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大概比周围的许多人都要聪明，我在很小的时候就明白了这一点。可惜我的父亲所持看法与我并不相同，他认为我的脑子不太好使。
“如果说还有什么东西能够救救你的脑子的话，我想那只有军队了。”我十六岁的一天，全家正围坐在一起吃午餐时，父亲突然开口道。
他是一个很执拗的人，而且这句话太过于突然，以至于我不知道如何让去回应他。因此当时我只是默默地把碗里的汤喝完了，并没有去理会他。直到一个星期后，我被拉去军营后我才理解到他当时所说并非玩笑，只是为时已晚。
我乖乖地接受了军队的训练。这并不是因为我性格温顺不敢反抗，或者是出于利益纠纷，而是出于自己的信念。当时我所在的郡城正在与南方十二郡交战，人人都已能为自己的郡城作战而骄傲。明明郡城和大家之间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干系，在这片土地上我们留下来的太少，根本不值得为它失去生命，然而参军的年轻人却络绎不绝。
杰西是我们新兵的负责人，也顺带训练我们。他总是一腔热血，和大伙儿很合得来。“小伙子们，”他总爱这么叫我们，好像他比我们要大上许多。事实上，他也不过是一个二十几岁的青年。
我在军队里的朋友不多，这纵然是我被动孤僻使然。热热闹闹的军营里，孤僻的人都很不合群。对我来说，能称得上是朋友的人，大概只有希瑟。
这是一个金发碧眼，瘦弱矮小的男人。虽然比我大不了多少，可是却显得有些老气横秋。
我能和希瑟成为朋友的原因，只是因为列队的时候，他站在我身后，偶尔会说一两句话。而且，他十分自大，没什么朋友。
很快我们就习惯了彼此，结成了类似朋友的关系。一起吃饭，偶尔聚在一起聊些无关紧要的小事。
我在军队里一共待了半年，以为战争早已结束，自己绝不会上战场。直到一天，杰西把全体新兵聚在一起，对我们说“小伙子们，轮到你们上了。”
原来战争一直在持续，不过我们一直不知道罢了。郡城总在夜里调出一支一支秘密的军团，传递战况的信使在回城途中就已经遭到了秘密的暗杀。
黄沙在空中飞扬，战鼓在远方隆隆响起。锃亮的剑在我手中紧握，我脱去皮甲只为动作更加迅捷。很快便冲在了最前线。然而，一支利箭从天外飞来，刺穿了我前方一个士兵的胸膛，他叫杰克，温热的血溅在了我的脸上。
我感到一阵眩晕，奔跑的速度慢到不可思议。全然成了身后战友们冲锋的障碍。不过于我，前方有一个更大的，不可逾越的障碍，那就是对死亡的恐惧。
我一直徘徊不前，想要逃跑，却又迈不开脚步。
直到战争进入到了白热化，死亡的人不计其数，空气里弥漫的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味，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希瑟向我冲过来，浑身血污，睁大双眼，“跑啊！”我反应了许久，最后还是和希瑟一起狂奔，不过并非向着前线。
我们几乎没有休息，直到穿过了边境的森林我们才停下来。“不行，我得回去。”我撑着膝盖，大口喘着气，对希瑟说到。
“啊，真的吗？”希瑟瘫坐在地上，一副累得快要喘不过气来的样子，“你真的想要回去吗，还是只是说说而已？”
希瑟的话让我很恼火，但是我却无法反驳，这让我更加的恼火。
我曾经梦想过立下赫赫战功，披上一身荣誉衣锦还乡，在我的父亲面前大肆显摆。然而，对于如今的我而言这是不可能的。回到前线重新面对死亡，这，我绝对做不到。
可是就算是这样，我也无法接受被他人当作逃兵，一生受人羞辱的命运。
“不行，我还是得回去......”
“哼，你回去也没用，这场战争我们不可能赢，”希瑟顿了一下，“他们，有神的支持。”
“别开玩笑了，“我有些恼怒的对希瑟说，“这世界上怎么可能有神这种东西，有人见过吗？”
“蠢材！”希瑟以近乎崩溃眼神看着我，颤抖的说“我都已经砍断他们的脖子了！可是……根本没用啊！一个头在地上流着血，另一个头马上就长出来了！这种敌人，我们怎么可能打赢！”
我被希瑟的气势逼得向后退了一步。我不觉得希瑟是在说谎，他的眼睛里闪烁的的确是恐惧的光。可是事实也实在让人难以理解。
如果真如希瑟所说，我们必败无疑。这样一来，似乎逃走向上报告才是正确的选择。我试着说服自己。
然而即使逃走是一种正确的判断，这依然是背叛。不仅仅是对郡城的背叛，也是对自己的背叛。我弄不清楚自己究竟应该怎么做，只是觉得头痛得很。
“你说的是真的？”我向希瑟问道。
“千 真 万 确。”
我安静了下来，和希瑟一起坐下。我究竟应该怎么做，似乎所有的选项都是错误的，根本无法选择。我抬起头来，交错的枝叶上面是乌云。
“哎——”我长吁一口气，既然两边都是错误的选项，那么我要做的就是选一条没有那么错误的。我明白，即使我回到前线对战局也不会有什么改变，还可能因此失去生命。这是注定是一条什么也得不到的道路。而如果逃走，那么至少我还活着。
我没有再和希瑟说什么，不过他已经明白了我的选择。
“你不回去了吗？”
怒火一下窜起，我只想把什么撕得粉碎。我对希瑟愤怒，明明我们都是逃兵，然而他却像是理所当然一般地说教；我也对自己愤怒，因为我才明白，刚刚所谓的思想斗争，其结果早已经预定——我一开始就不打算回去。
讽刺的是，尽管我意识到了这一点，心里却产生了一种不可言喻的救赎感。
我和希瑟一同躺在地上，不说一句话。嘴里弥漫的是白天冲锋时，牙齿咬出的鲜血的铜腥味，疼痛现在才隐隐传来。曾经的一幕幕从眼前快速闪过，目不暇接。
火升起来了，一下一下的跳动。温暖的，美丽的。我的眼里心里只剩下了火焰，其余什么也没有。火焰的另一侧，是橙色的希瑟。
“我说啊，”希瑟突然开口，惊醒了沉睡于由温暖的美丽的火焰编制起来的梦的我。“活着真好啊。”
我只感觉双眼一酸，脖子上卡着的东西裂开了，我感觉颊前痒痒的，有温暖的东西滑落。
我一瞬间明白了：生活的意义即是其本身，不是别的。一切所谓的伦理道德全是假的，正义也不过是傻子们捏造出来的自我陶醉的产物。正义的人从来没有死去，因为死去了就不再正义。世间万物只有生者永存。
我又听见了罗伯斯特那天朗诵的诗句 "Life is very long，Life is very
inpayable......."声音仿佛天国传来，道尽一切真理。
生命如此珍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