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千草貴子 更新时间:2008/2/8 20:10:10 字数:0

【其五】 终

他们的人生也许是场僵持不下的棋局,连绵冗长只能用生命消耗进程,于黑暗中安静遥望着彼此的脸,模糊苍白的犹如脆弱的蒲公英,在风中无力摇曳。

轻轻的叹息,仿佛是千年里无奈的回音打在每个人茫然的面容上,逼仄如同是粘连一个世纪的漫长时光。倔强中沉默,无言里等待。

究竟,是他的先离开。

还是她的先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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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办公室的时候,卡嘉丽不忙不迭的往嘴里灌提神剂,积年的疲劳仿佛是团解不开的柔软棉絮横亘在脑中,让她有种窒息的快意。她顺势做了个干杯的姿势,对酒当歌,掩口而笑。

空寥寥的房间顿时充斥着她孤零的笑声,三两成群的人惊恐着推门而入。被她扬手快意的打发,撩起外套,她转身再一次向秘书叮咛,今天下午她有重要的约会。

然后眯着眼睛往镜子里自上而下打量一番,螃蟹一般的头发僵尸一样的面孔,拎到恐怖片片场不用上妆即可入戏。于是便拖着下巴对周围的人自嘲,希望今天别坍了他的台,领导祝词变成午夜凶铃。

奇萨卡一言不发的看她,僵直的面孔好似被人打翻了颜料混着说不清的色彩。她像安慰小孩子似的踮起脚来拍他的肩膀才匆匆地钻进了车里。

其实你可以选择不去。

男人的声音有细微的颤抖,像蚊子翅膀在空气中微弱的震动,细小不易察觉,却被她捉了去。

奇萨卡,到了这个份上我才觉得做人很难。卡嘉丽用手去抚平裤腿上的皱褶,小心翼翼。

不去,有人会说我嫉妒怕尴尬。去了,又会有人说我太在乎放不下。到场的时间不能太长也不能太短,祝词不能讲的有失分寸不能不近人情更不能暧昧惆怅。老天,我从来都不知道参加场婚礼会这么麻烦。至少我结婚那会只要套上裙子就可以站在神父面前发誓。

卡嘉丽!……

他声音一下子尖锐起来,欲言又止却瞥见她仓猝的低下头去,刘海恰好盖住眼里受伤的神色,只能在看上钩的嘴角——在苦笑。

CE78年5月18日 她亲自为他们选的日子。不前不后,她的生日。正确来说,是她同基拉的生日。

阿斯兰听到这个决定的时候脸上表情堪称精彩,清秀的眉尾挑起,好看的唇型扭成一个古怪的弧度。如果场合允许的话她想她大概会拍大腿鼓掌。

婚礼那天来的人并不很多,三三俩俩散落在草坪间像被风打散的落叶。卡嘉丽捧着节目单躲在树下百无聊赖,仄着眼,身边都是一个接一个向她祝贺生日的人。

远远看见美玲一袭白纱款款走来,媚世独行如骄傲清高的丹顶鹤。她眯着眼睛伸手去抚摸她的脸庞,瓷实精致的皮肤,白里透红,仿佛一掐便可以挤出水来。她微笑说,真好看。

许多人从眉下偷偷睨着她,似乎都在等待着什么,也许在明天,他们坐在餐桌前打开报纸的时候,可以一面小抿咖啡一边与妻子孩子打趣说,昨天首相参加她情人的婚礼,你猜猜看发生了什么?

可惜她心底有了思量,淡淡而笑。脸上的表情如同被胶水涂过在风中化成磐石,晶晶的眸子环视开来,像把柔软的刷子,过处无痕。

然后他们仿佛姐妹般双手紧扣,一路上殷殷笑声,美玲祝她生日快乐,并要求将捧花作为礼物。

她谢过,只说他们的结合对她而言是最好的礼物。戏入骨髓,她终于发现她已经把戏带入了生活,分不清哪一边的真实。人前的她,人后的她,都因为没有了可以依靠的人而随着眼泪一起埋葬。

米莉捏着她手腕的肉,叹息。你现在的表情就和你脸上的粉一样假,稍息立正站好。如果那个人用点劲一吹,就什么都原形毕露了。

那是如果,米莉,是如果。卡嘉丽挺直脊梁,弓成倔强的姿势。

如果我们不是站在这样的位置,也许我们早已经手牵手奔至天涯海角,山盟海誓。如果他有那个勇气肯对我说“我爱你”三个字,或许我便不是坐在你的旁边而是站在对面接受你的祝福。如果我有放下一切的觉悟,那么我现在就会站起来告诉所有的人,我想同他在一起。

