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10}
苍青色的西尔维斯特山上,一辆灰色的小马车停了下来。
林恩先生眨了眨眼睛,望着身旁的老车夫,问:“怎么了?”。老车夫跳下车,细细地检查车轮,然后懊恼地说:“车轴断了!跑不动啊!”“请赶快修好!”车厢中传来少女急切的声音,然后帘子被掀开,雪伦焦急的大叫道:
“快点!蓓姬她、蓓姬她突然晕过去了!”
“什么?!”
林恩吃惊地张开了嘴巴,他迅速登上车厢查看蓓姬的情况,只见蓓姬脸色苍白身体滚烫,干焦的双唇抿得很紧。林恩担忧而轻声的说:“是风寒。加上她受了打击,神经衰弱,很危险,可能会要了她的命……”“不会吧?!”雪伦惊恐地失声叫到。“要是能马上送去看医生也许就……”“就会没事吧!?”雪伦充满希望的盯着林恩浅绿色的眼睛,林恩承受不起这美丽眼眸的深切期许,他只能转过头去,吩咐马车夫:“赶快修好!!”
“可是先生,这轴承断了你叫我怎么修啊!”老车夫无奈而绝望的叫到。
雪伦跳下马车,她掬起粉红色的裙摆,亲自查看轴承,粗大的裂纹像嘲笑的嘴般张大着口。朔风吹起雪伦的黑色长发,呜呜叫着穿过雪伦纤细的身体。哒哒哒,哒哒哒,远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雪伦忽然抬起头来,说:“有办法了!”
八匹黑马拉着的华贵马车向雪伦他们奔来,雪伦走上前,站在山路中央,张开双臂。“你疯了吗?危险啊!!”林恩大叫着准备拉回少女,眼见马车就要从雪伦身上踏过时。“吁——”,那个马车夫及时地勒住了马,钉着铁掌的马蹄从雪伦睫毛前擦过,再落地。
“你干什么啊?!”马车夫训斥到。
“对不起,这里有个病人,可以把马车借给我们吗?我们的车坏了。”雪伦急切地说。“去去去,这车哪能借给你们啊!也不看看这是谁的车!”马车夫不耐烦地说。
“求求您,拜托了——!!!”
少女急切的声音充满悲哀,像一股寒流,袭卷了卡蒙利欧那的每一道空隙。黑色马车里的男子的神经被惊得微微一颤,他抬起低垂着的眼睑,心想好久没有这种感觉了。车厢外林恩望着马车上悬挂的显眼的特殊标志,吃了一惊。那是一把银色的剑,剑上爬满血红的荆棘,剑柄上嵌着一块蓝宝石,剑锋直指向天,剑后面是一面金色的盾。这个标志林恩很熟悉,那是维埃克斯家族的族徽。“那么…车里坐的…到底是?……”林恩自语到。
“威廉,出了什么事?”
车厢内传来优雅而略带倦意的声音,说话男子的语句间带着柔软的滑音。“没什么,大人,只是一个小姑娘挡着路了……”“不!我是要借你们的马车!”雪伦大声地反驳。“哦?”说着马车的黑缎帘子被掀起,一个绝美的容颜暴露在稀薄而寒冷的高山空气里。雪伦抬起头来看,她看到干燥清冷的空气中站着的高挑男子,立领的镶银边黑风衣,左手摆弄着右手袖口上的银质排扣,脸上是尘封密卷般的隐秘与难测。
“你是要借马车吗?”
他的语气清淡,并不显得傲慢,仿佛已经与她熟识已久。雪伦愣了愣,她没想到马车的主人会是这个模样,也没想到他的态度会那么随意。“是的,我一个朋友病得很厉害,而马车又坏了,所以……”男子做了个打住的手势,然后走近雪伦,微微笑着说:“那把你的朋友扶上车吧。”
此刻雪伦更加清醒而深刻地看到他的美,如静寞与沉寂融合而成的蓝色眼睛是渐变着的,从眼眸边缘近乎透明的蓝色慢慢过渡到瞳仁边缘的墨蓝色,它们从浅蓝到纯蓝再到深蓝,层层过渡慢慢渐变,像是无声无味的痛苦在一步步加深,直至步入深渊。这是她看到的第一眼,看到这个游走于世界尽头与冷酷仙境边缘的寂寞男子。
也许在很多年之后,她一样会遗忘他的脸。如同一个人从墓穴中挖掘出来的银质宝箱,把盒盖打开,看见装满的蔷薇花,花瓣新鲜气味芬芳,似刚从某个大小姐床头的细颈瓷瓶中取出来一般。被暴露到阳光下之后不到一分钟,花瓣和花蕊就迅速枯萎腐朽。它们不能被空气和光线作用,只能幽闭在禁忌之中。他的质料是她所不能触摸的,但却真实可近。
“谢谢!”雪伦笑着感谢,她回转身去,扶起奄奄一息的蓓姬,把蓓姬扶上马车。林恩却礼貌而谨慎地打量着眼前的贵族男子,他开口询问:“多谢您了,请问您是——?”
