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12}
寂寥零碎的脚步声在长长的走廊里响起,雪伦的脚步略带迟疑,神情局促,仿佛并不愿向前走去。蓓姬病危,雪伦去看望她。这个一直都以坚强镇定态度活着的少女,在此刻显得如此忧伤而彷徨。记忆回来找她,那个过去任性而薄弱的幼小少女的影子又在她的身上浮现,她畏惧回到从前。
走在她身旁的是银发的伊恩,他揽住少女的肩,感觉到她在微微抖颤,他说:“你去看看她,也算是告别。送她一程,心里会好过些,不必自责。”
长廊两旁是不知多久以前的油画,里面的人物至今栩栩如生。走到了,雪伦伸手想推开门,却发现手抖得连抬都抬不起了,伊恩轻拍她的背,说:“我来。”门被他轻轻一推即开,光线射入雪伦的眼底,眼前的景象清晰得刺眼。林恩站在床旁边,脸上哀寂无声,还有一个灰发的年轻男子也站在旁边,他看了看雪伦,随即又低头去看躺在床上的红褐色头发的少女。雪伦慢慢走过去,靠近蓓姬。蓓姬躺在那里,脸色惨白,半睡不醒,眼睛微微开启,嘴唇干裂发白。本来结实的身形缩小了一圈,整个人似乎被抽空所有汁液和意志,只剩下一具脆弱的躯体。她感觉到身边有人,干枯的嘴唇翕动着,喉咙里发出呻吟。雪伦听清楚是在说:“Water……(水)”她拿起床头柜上的陶质水罐,用银勺盛了点水,轻轻倒在蓓姬的嘴角,让水流入她口中。
雪伦看着她,对她说:“Page(蓓姬),我是Sharon(雪伦),我来了。”
蓓姬眼神涣散地看着她,微微张开嘴唇,发出含糊的声音,低声说:“你来了?雪伦。”
“是,我来了。”
“吃饱了吗?没有的话我去帮你买蜂蜜饼回来,要吃饱啊。”蓓姬的记忆回到了雪伦刚到亚玛的时候,自动忘记了后面的旅程和波折。那个时候雪伦是贪吃的美丽少女,喜欢吃蜂蜜饼,吃完饭就蹭着蓓姬去买蜂蜜饼,总说自己没吃饱。这一刻,她看到的依旧是雪伦皎浩的脸,像一片月光之下的水印。这是蓓姬生命里偶遇的绮丽烟火,从她在雪伦湖边发现了面前这纯净的少女开始,这个结局就是注定了的。
雪伦握住蓓姬的手,十指扣紧。这个并不美丽的红褐色头发的少女像一朵残破的小花,不再是那个牵着雪伦在田野上奔跑,指着蝴蝶给她看的开朗少女。她病危了,快要死了。雪伦把蓓姬冰凉而略显粗糙质感的手贴在脸上轻轻摩挲,仿佛要记住这个少女的全部,一点一滴。时间迅速倒退,快乐的景象依旧清晰确凿。
“蓓姬,我们要一起去公爵大人的城堡,是吧?我们已经到了哦。”雪伦泪光闪动着说。此时蓓姬已经没有力气回应她,嘴唇颤动,半开的眼睛支撑不住闭了起来,只有胸腔起伏,发出急促的呼吸,仿佛进退有序的潮水在澎湃着。她在用尽全身的力气呼吸着,然后这潮水般的呼吸开始退却,缓慢、减弱、慢慢地平息下来。她绷紧的身体不再紧张,仿佛在瞬间,某种力量插上翅膀飞离了她苟延残喘的肉体。
她的脸上露出一种松驰的表情,没有光泽,没有温度,她的心脏已经静止了。
蓓姬,死了。
林恩匆促慌张地俯下身来看,灰发的年轻男子用手试探蓓姬的气息和脉搏,之后他摇了摇头,接着林恩直立起身来,闭上双眼,满脸的无奈与悲痛。雪伦一直惶然地站旁边,此刻才明白她即将要面对的损失,发疯了一样猛地扑过去,用力握住蓓姬的手,号啕大哭,高声尖叫。记忆不断不断地上涌——快乐、死亡、分别。
她的脑袋“嗡”的一声,感觉往日场景开始重演。雪伦不断地叫喊着:“蓓姬!蓓姬!蓓姬——”林恩用手拉住她,但是这时的雪伦力气大得惊人,她奋力推开他,固执地连滚带爬又靠近尸体,紧拽着蓓姬的尸体不放,并持续用已经沙哑失声的喉咙发出歇斯底里的惨叫:
“蓓姬!不要!不要!不要!……大家不要都离我而去啊!不要啊!不要啊!!!”