CAP OU PAS CAP,这是一个成人的游戏,不容你说的算,我们已不是孩子,辛辛苦苦搭筑的积木,是毁是存全看心情。过去总是以为自己年轻,仗着不懂恃宠生娇,想要的玩具会抢,抢不到了会哭会闹。

可是现在,量入为出,得不到了既是得不到,无人怜悯,若是再来哭闹只会遭人冷眼,道是自己无能,走到了这一步。

米莉,我累了。

成天想着他是否仍然喜欢我,会想念我。一同走路,我的心思全在身后,脚跟滚着苹果,每一步都战战兢兢。这样的日子,太过辛苦。爱到心痛的感觉,已经不是如今的我所能承受……

深深的呼吸,她转身翻晒逝去已久的笑容,对米莉,对自己。

那一日,她终究没有陪他看完最后一幕。偷偷的拿起一瓶香槟到暗处喝,慢慢回味着一个男人从自己的故事中消失的滋味,暗自耻笑自己的矫情,横在草地上笑得一塌糊涂。

歇斯底里的。

随即黑夜就像块无尽连绵的幕布罩在她的脸上。她闻着初夏若有若无的清香就不知不觉躺在那里睡着,金色的头发仿佛被天使掰碎的金子,散落在草丛间,闪闪烁烁。

她梦

梦里有他,依旧有他,站立的距离如同被长镜模糊的焦距,用陌生的表情彼此凝望。头顶上的太阳朗朗,是年少无知的笑声放肆的荡漾在走过的每一个脚印中,似水流年。

再回头看那些从身边悄悄溜过的痕迹,伸手,才发现一切终是过去了,连回忆的价值都没有。

恍恍惚惚里靠在柔软的胸口上,有她熟悉的洗发精的味道,终于忍不住落泪。不敢睁开眼睛,怕这一切又在梦中。

这样的一瞬间才发现自己的倔犟,因为太坚强,所以才会那么脆弱……

直到很多年之后,她望着镜子里的自己都会舍不得去怀念他对她微笑的瞬间。那画面仿佛是被烙在眼眸中的发黄底片,有着与生死等价的重量。

她永远都不会忘记,那日在大厦里,他被逼在她们之间做出抉择的悲伤背影。美玲的声音仿佛子规啼血般凄厉而绵长。他的手紧紧地抓住她的。风在耳边呼啸刮得皮肤生疼她却有一腔可怕的喜悦。突然记起久远以前她和他开的古老玩笑。她问他如果她和美玲同时落入水中,两者取一,他会救哪个。

古老的玩笑,伸手去拂过全是记忆的灰尘。

他笑着转过身去,倒咖啡。救美玲,要知道,你100米短泳只花去23秒31。

卡嘉丽嗤之以鼻,摊开手耸肩。往日妖袅,她已经分不清他话语中的真假。日日早晨见他端正的坐在餐厅整理行程,阳光为他渡上金边,让一切看上去依旧那么美妙。她从日出看到日落,然后在傍晚时分准时将他送回另一个女人身旁,直到那个可爱的别墅有温馨的灯光亮起,终于闭上眼睛,落泪。

她捂住眼睛,不敢发出声音。即使勇敢的人,也会有泪,且哭完又哭,但哭完之后,擦干眼泪,依旧面对生活。她在接到美玲电话后,没有多想,拎起大衣便匆匆出门,一同坐在凯悦大厅喝茶,眉目清秀,举止得体。

轻轻称呼她为萨拉太太,美玲的眼睛眯的只剩一条缝隙。说是一齐来挑选阿斯兰的生日礼物,卡嘉丽望她微微隆起的小腹,坦然说,身子已经不是一个人的,出来还需注意。她听罢微微翘起嘴角,浑身散发幸福的甜美气息。

待她们刚站起来,灯却暗了下去。

然后一切的梦魇从这里开始,也在这里结束。阿斯兰赶到的时候,卡嘉丽和美玲的脑袋上各有一个枪眼。

两个人里,你只能救一个。你选哪个?

