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少年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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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埠市第一人民医院，九月四日，早晨，让我们把场景拉回那间病房，回到李叶恩刚刚醒来的时候。
这是一间单人病房，此时除了李叶恩外没有其他人，来确认他苏醒并检查他身体状况的医生刚刚离开——医生顺便告诉了他关于“煤气爆炸”事故的处理和一些详情——这对李叶恩来说并不是什么好消息。
李叶恩咬紧了嘴唇，他感到眼泪在积蓄，但他不想让别人看到他的眼泪，他擦去泪水，勉力坐起身来，听到有拉开房门的声音。
一开始李叶恩认为来的人应该是他的妹妹沈静淑，亦或是照顾他这个病患的护士，但他都猜错了，他看到那个扎着褐褚色双马尾的少女走进了房间，她在病床边的小椅子上坐下。
“主上。”这声呼唤有着一点娇羞，但更多的则是欢欣，还有信任。
没有人生来就想当救世主，她之前误会了这个少年，但在最后，在正式面对恐惧时，少年选择了对抗而不是逃走，他便是真真正正的勇士。
这个人，便是她的主上，她选择的藏剑。
李叶恩伸出一只手来，唐暧同样做出了这样的动作，他们的手握在了一起。
两人之间其实真要说起来，认识也才不过一天，互相间的对话或许加一起都不到一百句，可他们现在能够认知彼此，互相信赖，这并不难理解，当你和某个人一起经历过什么重大的事件后，你们之间很难不产生出某种联系来。
很显然，对抗并斩杀无数怪物，于战斗结束后的最后一刻吐露心迹、互相认可，在生与死的边缘走过一遭——这样的经历，便是绝对的属于那类“重大的事件”。
唐暧从李叶恩的手上感受到了那股轻微的颤抖，她坚定了眼神，抓过一旁的座椅在李叶恩的病床旁坐下，将身子贴近过来。
“我之前看到了那个医生从主上的这间病房出去，按照惯例，他一定是会将这次所谓意外的结果通告给主上知道的。”唐暧轻轻地开口，“你不用强忍着的，主上。我是你的佩剑，我是你的剑魄，我永远站在你的这一边，一生相随，不离不弃。”
“我知道那个结果了，可你是在说什么啊，唐暧……”李叶恩的喉咙颤动着，他努力地压抑着情绪，可悲伤一次又一次地冲击着他的心脏，在口中化作低沉的呜咽，泪水终于还是再次留了下来，划过脸颊，淌到嘴边，带着涩涩的味道。他慌乱地伸手去擦，却将自己弄地狼狈不堪。
“哭出来吧，主上，大声的哭出来。”唐暧随意地张开了手，一道淡淡的流光从她的手臂间扩展开去，“我已经设置了静音结界，外面不会听到任何声音的。”
“你这个、可是……绝对的、多管闲事啊……唐暧……”李叶恩想要笑着说话，可他的防线却已经几乎再也无法坚持，“我本来，已经决定过，再也……再也不哭的……哇啊……”
“你应该哭泣的，主上，你需要哭泣，你也知道理由。”唐暧靠近过来，伸手捧住他的脸颊，像是一个温柔而又循循诱导的姐姐，“说出口才能真的发泄出来，说出来吧，你为什么需要哭泣呢，主上？”
“因为，爷爷死了……我的爷爷，他死了……不会再回来了……”他的声音哽咽的几乎无法听清，“和爸爸妈妈一样，再也不会回来了……”
唐暧是对的，如果他继续将情绪压抑在心里，迟早会承受不住而崩溃，他会被憋死的。他觉得那股苦涩的滋味从嘴里一直涌进心头，刺激着身体的每一处神经，几乎让他快要麻木。
唐暧用双手环住李叶恩的脑袋，将他抱在怀里，温柔地抚摸着他的头发。
那个瞬间，李叶恩觉得自己心里的失落感莫名其妙的被终止了。
这不是他与少女第一次的身体接触，可这次的拥抱不再如之前那样突如其来，没有理由。他的个头明明比少女高一截，可他还是被唐暧抱在了怀里，无从反抗，也不愿挣脱。少女抱住了他，安慰着他，身上浅浅的香气似是能将他包围，让他不自觉地想要去依靠。他颤抖着伸出手去，像是渴求归家的孩子，慢慢地贴在少女的背后，回抱住她。
那阵让他几乎快要失去知觉的强烈感情再也不能被隐藏，蚁穴终究是溃了千里堤坝，悲伤冲破了脆弱的防线倾泻而出，一股脑地冲了出来。他将整个身子都缩进唐暧的怀中，泪涕狼狈，嚎啕大哭，完全就是个脆弱的孩子，可却也是一个真实的少年。
“我会陪着你的，主上，一生一世。”
“哇啊……哇啊啊啊啊啊——”