“Ian Von Moonlily Vx(伊恩·冯·蒙里利·维埃克斯).”
贵族男子矜持地笑着,转头对那陌生的黑发少女说:“你可以叫我伊恩。”
“哦,谢谢您,伊恩先生。”雪伦对面前的银发男子怀有深深感激地说到。伊恩盈盈笑着,睫毛像层层叠叠的银纱,迷离而晦涩,他在刚推开帘子的一瞬间,看到的就是暗淡光线中雪伦浅浅蜜绯色的眼睛。那眼睛过于明亮,浸润在水光之中,映衬淡色的阴影,仿佛随时都会有眼泪滴坠下来。于是他内心惘然,忍不住温柔地伸出援手。
“啊!您是小维埃克斯公爵对吧!”
林恩雇用的老马车夫惊呼到,银发男子优雅地点了点头,“正是在下。”伊恩笑着回答,而旁人始终不会得知他内心的真实想法,人们所能揣测的,是他内心设标的二分之一、五分之一,还是十分之一……或者更少。
八匹骏马全力奔驰在薄雾蒙蒙的山路上,宽敞豪华的车厢中,雪伦扶着气息微弱的蓓姬,林恩也坐在旁边看着,而伊恩独坐在一隅,平静地直视着焦急的人们。他把目光放到雪伦身上,这个少女所吸引他的并不是那他熟悉的美丽容颜,而是她具备引导他内心蠢蠢欲动的能力。很难说明这种能力所在,这是一种不容置疑的能力。有时人与人之间的彼此影响,接近一种分子导致的气流方向变动。这神秘的蕴意不属于理性判断范畴,它不能被解释。一切自然存在的规律,都是被事后注释。
而那是多余的。
后来曾有一个深冰蓝色头发的男子说过,一个痛苦的人最容易受幻觉诱惑,无论他自知或不知自己的痛苦,就像快要渴死的人一定会扑向他在沙漠中邂逅的海市蜃楼,他根本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那个男子还说,也许只有两个相似的危险的人才会相互吸引。那么,也许,我和他一样都是等待火焰的人。
“为什么帮我?”
雪伦抬起头来,凝视着伊恩的眼睛,忽然而突兀地问。
“为我自己。”
银色长发男子笑笑,注视着雪伦的眼睛。那双眼睛水汪汪的,仿佛蓄满眼泪即将要流下她内心全部的伤感和清凉。
“因为我想帮你,只是如此而已。”
空气里有种奇妙的气氛,雪伦的心轻轻一痛,像是有细细的针尖划过心脏,她听见卡蒙利欧那山谷的风在马车周围呼啸,它们在说——无法停止。无法停止。
无可挽回。无可挽回。
“您真是个…温柔的人啊…”
雪伦笑了,她轻声地说到。她的笑容坦然纯真,是与天地融为一体才能有的质地。
事情就是这样——
有些人即使在认识很久很久以后都仍是陌生的,彼此之间总似有一种隔膜存在,仿佛走在河的两岸,遥遥相对,不可触及;而有些人在出场的一瞬间就是贴近的,仿佛散失之后再次相见,大脑皮层里存留的记忆依旧数据分明,没有差错。那种近,有着温暖真实的触感,可以刚见到,就与之拥抱,心里有熟悉的言语,待与之诉说,又并不焦灼急迫……即使彼此的生命轨迹只有一次交汇。
所以他与她能够彼此确认,能够共同编织一段回忆。
与某些人的缘份,就像夜色中开的花,不能见阳光,黎明之前即自行默默凋谢,且将永不再开放。
那是属于月光和阴影的情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