灰发的年轻男子突然之间就明白了,明白过来这个黑发少女内心积累下来的某种阴影其实从未被消释。只是她把自己生命的运行模式,转换成一只蚌壳,分泌出珠质,用血肉包裹和消磨最初的新鲜伤口,时时刻刻。最终把伤凝固成一颗坚硬而隐秘的珍珠,小心遮藏起来。这是创痛身心后会散发温和明亮光泽的珠子,属于她身体和情感的一部分,她的一生将注定为这些珍珠提供养分和生命力。而现在,她是一只被从深海里捞起,并硬生生扳开紧闭的双壳,从柔软的肉体里挖出珍珠的贝壳。她不能够完整,痛不可忍。
一直站在一旁沉默的伊恩走上前去,抱住雪伦,把她的头拢入怀中,也不管少女如何挣扎和嘶喊。雪伦哭着叫着,伊恩却始终不松开手,清澈的气息从伊恩怀里散发出来,雪伦终于停止了挣扎,整个身体软软的塌陷在伊恩臂弯里,她不停啜泣着,声音越来越小。伊恩低下头来贴着她的耳朵,轻声说:
“你不愿她死,是吗?”
伊恩把雪伦抱出了房间,在二楼的会客厅里她从癫狂状态中清醒。哭泣和叫嚎耗费了她太多体力,整个人虚软无力,眼睛红肿,嗓子嘶哑,不能说话。旁边身穿高领银扣贵族礼服的银色长发男子一言不发,他用银质高脚杯盛了半杯加冰峡谷水,递到雪伦嘴边,雪伦双手捧起杯子,允吸了一小口。
雪伦接过高脚杯,一小口一小口饮尽杯中冰水,她的神情已经冷静下来,仿佛之前曾经历过颠沛流离的生活使她学会了自保,她能够抵挡内心的痛楚。
“对不起,公爵”她镇定开口,纤薄柔美的声音略带沙哑,“让您为难了。”伊恩在皮质沙发上坐下,摇了摇头,说:“没事,我知道你很难过。”他的声音有轻轻的柔滑喉音。“休息一下吧,要不要听我弹钢琴?”伊恩脸上露出怜惜的淡淡微笑说到。“嗯,谢谢”。伊恩就站起身来,扶着雪伦的肩膀说:“那去我的琴房吧。”雪伦缓缓从椅子上起身,随着伊恩去了。会客厅里只剩忧郁的牧师林恩和那个灰发的年轻男子,年轻的灰发男子定定地注视着伊恩和雪伦的背影,半天后才回过头来看着林恩,笑着说:“请问您如何称呼?我是维克多·伍德。”
“Lynn Greens(林恩·格瑞斯)”

窗边暮色黯淡,渐渐被浓郁清凉的夜色包裹,将放置着巨大典雅的黑色三角钢琴的琴房埋入暗影,修长纤白的手指在黑白琴键上跳跃舞蹈着钢琴的声音。比起大提琴的少了一分清寂,又比小提琴的多了几许惆怅。音符们纠缠着、绵延着,更加重了这份怅然——仿佛踽踽独行在清冷的雪伦湖畔,夜色摇曳,周围一片寂寥,远远的岸边灯火朦胧,身下倒影幢幢,只有那晚风,时不时拂过耳畔,隐隐带来那只属于喧嚣尘世的欢声笑语。接着手指起伏的速度开始减慢,碎屑般的琴声响起,好像终于下起雨来,这才明白刚刚凄冷地行走在湖畔的乐章原来是这雨的前兆。
千丝万缕的雨点凭空划出一道道银亮的弧线,却又如蜻蜓点水般不留下丝毫痕迹,一如那惆怅的心情,凉雨过后自会烟消云散,无需担心、挂念……
雪伦明白眼前的俊美银发男子是在用音乐和自己交谈。逐渐暗下来的房间里,某种温度在慢慢的升涨,只有音乐在流淌,伊恩为她弹奏了一个下午的钢琴。空阔的房间里,一个在默默地弹,一个在默默地听,相互之间不需要有任何只言片语。
最后一个音符结束,《雨点》终了。伊恩起身,走近雪伦,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对方眼眸里的光芒还清晰可见。伊恩,这站在顶端的高贵桀骜男子,在寒冷稀薄的空气中傲立,同时又隐隐感到内心中的孤寂难熬,他被这纤细娇小的站立在自己面前的少女所吸引。
雪伦。雪伦。他轻轻呼唤她的名字,低下头来望着她的脸庞,如同手心里盛开的纯白昙花,一夜之间就要蓦然消殒的惊世美丽,却开得丝毫不犹豫,无所畏惧。他凝望她的眼睛,眼神灼热,幽深明亮。于是他在心里立誓:要与之相恋,紧追不舍。他的期许开始启动,像一头优雅危险的暗兽,默默跟踪和注视,随时伺机而动。
你知道,对于感情的欲望我们是不可以靠近的。没错,不要靠近,不要让我看见火焰,那只会是烧身的红莲业火。可是我已经抵达,我无法抗拒。他的身体里有剧烈的动荡,仿佛自己与自己在争吵,但最终的答案清晰得无庸质疑——
我爱上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