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色空间号的一间教室内，史蒂夫教授正在给他的学生们投影影片。
影片是三维全息的，立体而清晰的图像充斥在教室中央，学生们把桌椅围成一个大圈，坐在外围津津有味地观看。
影片内，十来个穿着破布衣服的战士正在沙漠中顶风前进，吹起的黄沙让画面模糊不清：
“队长！咱们挖个坑躲一躲吧！”一位战士把捂住半张脸的破布拉开一条缝，露出嘴费力地吐出一句话。刚说完，他就不断地向外吐口水，把说话时吹进嘴巴里的沙子吐出来。
“不行！趁着沙暴，治安军发现不了我们，我们可以快点赶路。前面不远处是他们的一处弹药库，只要炸掉它，我们的任务就完成了！”
镜头给了队长一个特写，透过黄沙，学生们看到身材魁梧的队长，浑身上下都沾了沙子，但依然能分辨出他胸口的徽章——地球抵抗军。
“这样走不了多远的！GPS、伽利略和北斗的将近一百颗卫星都被水滴摧毁了，再这样下去，肯定会迷失方向啊！”
队长极不情愿地停脚步，愤怒地“嗯”了一声，用工兵铲挖起坑来。剩下的战士见状，有铲子的用铲子，没有的干脆用枪托或者徒手。
这些战士常年生活在野外，早就练就了一身本领，几分钟坑就挖好了，挖出来的土被堆在坑的迎风处挡住黄沙，战士们背靠着土堆，等着沙暴结束。
“都别愣着，检查检查自己的武器，用电的看看还有没有电，机械的看看卡没卡壳。”
战士们摘下枪，熟练地操着，发出一阵子弹上膛和电磁启动声。
“正常！”
“我也正常！”
“报告！我子弹用光了！”
“什么枪？”
“81杠。”
“81杠？！”
“我们的枪本来就不够……就算这把枪，还是我在上海博物馆的展品废墟里捡的。”那位年轻战士吞吞吐吐地说到。
地球抵抗军没有固定的兵工厂，他们的武器几乎都是靠俘获得来的电磁枪，和从各种老仓库，博物馆捡来的机械枪。但年代再久远，也不过是危机纪元以后的枪，这位战士捡到81杠实属罕见。
“你搞把老古董，让我用沙子给你捏子弹啊？”队长虽然嘴上这么说，但还是把身上的那把电磁步枪拿下来递给他，“我还有把手枪，你省着点用！”
还好，这是场突发性沙尘暴，不到一个小时就渐渐停了下来。战士们从土堆后站起来，拍拍身上和脸上的沙子，继续赶路。
沙暴改变了地貌，战士们只能靠太阳重新确定方向。还好治安军的弹药库就在东边几公里，定位不需要太精准。
但没走多久，远方地平线上响起了低沉轰鸣声。
“什么运气啊，连续遇到两场沙暴！”
“这不是沙暴的声音。”队长屏气凝听着，眉头越锁越紧。
“治安军的直升机！全体准备战斗！”他突然大喊起来，掏出手枪，上好子弹，两眼死死盯着地平线，做出警戒的姿势。
“张蒙，你还有几发火箭弹？”
“就一发了！”
“够了，瞄准打!剩下的，跟我去吸引直升机的注意力，别让它朝张蒙开火！”
十几人的小队分散开来，以免遭受重火力的范围杀伤，张蒙在停在原地，调整发射筒。
直升机上的治安军显然是收到了智子给他的坐标，朝着小队直冲过来。伴随着越来越大的轰鸣声，直升机迅速向他们接近了几百米的距离，随后，侧门打开，一名治安军扛着狙击枪半蹲，瞄准。
“嗖！”
伴随着一声可怕的摩擦空气声，子弹直接命中一名战士，他还没来得及喊叫，整个身体就被气化了。
队长四处张望，空旷的沙漠里没有一处掩体，他们简直是活靶子。
“妈的，这次可能真的要死了!”他打开对讲机，“当心狙击手！快跑到步枪射程内，火力压制他！”
队长感到自己的眼被太阳刺了一下。不对！太阳在自己身后！刚才那是狙击枪瞄准镜反射的阳光！
他迅速前扑，倒地后立刻向右边侧滚，几乎是同时，他原来位置上的沙子被一颗狙击子弹击中、融化，又在空气中凝固，变成一整块石英。
“队长！没事吧！”对讲机里传来声音。
“还能说话，应该是没事。别管我，继续往前冲！”
战士们的破皮靴，在软软的沙地里跑得并不快，不断地有战士被子弹击中，气化，但终于，包括队长在内的五个人活着冲到步枪的射程内。
“开火！”
几条火舌愤怒地冲向直升机，打在铁壁上发出“当当”的撞击声，有一条火舌舔到了那名狙击手的胳膊，在一声惨叫声中，他连人带枪一起坠入沙漠。
但直升机并没有掉头离开，而是继续向他们飞来。
接下来的一幕，让战士们倒吸一口凉气。
直升机的侧舱门没有被关闭，反而有两把自动加特林机关枪缓缓平移出来，六根炮管开始旋转，并不断加速，仿佛死神的车轮。
队长没有说话，说什么都来不及了。
加特林开火了，速度足以穿透装甲的弹头倾泻而出。
这一瞬间，队长感觉时间变慢了数倍，耳朵听到的声音也开始模糊，自己甚至能看清直升机的每一根螺旋桨。
这就是死之前的感觉吗？
他缓缓低下头，但自己的身体并没有被疾驰的弹头打成碎片。扭头看看四周的队友，他们也还活着，而且……竟然在欢呼！
时间感又恢复了，枪炮开火的刺耳声也重新清晰起来，队长意识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