声音化作了撕心裂肺的哭号，好像有一把尖锐的刀直刺进他的心里，连五脏六腑都一并搅碎。那阵声音已经不是呜咽，而是压抑的嘶吼，夹杂起失声的激烈长嚎，像一匹受伤的狼，于深夜在旷野嗥叫，惨痛的哭号声里充斥着愤怒和悲伤，李叶恩觉得心里像熬过一副中药，翻滚着一股不可名状的苦味。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毫无意义，空间似乎都被扭曲成了迷蒙的幻境，李叶恩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他觉得自己真正地将悲伤宣泄，或许在他今后的人生中，可能会在无数个夜晚里突然醒来，回忆起失去亲人时的悲痛心情。但这也是他最后一次的脆弱，大概神明也在期待后续的故事发展，怜悯他的遭遇，在冥冥之中用帝王之剑斩断了他的悲伤，之后神便漠然地旁观着他。于是稚嫩的少年只能在充满荆棘的道路上奋力前行，凭着记忆回味那一生中无可抹消的成长的阵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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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抱歉。”过了许久，李叶恩努力停下了哭泣，“又让你看到你心目中的主上最狼狈的一面了。”
他痛痛快快地哭出了声来，并不需要为此感到羞愧，那一定是这个世界最为真实的哭声，哭泣的声音显得漫长持久，而且感动人心。哭声里充满了难以言传的温柔，是那种疼痛无比而又亲切无比的温柔。
对待亲人的离去，没有人可以做到波澜不惊。
“不，我很高兴，主上。”唐暧淡淡笑道，“主上能够在我的面前展露最真实的感情，我真的，感到非常高兴。”
“唐暧。”李叶恩握紧了两人的手说道，“我想你也是知道的，我现在，有很多问题，想要问你。”
他们心意相通，有很多话并不需要说出口。
不过，也有一些问题，不好好解释的话，是无法传达给彼此的。
“是的，这正是我避开其他人来见您的理由。”
“好吧，最初的问题，应该也是最基础的问题。”李叶恩深吸了一口气，他擦去泪水，看向唐暧，眼神沉静，“为什么我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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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我还活着——这个问题显得非常尖锐。
“主上关注的一直都是重点，从繁复线索中挑选出关键的节点，或许这也是一种才能。”唐暧点了点头，“不过请不要用这种说法，听上去让人觉得主上您希望自己还是死掉才对一样。”
李叶恩没有对这句话进行反驳，他知道这是少女在对他表示关心，他用空着的手摸过自己的小腹，那里没有伤口。
“肝脏被刺穿，那种情况下，我根本不可能坚持到救护车的抵达才对。”李叶恩进行着理性的分析，“这是你的特殊能力吗？像能操纵风那样。”
“对剑魄而言，特殊能力一般称为‘剑灵’，当然，关于这些细节，过会我会向您详细解释。”唐暧摇了摇头，“不过，我并不会治疗的术法，自身也并不具有挽救生命的神秘性加成。”
“那么……”
“我无法求得您的原谅，主上。”唐暧握紧了两人间的手，“为了把您从死亡的边缘拉回来，我对您，使用了……”她咬了咬牙，“……诅咒。”
李叶恩没有惊讶或是动怒的神情。“你不会害我。”他淡淡地开口，“这个‘诅咒’是指什么？”
“这是比普通剑魄与藏剑之间联系起来的契约更加深刻的，名为‘生命契约’的东西，但我对它所知并不是很多……”唐暧稍稍愧疚地低头，“我当时只想要救您，没有其它办法……”
“如果这个契约比一般契约更强大且能挽救藏剑的性命，它为什么会被冠上‘诅咒’的称呼呢？”李叶恩稍有不解。
“很抱歉，主上，即使是我，也无法完全解释清楚。”唐暧摇头，“或者不如说，我也不是很了解，剑魄间对这个契约的看法并不一致，但大部分的联系中都是说，普通的契约就够了，‘生命契约’还是不签的好……”
“别自责，你救了我，这就够了。我们会有足够的时间去弄清楚这‘生命契约’是个什么东西的。”李叶恩笑道，“仔细想想，我们真正在好好交谈的，都是我躺在病床上的时候，之前在学校的医护室里时也是。”
“那个时候，主上还拒绝做一名藏剑呢。”唐暧微笑道，“那时我真的想痛骂您是个胆小鬼的。”
这种话语，已经可以当做曾经的糗事拿来开玩笑了，因为两人已经认同了彼此。
“那么现在呢。”
“您是我独一无二的主上。”唐暧站起身来，抱住了李叶恩，“而终有一天，您会登基成为最伟大的君王。”
李叶恩没有拒绝唐暧的拥抱，只是还是有着一丝疑问：“很多时候你说的话，我都能理解词语的意义，但却无法得知你真正的意思。”
“主上，闭上眼睛，你需要知道一些最基础的必需的知识。”她笑道，“这不会花费太多时间。”
李叶恩偏了偏头，随即听话地闭上了眼睛。
世界，在他闭上眼睛的那一瞬间，“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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