最后二字在大厅回绕,空荡荡的只剩无尽萧条,凝聚成冰。

记忆崩溃决堤的刹那,卡嘉丽在终于忍不住失态,她忍了太久,忍到心都会自己结茧。而那个不知名的绑匪仿佛与她的欲望有某种联系成了最完美的帮凶。她把额头抵在冰凉地板上,笑得哑然失声,浑身颤抖。口水呛在喉咙,一边咳嗽一边依旧发疯般狂笑。金色的发丝如海藻般将她整张脸缠绕,有痛楚到厌弃表情。

总有人来结束这一切,总有人,不是他,便是她。

突然她用整个人的力气去撞美玲身后的那个男人,枪支应声落地。刻不容缓,混乱中她对那个仍在惊恐中的女孩大叫,快跑。可是肩膀却被另一个人使劲地扯去,瞳孔放大的瞬间,脑子里全是他苦涩寂寞的笑影。

被选择的,是她。

她被那个力道不断的牵引着向前,还要向前。每一步都是对现实的践踏,奔向没有未来的明天。记忆像被针缝进了皮肤,一用力,身体便开始流泪,洋洋洒洒挥霍了一地,身后全是血开的花朵。凄惨美艳。

你还是喜欢我得对不对,对不对,阿斯兰`萨拉!你这个懦夫,你这头蠢猪!告诉我,你还是爱我的对不对!

她不甘心的对着他的背影吼泣。即使得到的全是沉默,她却不肯善罢甘休。把他拉到墙边吻住,全是眼泪的味道,咸而苦涩。呼吸急促且粗重的打在她脸上,她盯着他,他的表情像是付隅顽固的孩子,倔强又温柔,满脸的苦楚。

她知道,即使他不说,她还是知道。

可是悲伤如同欣喜般来的措手不及,疯狂的席卷过后尽是满目疮痍。

在她终于懂得如何铭记这样的潸然泪下的时刻,一回头却又是时间悄悄走过的痕迹。那时,他如同一片安静的羽毛,任子弹轻轻地从身体穿过。仿佛一滴水般安然消失在太阳之下,诡异得没有一点声音。

她缓缓张开嘴,却没办法发出任何音节。身边开始有无声的枪林弹雨,她却忘忽了自己身在何处,他的表情仍然僵固在咫尺之遥,是如何都毁不掉的温柔,那该死的温柔。也许是因为阿斯兰总是太过自信的身手,让她从来都未想过他会在她之前离开。

可那怀中渐渐软下的身体,却告诉她,这

便是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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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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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医院的躺椅上安静的晒着太阳,一斯不染的天空就像孩子笔下的水彩画那般美好,仔细聆听,有天使振翅飞向天堂的声音。她轻轻拂过眼睛上那层厚厚的纱布,像在祭奠着某种回忆慢慢湮灭的模样。

米莉抱着她的脖子哭得泣不成声,一个字都没敢多说。她只是一下又一下的顺着她的背脊,乖巧安生。

他的离开,如同一场无可企及的绚丽烟花,任她如何汹涌追逐,都随着时间点滴逝去化作电台主播口中的津津唾沫墨尘灰飞。

从此以后她只能从回忆中寻找他留下的每一个足迹。

奇萨卡告诉她,她被抬进来的那一刻,他用全身抱住她如同绞杀树般纠缠不休。她的眼里都是血泪,断断续续全是他的名字。

医生看着她被流弹烧伤的眼睛摇头,身旁已经是他缠绵悱恻最后的笑靥。

一同推进手术室,谁都未注意到他脸颊旁划过的泪珠,再也没有睁开眼。

她只低着头聆听他叙述,倔强的不肯抬头。

自始至终他们都站在棋局的两头,用一生来进行这个冗长无尽的游戏,运筹帷幄,未想到步步其实都在同自己勾心斗角。她企望着他与他相守一生,一起到老。可是他却执意要她好,甘愿退居幕后窥视她在人前闪耀。

心里想了无数个如果与将来却没有那个勇气化作言语。生生相错,赌气绕开了一步,全盘皆错。

终于迎来这样一日,扬手一挥,有人checkmate,欣喜之余以为终于有了输赢,期盼他早早诉说那让她等疯了的三个字,让这盘人生落下完满的结局。

可一转身,人去楼空,原来什么都已经结束。

再等待,不过是另一个故事的开始。

拆开绷带那日,满脸纵横都是消毒水的味道,似水流长的感觉。她望着纱布缝隙间那缕缕透进的阳光,眼前的黑暗变得越来越稀薄,五光十色,一点也不真实。

环视开来,每个人看着她都不忍心的别过身去。

朦朦胧胧里看着镜中的自己,终于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渴望了那么久的东西,原来总在那些不经意的角落俟伏。低垂的睫毛下是她怀念的茵绿色眼眸,温柔而绵绵。

小心翼翼的去碰触,鼻子一阵酸楚。

这才发现在那些不可追悔的过去里他其实从未离开,站得即远又近,是欲言又止的距离。

那消失得了无痕迹的岁月,不过是她身后埋葬的自卑与懦弱。

而他,自始至终在她一旁,

用他的眼

看着她的未来……

如此,到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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