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山重水复

果子，不知道是什么果子，总之是山间的野果，大约鸡蛋大小，高高地挂在枝头。对于一般人来说，够不到。摘果子的青年把他的竹筐安放在地上，轻轻拍了几下翅膀，很轻松地将野果取下，无声无息。他是家里的大哥，有一个弟弟和三个妹妹要养，其中年纪最大的才十九岁，年纪最小的才六岁。他也不过二十五岁，刚刚成年。羽族人的背上，大约肩胛骨的位置生有一对翅膀，大小与体型成正相关，一般都能用于短时间的飞行……也就是能摘个果子的程度。“十个山果，八个蘑菇，还有……”两个鸟蛋。应该够吃一顿吧？青年默默思索着。果子一人吃两个，蘑菇也是一人两个，他自己可以不吃。至于剩下的两个鸟蛋，可以煮一锅汤。就这样吧。他抱起竹筐，朝着山腰的村庄走去。村里大概有十几户人家，都是羽族人，都是无可奈何只能留在村里的人。能干的人都出去做工了，只剩下年轻人和老人。这样算一算，他也到了该离家的年纪。想想自己的弟弟妹妹，他们差不多也能养活他们自己，再过几天他也该走了。“灰小子，有找你的电话。”羽族人只靠翅膀的颜色进行粗浅的分类，青年这样灰色白色驳杂的就叫灰羽种，村里人叫他灰小子。要说，“土大爷”也是类似的叫法，他是村里日子过得不错的，家里装了台电话，全村也就这一台电话。“是我爹娘？他……他们说啥了？”土大爷嚼着烟斗，皱着眉头，挤出两个字：“病了。”青年归家，捡来几根柴火烧了一锅米饭，把酸甜的野果切成片，又炒了炒蘑菇。他的弟弟妹妹们看着他弄好一切，看着他收拾起那根本没多少的行李。小孩子们都是很聪明的，不必和他们讲太多。“我走了。”他出门前抖了抖翅膀，灰白驳杂的绒羽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有些朦胧，像沾了尘土。他小跑两步，安静地挥动双翼，空气从绒羽的缝隙间流出，静谧无声。羽族人可以飞，但飞行的体力消耗与跑步相当，不能持久。长时间的飞行对羽族人来说就像是跑马拉松，只有健康且强壮的人才能做到。青年刚好就是村子里最会飞的那个，他的翅膀宽厚而有力，只是飞不了太快。他越过树林，越过河流，越过低矮的山丘，这才到他要去的地方。他来到另一个村庄，村里的人都是人族，没有翅膀，但是有脾气。他们很不喜欢外族人，因为在几乎所有人族的观念中，人族是至高无上的种族，其它一切种族皆为异类。这种思想太过强烈，以至于……“这么多羽毛还买车票？自己不会飞？”“啊……这……可是……”“快滚快滚！老子不卖！”被车站赶出来了。到京华市要走一百多公里，沿着公路慢慢走倒是能到，走得慢些三天，快一些两天，也不是非买车票不可。看看太阳，大约是下午三点，稍微置办些东西，今天就能走一段路。说是置办东西，其实该有的都有了。无非就是去市场买两捆挂面和半棵白菜，够吃两三天，顺带着把水壶灌满。他出门时带了一个不锈钢盆，架在火上就可以煮面吃。向东的村口都是他这样的人，有的正要走，有的已经摊开铺盖，有的灰头土脸，有的……好吧，全都灰头土脸。甚至他还算好的。和他差不多干净的，也就只有一个正睡在树下的女孩，那人头发是粉色，看不出种族特征，多半是妖族，也可能是什么更稀少的种族。她似乎没有旅伴，女孩子一个人外出难免不安全，不过没人敢对她有什么想法，因为她的种族尚不明确。放着不管应该也不会有什么问题……吧？……还是看一下吧。走近才发觉，她身上散发着强烈的花香。是一位花妖。戳了戳她软乎乎的脸，她才慢悠悠地睁开眼睛，看见头顶上一大片灰蒙蒙的羽毛。“这位……姐姐，你醒了？没丢什么东西吧？”