩子居住的地方怎么能这样阴暗潮湿满是霉味呢，我来帮你打扫一下吧。”
“随你便。”
少女满不在乎的别过脸，望着砖墙上的苔藓发起呆来。
“不过这么大的古堡一个人应付不来呢，先从你的房间开始吧？”
“我的房间？”
“对啊，就是你睡觉的地方啊，还是说魔王大人是从来不睡觉的？”
“那样的地方倒是有，不过……”
少女迟疑着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双瞳。
“……没什么，跟我来。”
勇者跟着少女来到古堡深处的一扇房门前。
“在外边等一会儿。”
说完，少女将房门打开一条小缝，小到刚好能让她娇小的身躯通过却无法让勇者看清屋内的样子。
十分钟之后，少女从屋里探头出来：
“好了，进来吧。”
勇者走进房间，发现这里意外的普通，除了落满灰尘和墙壁上有些污渍，和寻常女孩的卧室没什么区别。
“事先说好，”
少女指着床头的小柜子，严肃的声明道：
“这个柜子，绝对不许碰哦。”
勇者一下子想到刚才那十分钟少女在忙些什么了。
“遵命，我的魔王大人，”
勇者拎起水桶。
“护城河的水，借我用一下。”
“自便。”
少女离开房间，等她回来的时候，弯月已经爬上了穹顶。
房间已经被打扫的焕然一新，地板上再也没有尘土的痕迹，墙壁上的污渍也一扫而光，就连床单和窗帘都换成了新的。
“怎么样？”
“……”
少女瞪大了眼睛，看着自己的房间，好奇的踢踢地板，摸摸墙壁，又在床上坐了坐，好像这些东西都变成了她没见过的新奇物。
“看来很满意呢……”
勇者将换下的床单和窗帘装进包袱里。
“这些我拿回去洗了再还你。”
“要回去了？”
少女问道。
“明天还要早起呢，必须回去了啊。”
临走时，勇者想起了什么。
“对了，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
“书。”
“什么类型的呢？”
“有趣的。”
“了解了，魔王大人。”
日出，日落。
为了挨家挨户收集“有趣”的书，花了不少功夫，所以这天勇者来得有些晚，都到了月光足以照亮整个古堡的时候。
勇者又一次来到了少女魔王的大厅，却看到她正在不安的踱步，一副等急了的样子。
“啊……”
少女一看勇者来了，急忙跑回去坐在王座上，翘起腿摆出高高在上的姿态。
“让魔王久等可是重罪，人类。”
“是是是，小的知错了，”
勇者赔笑着走上前去。
“这些书，现在看吗？”
“跟我来。”
这一次，少女带着勇者来到了图书馆。
“啊……这个要打扫起来可不是一般的要命啊……”
巨大的地下图书馆，被塞满了古籍的书架占据了所有的空间，尘土和霉味是这里的主旋律。
勇者跟着少女来到角落，竟发现一块净土——
——书架一角的小小区域内，被打扫的干干净净，像是为谁特别预留的一般。
“放在这。”
勇者照办了。
看着被勇者带来的书籍填满的书架，少女满意的点点头。
“嗯。”
“现在不看吗？”
“你不在的时候再看。”
“那现在做什么？”
“来陪我聊天。”
勇者欣然接受。
“不过，这次要换一种方式——由我来提问，可以吗？就当是打扫房间和这些书的报酬如何？”
“……可以。”
勇者和魔王，并肩而坐。
“这座古堡是你修建的吗？”
“不，我来的时候这座古堡就在这里了，只是已经空无一人。”
“哦？为什么你要来这里呢？”
“战争。”
“战争？”
“是的，‘我们’和‘你们’的战争。”
少女柔美的面庞，陷入阴影之中。
“大家，一个接一个的，都被‘你们’杀掉了，最后只剩下我一个，逃到这里，躲了起来。”
是因为岁月的销蚀磨灭了少女的情感吗？明明说着这么悲伤的回忆，却没有一丝表情。
少女抬起头，漠然的望着勇者。
“我也会……被杀掉吗？”
勇者拍了拍少女的头。
“傻瓜，我会保护你的。”
“保护？”
“我跟村里人撒了个谎说魔王已经被我打败了，所以不会有人再来找你麻烦啦。”
保护魔王的勇者，多么讽刺的存在啊。
