哀伤的风笛声还在飘扬,葬礼就草草地结束了。
希瑟显得很是庄重,不露声色。不过我猜想他大概很是难过:幼年丧父,母亲与他而言显得尤为重要。尽管因为种种原因,这份醇厚的爱被失望的灰蒙尘已久,死者的面容又将其重新挖掘,细心擦拭,使其锃亮如新。
只是昔人已逝。
“我们要走了。”希瑟闷闷地对我说,“房子我已经摆脱丽娜打理了。能找出来的钱我也已经找到了。这里没什么好呆的。走吧。”
“可是……”我并不反对离开,但是我认为葬礼不应该这么仓促。可是我的话还没说完,便给希瑟打断了。
“没什么好可是的。我们继续呆在这里又能做些什么呢?钱也不多了,我们得出去挣。”
“可是……”我仍想阻止希瑟,可是却不由得闭上了嘴巴——希瑟抬起了头,他忧伤湿润的蓝色深邃眼睛凝视着我。
“普罗米修斯,我的父亲很早之前就已经死了。现在,我的母亲也已经死了。拜托你,我们离开这儿,好吗?”
我意识到继续呆在这里只能徒增希瑟的痛苦,不稳定的情绪也很难使希瑟做出合理的决断,使他难以被劝说。因此我闭上了嘴巴。
哀伤的风笛声仍在飘扬。
希瑟突然痛苦地蹲在地上,用手捂住眼睛,脸皱成一团,嚎啕地哭了起来。
葬礼又被延长了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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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向希瑟要了一银,到丽娜家的铺子去,赔偿她因为火灾烧毁的篮子。
哀伤的风笛声还在飘扬,浸满余晖的石板路,走着稀稀寥寥的几个人,回过神来才发现,蝉已经叫了。
这是夏蝉的初鸣。
丽娜正趴在店门口的柜台上,百般无赖地望着石板路对面的房子。
“那个,”我轻轻敲了敲柜台,轻薄的木板发出脆响。“还好吗?”
丽娜显然被吓了一跳,整个人像一条弹簧般颤了一下。“还好。还好。”她理了理松散的头发,“倒是普罗米修斯,这么晚来这里,有什么要紧事吗?”
“嗯,不过并不是什么大事。上次借给我的那个篮子被烧坏了。过来赔钱而已。”
“啊,这点小事不用专门跑一趟的嘛。下次想买东西的时候顺便就好啦。”说到这里,丽娜警觉的抬起头,如同狸猫一般的眼睛质问着我,“是说,你们要离开了吗。”
我被盯得有点慌乱,“嗯,三天以后。”又手忙脚乱地掏出了钱袋,取出一枚特斯兰银币,“这么多,够吗?”
“不够。”丽娜低下头,盯着柜台看。
我不知道说什么,只好沉默。
“是早上走吗?”良久,丽娜忽然问道。
“你打算阻止他离开吗?”
“嗯?”丽娜抬起头来。
“像这样突然离开,我认为是不——不太合乎规矩的。至少也应当守满三年丧期吧。”
“他继续留在这里又能做些什么呢?他的父母都已经死了。他在这条巷子上没有——没有半个能算得上朋友的,值得他留念的人。”说道这里,丽娜似是痛苦的停顿了一会儿。“这里没什么他挂念的东西。房子他也已经托付给我了。让他走吧,留在这里只会徒增他的痛苦。”
“那——你打算去送他吗?”
“不,”丽娜忽而笑了起来,嘴角弯成了一丝悲伤的新月,原本不停敲着桌子的手指也停了下来。“……店里还需要我来打理。”
她又说:“一银太多了,不过是我用来打发时间编的,最多收你一铜——可是啊,他又不喜欢散钱,所以就免了吧。”
“可是你刚刚说不够。”我将一银递过去。“收下吧,希瑟也会开心的。”
“的确,是不够。不过我指的不是这个,而是别的东西不够。我不会收你的钱。”丽娜别过头去。“如果你愿意的话,能帮我办一件事吗?”
“愿意效劳。”
“嗯……”丽娜想了一会儿。“等一下。”
说着,她便从椅子上跳了下来。“噔”“噔”“噔”地上楼去了,不一会儿,她又下来。
“麻烦你把这个带给他吧。”丽娜把两块墨绿色的石头交给了我,上面还有些许体温。“他会明白这是什么意思的。”
“好的,希望这能略微弥补对你造成的损失。”
“天色不早了,请回吧。”丽娜几乎要哭出来了,急促的呼吸,剧烈地颤抖着。“否则你就只能抹黑回去了。再见。”
“再见。”我转身离去,又忽然想起了什么,“希瑟的母亲的确是一位优雅的,令人尊敬的母亲。”
哀伤的风笛依然在空中飘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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丽娜没来送我们。我们向逃一般地离开了巷子。
青石板路逐渐被沙尘淹没,再回望时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我们一路向北,终于来到了一个叫做康菲的小镇。此时我们已失去当初离开的激情,眼神不在炯炯燃烧,落下一层迷茫的帘幕,眉间和发梢上都嵌进一粒一粒沙子。身体也疲惫不堪,旅费也消耗殆尽。
康菲只是个普通的镇子,既没有传奇的历史,也没有走出过什么人物。这里地处大漠边缘,常年风沙不断。如果非要说有什么特殊点的话,那就是这里的水质极差:又苦又涩,难以入口。
我们原本想在这个镇上找个零工做做,好赚取旅费以支持我们继续走下去——尽管我们不知何处才是目的地,继续行动的动力只是不想停下——却惊讶的发现:这儿,四五百口镇民的镇子上,竟然找不到一点小活儿需要请人帮忙。
在这儿,人们下午四点以后才会下地干活儿,一做完当天的份就快快溜回家。白天的大部分时间里,他们都躺在阴凉处,睁着眼,什么也不做,只等着太阳落山。
没有活力,没有发展,整个镇子只是任由自己走向衰败。
照理说这和我们并没有什么关系,可是我们没有钱,没有食物。若是离开这里,去往下一个有人烟的地方不知道要走多久。
我们开始挨饿,努力的寻求着一点小活儿去干,以换取一顿饭的酬劳。可是没有,只好躺在路边的阴影里祈求奇迹的发生。
我的胃一直在紧缩,难受极了。我想喝些水来抑制这恼人的空腹感,可是站不起来。
我们开始挨饿,在清醒与混沌的边缘反复徘徊,慢慢地坠向死亡——那应该是一条长长的幽黑的河流。
我们开始挨饿,梦境和现实连成为一个整体。这样,我看见了一个女人:身着黑衣,手覆黑纱,一动不动站在我身前。我没有向她乞求食物——这种事我们已经做过无数回了,所以才会明白:在这里所做的一切都是没有意义的,人们生活的轨迹早已定好,绝不会因为我们而偏转。
我起初仍能提起兴致,和她对视。可她一动不动,一言不发,像石像一样站在我的面前的样子实在有一些骇人。于是我索性合上眼。
在黑暗中,女人的形象逐渐模糊,改变,最后变成了一只丑恶的大鸟。那是秃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