少女看了下她的包裹，傻笑着点了点头。“嘿嘿……不会有人偷我东西啦，你看。”她的包里装着些树枝，一个空水瓶，没有其它东西。“这些是？”“这些是桃树的枝，我是桃花妖啦，可以用桃枝做出很多东西……”说着，她拿起一根树枝，注入法力，只是一眨眼功夫，桃枝在她手中变成了一个水嫩的大桃子。“给！这个可比外面的桃子好吃多了！”吃完了要记得把桃核还给她。嘱咐完之后，桃花妖少女把桃子塞到了羽族青年的手中。相逢即是有缘，他们都要去京华，一起走也算有个照应。简单地介绍过后，青年叫羽飞灰，少女叫桃瑶瑶。“阿灰的名字听起来还挺帅的？”“在外人看来是这样啊……其实挺土的，就像人族的小孩起名叫二狗一样。”“哇啊……那咱们其实差不多啊……”羽二狗？桃妞妞？好吧，是挺土的。乡间的土路上没有路灯，羽飞灰倒是能在晚上看清，桃瑶瑶就不行了，甚至害怕跌倒而揪着羽飞灰的袖子，根本没办法走路。“……休息一下吧，明早再走。”桃瑶瑶的能力还挺方便，让本打算露宿的羽飞灰住上了小木屋，也让他本来够吃三天的食物化作了一个饱嗝。“你吃这么多身上却不带吃的？”“哼哼哼，只要我用一点点法力就可以用桃木变出桃子，桃核种下去几分钟又能变回桃木，只要法力够，我就不愁没吃的。”没有人烟的路也就一小段，第二天开始就能在林间公路上赶路了，不时有车辆从身边掠过，让羽飞灰很不开心。他数着数，每有十辆车驶过就抖一下翅膀，以此防止尘土堆在他的绒羽上。“看来长翅膀也不全是好事啊？”桃瑶瑶正捏着一根手臂那么长的羽毛挥来挥去，玩得不亦乐乎。这是羽飞灰早上掉下来的，似乎是睡觉的时候不小心压到了。“翅膀其实没啥影响，只是我的翅膀特别大，就有些碍事。”羽飞灰比划了几下，村里其他人的翅膀比他的小得多，能飞却不影响生活。“诶……你也和别人不一样啊……我就因为和村子里的那帮家伙不一样，他们就把我赶出来了。”“赶出来？”“嗯。本来我们村里都是桃花妖，可是几百年前来了些人族，现在我也走了，村里应该就全是人族了。”“这样啊……”“不过我可不会把村子让给他们！他们都靠卖桃子赚钱，临走前我和周围的桃树交代好了，今年他们的桃子会变得又酸又涩，酸死他们！”“你还挺坏……今年几岁了？”“唔……三十多岁吧？”“真年轻啊，我今年都二十岁了。”羽族的寿命一般有一百五十年，二十岁只是刚刚成年。而妖族的寿命动辄千年，三十岁的话，完全就是个孩子。“瑶瑶你为什么要去京华？”“这个嘛……等一下，我找找。”桃瑶瑶在包里找了找，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纸条，纸条上的字迹都已经模糊不清，只能看出最后一行：……先生住在京华，若是需要帮助就去找他。“我也不知道信上这位先生究竟是谁，不过这信毕竟是我爹留给我的，不如去碰碰运气。”他们中午的时候停在河边，羽飞灰撸起袖子，像只鱼鹰般掠过河面，几次之后便捞上一条肥美的柳花鱼。吃过午饭就继续赶路，终于在天快黑的时候赶到了京华的市郊。京华的建筑高耸入云，即使是飞鸟也要抬头仰视。两个乡下人为这般景象所震撼，就算夕阳有些晃眼也要多看几眼。“比预想的快得多……”“是啊，阿灰不是说要走三天吗？”“确实还要走一天，如果你想去京华的中心的话。”不过总之，算是到了。这之后，羽飞灰要去医院看望他的父母，如果家里的积蓄足够他们治病，他就带着父母回村。若是不够，那他怕是也要留在京华了。总有人说，京华的人族对其他种族特别厌恶……不过，羽飞灰他此刻别无选择。山重水复，真的有出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