“要不要跟我去村子里看看？大家应该不会想到你就是魔王的。”
少女摇摇头，小脑袋晃得像拨浪鼓。
“不，外面的世界……很危险。”
勇者不再勉强。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渐渐地，这一切成了二人习以为常的日常，每当太阳落山，勇者都会来到古堡，而空有魔王之名的少女则会在同样的地方等着他。
勇者每次来都会带些有趣的东西，有时候是漂亮的衣服，有时候是好吃的食物，有时候是好玩的玩具。
尽管少女总是面无表情，但勇者知道，她很开心。
然后，有一天。
“你，坐这里。”
少女指着她的王座，示意道。
“那不是你的专席吗，魔王大人？”
“快坐。”
勇者老老实实地坐了上去，双腿紧并，有些拘谨。
“不要动。”
少女坐到了勇者的膝盖上，娇小的身型，让他几乎感觉不到体重。
“提问，你不怕我吗？我可是魔王啊。”
“你这副小身板实在让人怕不起来啊……痛！！”
少女用脚后跟狠狠地踢了一下勇者的小腿。
“为什么为我做这些？”
“为什么啊……知道为什么我会被选作勇者吗？”
“为什么？”
“他们派我来送死。”
“……”
“我没有父母，也没什么亲友，所以就算我死了，也没人伤心，更没人出来替我说话，于是大家便一致推选让我来当勇者咯。”
“真可怜。”
“所以当我最后发现所谓的魔王居然是个可爱的女孩子的时候，说真的我一下子松了一口气呢……‘啊~看来我不用死了啊~’之类的。”
“……”
“怎么说呢，是因为共同的秘密还是投缘……你算是我的第一个挚友吧？”
少女转过头来，瞪着滴溜溜的大眼睛，望着勇者。
“你刚才……说我很可爱？”
“是啊，非常可爱。”
“这样啊……过了这么多年，我都忘了自己长什么样子了。”
“你没照过镜子吗……对哦，说起来，整个古堡里一面镜子都没有呢。”
“那是当然的，因为我是吸血鬼，”
说着，少女用食指拉开嘴唇，露出了细小的獠牙。
“吸血鬼是没有镜像的。”
“……哦~”
“我长什么样？”
“嗯……长长的、柔柔的头发，大眼睛，小鼻子，嘴唇薄薄的，眉毛细细的，大概就这样吧？”
少女歪过头，皱起眉头，一副“想象不出来”的样子。
忽然想到了什么，少女伸出双手捧住了勇者的脸。
“怎、怎么了？”
柔软而冰凉的触感，在脸上扩散开来。
“看着我的眼睛。”
温热的鼻息吹在脸上，痒痒的。
少女直勾勾的盯着勇者的双瞳，那当中映出了少女的样子：
“看到了，我的模样……从你的眼睛里。”
“啊……”
勇者刚要说什么，少女却直接爬上了他的双腿，小小的身子遮住了视线。
“Chu”
少女轻轻地吻了一下勇者的额头，湿热的触感令勇者目眩。
“这不是礼物，是诅咒。”
“咦？”
“从即日起，你的灵魂归我所有，你是我永远的仆从，你绝不能背叛我更不许离开我，不许再让我感到寂寞，不许丢下我一个人，否则你将受到最严厉的惩罚。”
“那我……可以回家吗？”
“……可以，但必须抽时间来看我，给我带有趣的东西，陪我聊天，帮我打扫房间。”
“那不是和现在一样了？”
“啰嗦。”
勇者将少女抱起来，放回王座上，然后郑重的弯下腰，单膝跪地，向少女伸出手，庄严的立誓：
“遵命，我的主人。”
勇者抬起头，朝少女露出微笑。
而一直以来都表情匮乏的魔王少女，用纤细的手指握住了勇者的手，像是终于敞开心扉般——
——浅浅的，笑了。
于是勇者成了魔王的仆人，奇妙的发展。
又过了一段时间，勇者来看望少女的间隔逐渐变长，有时候一个星期才来上一两次。
少女有点不开心。
“生气了？”
“怎么可能，”
少女翻阅着书架上的书，一旁的勇者正在擦地。
“魔王的怒火足以烧毁人类的灵魂，如果我真的生气了，你还会好好站在这里吗？”
勇者苦笑起来。
“不过，你要赔罪，”
少女将手中书本的封面亮出来。
“这本叫《格林童话》的书，有上中下三本吧？这里只有第一本，你给我把二三本也找来，我就原谅你。”