原来加特林的枪口并没有朝向地面，而是对面的天空！
一条拖着蓝色尾焰的火箭弹在他们五名战士上方飞过，咆哮着冲向直升机，螺旋着躲过两挺加特林甩出的扭曲的火鞭，精准击中了直升机的油箱。一声震耳的爆炸后，直升机的碎片在火光中四散开来。
队长抒了一口气，回头看去。几百米外的张蒙向他们挥了挥手。
“好样的！”队长激动地对着对讲机大喊。
可是张蒙并没有把手放下，反而越挥越急。
队长还没明白过来，就听见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向旁边看去，不远处沙地上多了一个数米宽大坑，四周几块人体的残肢冒着黑烟。那个地方刚才还站着他的一名队友！
紧接着是连续的四声闷响。
在张蒙那个地方看过去，“水滴”刚刚沿着刁钻的路线，把队长在内的五个人，依次撞成了碎片。它像一颗弹珠，每杀死一人就立刻腾空，接着加速俯冲杀死第二个人，那些牺牲的战士的视野中甚至没有出现水滴的影子。
“哐”的一声，张蒙颤抖的双手再也扛不住肩上的发射筒坠，亲眼看着水滴残忍地杀死了自己的队友，他也如同丢掉了灵魂，瘫坐在地上。
一个拥有全反射表面的球体凭空在他面前出现，并渐渐摊成一个圆面，上面显示着几个红字：
“罗辑藏在哪里？”
张蒙冷笑一声。
“这就是智子吗？死之前见一次也值了。”
随后他闭上眼睛，只字不提。
水滴向他撞去。
全息影像消失了，影片结束了。
“好了同学们，刚才放映的是人类全体迁往澳大利亚的时候，治安军和地球抵抗军的一段作战录像。”
所有人还沉浸在影片中，史蒂夫教授却用他那极其出戏的尖锐声音，把大家拉回现实
“当然，影片在历史材料的基础上增加了想象的成分。现在打开教材，我们今天学习威慑纪元史。”
“我读到的都是重点，划下来！蓝色空间和万有引力号现有的计划经济制度......”在史蒂芬极其枯燥的课程中，洛天依的思绪飞到了九霄云外。银河系人类的成年年龄被定为十六岁，今天正好是她的十六岁生日——成人日，也是她能够自由穿着打扮的最后一天，此后就要穿清一色的深蓝色太空军制服了。
为了记住这一天，她特地穿了一身海蓝色的短裙，过膝的白色丝袜，两缕原子灰的长发自然垂在胸前，脑后还盘了个八字辫，又在星舰生态园中挑选了一支精巧的茉莉花别在上面，这是她爸爸给她的成年礼物，鲜花在星舰上是很贵的。
“是个好日子呢！会分配到什么工作呢？”洛天依自言自语。
随着史蒂芬全息影像的消失，课程结束了，洛天依和同学们说笑着走出教室，沿着走廊走到岔口，刚要分开，一个梳红色单长辫的女孩拉住她的袖口。
“哎！天依，工作抽签在这边！”
“嗯嗯，我知道的，我去左舷有点事情，你们先去吧！”她一支胳膊夹住笔记本，抽出另一只手礼貌地挥了挥。
独自走过寂静的通道，计着数拐了四个弯后，终于到了地方。
前方通道的侧壁表面显现着各种乐器的图片，她认得其中有萨克斯，钢琴，古筝，但也仅仅认得图像而已，星舰上从来没有生产过乐器。除了这面墙壁，两艘星舰上大多数的墙壁都是冷的白色，也许是象征着什么。
走过五六米，在那面乐器图案墙壁的中间，有一扇舱门，几乎和墙壁融为一体。
洛天依走到门口，一道红光扫描了她的面部特征。
“姓名：洛天依。已授权，可进入。”
她轻推开门，但没有进去，而是敲了两下门框。
“玛丽老师，下午好！”
舱内的墙壁图案显示着紫檀木板的纹路，还有几扇虚拟的窗子，窗外是广袤的草原，远处有几棵小树，可以看见湛蓝的天上有鸟儿飞舞。
在门正对的墙壁上，有一个凸起的架子，高高地架住一支细长的圆筒，可以肯定是一个实体——那是一支公元时代的竹笛。竹笛下的榻榻米上坐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妇人，托着刚刚沁好的茶正在闭目细品，红润的脸上漾着微笑。
“天依来了啊！快坐，来，尝尝这茶”老妇人在桌子旁的茶具上取下一盏茶杯，两手托着茶壶慢慢倾倒，将一杯绿茶递到洛天依手中。
老人年轻时在文工团工作，现在她年过七旬，洛天依是她唯一的学生。
“老师……今天我成年了，一会儿就要分配工作了，我害怕以后没有时间继续跟您学习了。”洛天依从一进门就藏着一丝忧伤，现在终于忍不住了，向老人说出了心中的担忧。
老妇人笑笑，将喝空的茶杯和瓷碟轻轻放在矮木桌上：“天依，别担心，舰上的工作没有你想的这么紧张，空闲时间还是很多的。”
她眯着眼微笑着微微仰起头，在米黄色吊灯的暖光下，脸上的皱纹淡了不少，像是魔法冲淡了岁月的痕迹，“虽然在文工团不算是工作，没有相应的生活资源供应，但我当时就是在做雷达监听员的间隙，给大家伙唱歌演出。现在回想起那时候啊，也没感到多累。”
“是这样的啊！”天依抿了口茶，袖口的终端突然响了起来。
“啊！抽签到我了！老师我先走啦！”她赶紧起身，一边略带焦急地朝门外走去，一边扭头朝老人挥手，带着歉意笑了笑。
“嗯嗯！祝你抽个好工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