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71年12月24日，下午5点45分。
下课铃已经响过，现在广播里放着蓝精灵。但是讲台上中年秃顶的数学老师丝毫没有放下粉笔的意思，边上的男孩在抖腿——步咎看着自己颤动的笔尖，
她是不想下课的，如果可以，她想一直待在这里，老老实实上课，并不是因为她喜欢学习，只是她不想回家而已。
可时间不会为了一个人放缓脚步的。
“大家把这道题的答案抄一下，明天再讲。”
蓝精灵也是会唱累的，讲台上，做出一副刚好写完的样子，捏着还剩半截的粉笔的数学老师宣布下课。虽然这句话并没有直说下课，但既然已经说了明天再讲，那便是在暗示下课了，当然也可能是暗示一些人提出继续讲，毕竟，这是常有的事情。
所谓的一些人，其实基本是特指步咎。
这也是作为数学课代表的步咎被人讨厌的原因。
这个时候，哪怕是平日里从来不听课的学生也会掏出自己早就没墨水的笔，故做样子的一边抬头，一边在纸上写写画画。他们不是在看黑板，而是在看老师的眼睛有没有看着步咎。
“抄完的可以走了。”
数学老师终究是没看到自己中意的学生和自己对上眼。
他放下了粉笔，开始整理桌上的教案，说是教案，其实只是一些已经讲过的试卷罢了，但终究还是要做做样子的。
步咎被撞了一下，同桌的男生按着她的后背就冲了出去，完全没有平日里连女生手都不敢碰的怂样，哪怕男生们讨厌步咎，但是他们基本都秉持着”不和女的一般见识“这一观点，也许还有这男女比例失调，而且仅有的几个都没有步咎来的好看的原因在里面。大概也只有放学会让他们失态，这个时候，少有男生是顾得上自己的君子之风的。
就像上厕所的时候往往不会顾及到自己裤子应该脱到哪里一样。
步咎慢吞吞的抄着，刚才被撞了一下，她的试卷上多了一道浅浅的黑线。
这不是什么大事，那些上课打瞌睡的学生甚至可以在语文课本上画出来加减乘除的符号。
不想回家，
为什么呢?
大概是回家之后，又要回到那种不安之中了。
就像站在冰面上，哪怕现在冰面上没有一丝裂痕，可在知道冰面下面其实是空的的话应该是没有人会觉得安全的。不，这个比喻不大好，应该是像地心历险记里那样，站在一层薄薄的云母上。
步咎知道电视剧里的事情在自己家里发生了。而且已经很久了。
父母经常争吵，虽然自己在场的时候一家三口还是那么其乐融融。但是母亲眼角的泪痕，凌乱的发丝，却是做不得假的。自己的母亲是个什么人，步咎自然清楚，那是个乡下普普通通的农家女，来到大城市之后，为了不给父亲丢脸，也开始学着人家梳妆打扮，说是打扮，也不妥当，奢侈她学不来，农家长大的母亲终究是舍不得花这些冤枉钱去做美容的，她能做到的只有将自己那些不符合潮流的衣服熨好，叠起来放进箱子里，将自己平日里只是扎个马尾的头发认认真真的洗上两回，再用小发卡别好。母亲很漂亮，哪怕前面二十年种在地里，出来时却也没有带出点儿泥土，但她只是要强却又自卑的小女人，是个勤劳又腼腆的小女人。
什么事情可以让这个小女人哭泣。
自然是父亲出事了。
农家的女儿嫁出去了，就真的像水一样，再也回不来了。
母亲没文化，她只能终日坐在家里当个全职太太，用电视剧打发时间，可电视剧看得多了，母亲也有些敏感。
两年前，父亲有一晚未归。步咎记得，那是她九岁的时候，母亲半夜里抱着她才睡了。
变化也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步咎是不明白的，母亲是明白的。
后来，就全都明白了，只是谁也不敢挑明。
父亲出轨了，这个曾经用山盟海誓将母亲从地里抢出来的男人，终究还是背弃了誓言。
父亲无疑是优秀的人才，样貌英俊才华横溢，他是名牌大学出来的人才，当年二十四岁的父亲就成为分公司部门经理，那时，父亲刚毕业不到一年，之后他花了一年娶了母亲，以为自己的人生正在走向巅峰，但是快十年过去了，他依然是小小一个经理。
薪水年年在涨，地位却被按在地上。家里的酒香，一年比一年多。
两年前一次应酬之后，步咎多了一个弟弟。
步咎不知道母亲是怎么知道的，也许是家里的钱少了，也许是父亲回来的时候少了，或许是家里的酒味不见了。
步咎是从母亲的眼泪里知道的，是从母亲的疲倦里知道的，是从这个故作坚强的女人嘴里知道的。
全职太太开始做起了零活，从超市的理货员到餐厅的保洁。
“软软，以后，妈妈养你。”
某一天晚上，步咎从母亲嘴里听到了这句话。睡梦中的女人紧紧抱着步咎，明明闭着眼睛，却不断有晶莹的光在黑暗中反射。
父亲每次回来，都会沉默一小会儿，然后抱着步咎，给她买想要的东西。
最开始的时候，步咎还惴惴不安，只是要些糖果，但母亲哭过之后，她开始要漂亮的首饰，漂亮的衣服。在步咎印象里，电视里这些事物是很值钱的。
那些玻璃制造的漂亮珠子，真的值钱吗？当然不。
就连那最闪亮的钻石，之前的也不是它本身，而是一张纸而已。
这段日子，父亲待在家里的时间异常的久，步咎回家的时间也越来越晚。
她知道，这一切将在最近画一个句号。也许，就是某一天她回到家的时候。一家三口，终究都要知道的。所以步咎越来越不想回家。
她害怕，当电视里，那个问题放在自己身上时，该如何回答？
“你想和妈妈一起，还是和爸爸一起？”
这个问题，对她而言太过残酷。那不是在选择，而是在逃避。
...
远远地，似乎听到一些争吵。步咎眨了眨眼睛，哪怕她就走的很慢，哪怕她再怎么不愿意，终究还是来到了家门口。
争吵声其实并不远，只是想的远了，也就觉得远了。
“就这样，吵下去好了。”
争吵，总比沉默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