勇者欣然同意。
“谨遵吩咐。”
然后，有一天——
“我要结婚了。”
勇者这样说道。
“哦，是吗，恭喜你。”
又过了许久，又一天——
“我当爸爸了哦，是个健康的男孩呢。”
“唔，祝贺。”
总觉得，二人的关系开始慢慢的疏远。
（那也难怪吧，毕竟我并不是他的全部，他也有他的生活、他的家庭，而我的存在，只是他人生的一小部分。）
终于，有一天。
“这个，给你，”
勇者将一本书交给少女。
“抱歉只找到第二本，第三本我再想办法。”
是《格林童话》。
“谢谢。”
勇者的气色，看上去不太好。
“你生病了？”
“只是小毛病，别担心，那我先走了。”
“走好。”
没有挽留的意思。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
勇者报上了名字，转身离开。
“多保重哦。”
少女将那个名字印在心底。
之后，勇者没有再来过。
少女一直没有看过那本格林童话，是因为离别的酸涩不愿想起吗？
又过了许多时日，一天，少女在书架间翻阅那些勇者送给她的书的时候，无意间翻到了那本格林童话。
信手翻看中，少女发现书里夹了一张字条——
“对不起，我要走了。”
砰咚。
厚重的童话书，掉在了地上。
不详的预感驱使少女忘却了对外界的恐惧，她发疯似的冲出古堡，踏着月色，一直来到人类的村落。
似乎发生了什么大事，人们聚集在一起忙着什么，完全没有注意到村子里来了一个陌生人。
少女走近了一些，发现他们是在处理尸体。
大量的尸体。
一场瘟疫，袭击了村庄，夺走了无数生命。
一股莫名的力量指引着少女来到墓地。
她从墓碑前一个个走过。
然后，找到了那个印在心底的名字。
“——”
她伸出手去，抚摸着墓碑，想要找回当初捧着对方面颊时温暖的触感，但回应她的，只有冰冷和生硬。
“什么啊，区区一个人类……”
我还有很多话没有说完啊。
“真是脆弱……”
还没有告诉你我的名字啊。
“你可是我的仆从啊……”
回答我啊，逗我开心啊。
“我可没有允许你擅自死掉啊……”
别丢下我一个人啊。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豆大的泪滴打在墓碑上，却已无人为少女拭去泪水。
年迈的守墓人见少女哭的如此伤心，便上前问道：
“小姑娘，你是他的朋友吗？”
“诶？”
少女担心被识破身份，只是瞪着噙满泪水的眼睛，不敢回答。
“唉，他也真可怜，打小就没有父母，到死都没能成个家，你可是第一个来看他的人呐。”
“不，不可能……”
勇者的话语，在少女脑海中回响：
（“我要结婚了。”“我当爸爸了哦，是个健康的男孩呢。”）
“……他不是已经有妻儿了吗？”
“不不不，绝对没有，我还没老糊涂呢，村子里好多姑娘因为他是击败了魔王的勇者抢着以身相许，可全都被他回绝了，他一直说‘我已经有心爱的女孩了’什么的……”
少女的心头一阵刺痛。
“那个女孩……长什么样，他说过吗？”
“哦，说过说过，说过好几次呢，我想想啊——唔，他说那个女孩有着长长的、柔柔的头发，大眼睛，小鼻子，嘴唇薄薄的，眉毛细细的——对，和你很像呢！”
“……”
有什么东西，在少女的心里轰然崩塌，脱力感袭遍全身，少女跌坐在地。
少女没再说话，只是默然的离开村子，回到古堡，她用致命的魔物占据了森林，让野蛮的巨人镇守城门，对走廊施下了迷途的诅咒。
魔王变成了真正的魔王。
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敢踏足此地。
漫长的岁月无声无息的流逝，魔王像是石化了一样坐在王座上一动不动，无暇的面容上，再也没有一丝生气，再也记不起自己的长相，因为再也没有人能用双瞳映出她的容貌。
仿佛在等谁，等着那个永远都不会再来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