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作家松时先生虽然已经归隐,他的四个弟子却仍在文坛活跃。
老先生曾以古典作品闻名,新招的弟子却和老先生的风格截然相反。
大弟子古今一主张写实,像涂抹油画似的描写人物,所作小说辛辣不恭。以《方济各的游轮》为代表的新式文章,曾在文坛引起一场风波。有评论家说这篇小说将传统宗教贬低的一无是,离经叛道之作应当废弃。也有评论家认为这才是学贯东西的上乘作品。
二弟子苦后青主张沿袭老师的古典流派,在历史小说的创作中发展出自然流派,在技巧上辅以修饰,把典故寓言翻陈出新。其作品《赤脚的五郎》被传统作家推上神坛,自费印刷的七千册半月内便被各大书店抢购一空。
温文尔雅的三弟子苦竹天虽没有作品发表,竟也加入论战当中,她主张寻找“新感觉”,屡屡有惊艳和歌问世,令人眼前一亮。脍炙人口的“为采不老田里嫩菜,更甚弯腰驼背。”便出自她之手。
原本古时先生用来教导弟子的茶室,如今已成为新思潮交锋的主战场。
四弟子名叫苦舟田,倒是没有加入论战。外界传言其所写作品立意不新,不被论战的几人瞧得上眼。实际上,苦舟田原名松其成,因为本家与松时沾亲带故,又是一家大公司股东的儿子,他来老作家这里挂个名帮忙打理外事。
他的作品也不过攒了些大弟子和二弟子的废稿,并非自己所作。发表废稿这种事儿,其实是被几个弟子默许的。主要因为苦舟田运营着这一派的生意,很不容易。苦舟田在青丘码头开办了几家旅馆,画轴、茶艺、插花、园林样样俱全。宴会筹办、茶会筹办、赏花大会筹办都由苦舟田操持,邀请各界人士。还真吸引来不少文人携挂轴真迹而来,让几位作家开了眼。
松时老先生从田间散步回来,拾起桌上的散落的新刊报纸,半页尚未读完,便再也提不起兴致,将新刊丢在一旁。
女佣正勤恳收拾着茶室“论战后”的残局。她见老爷已经回来,手持一张陌生访客的名片递上去。老爷问是什么人,女佣答说老四引荐了一位年轻人,是个身着正装的学生正在客室等候。
老先生颇感无奈,他年事徒高再没精力引领年轻人,早已言明不再收徒。可想在他门下学艺的年轻人仍旧踏破门槛。一般,像是这种客人,都交给老四打发了。
老四做的也很地道,即没有将年轻人彻底撵走,也没有禁止他们来参加茶室里的争论。
可最终,在文坛崭露头角的人为数不多。
人们渐渐失去了热情,近些年知道他不收徒,年轻人也都知趣地不再打扰他。老先生知道,这青年必定给了老四不少好处费,不然老四也不会不知趣地给他引荐。
“先让他进来吧。”就算老四把人推给他,老先生对付这类角色也是驾轻就熟。
茶室收拾得干干净净,女佣出去将青年请了进来。
这青年声音青涩,看上去也就二十出头得样子,一顶宽边圆顶毡帽正带在头上,遮住了部分前额,一副厚框眼睛将他脸上的活力磨得客气拘谨。
一番寒暄之后老先生问起青年来由,青年的答言听起来中规中矩,他出身京都,有过几年欧洲留学经历,帝都大学攻研德文已经毕业。如今来老先生这里,无非是仰慕已久,想拜入松家门下做名学徒。
老先生出身南国,论性情,跟北方京都人实在谈不来。当老先生问到青年如今的成就时,他直言没有发表的作品,倒是带了些手稿来,希望老先生读一读再做决定。
老先生当场翻了两页,说这手稿确实出彩,心理冲突到激烈处,比起茨威格都狂妄三分,不过手稿厚重,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儿,让青年回去等他仔细读完。
老先生在茶室远远望见青年垂头丧气地走了,陪他走的还有一位女伴。老先生惊异那青年对松家流派如此买账的同时甚至怀疑自己看错了,此人莫非是个疯子?帝大毕业的栋梁之材,放着上好的工作和女伴不去照顾,偏偏要来这隐居村落从头开始?
老先生将青年的手稿读完之后,连连称赞。尽管剧情的结构上还有些问题,稿中几处描写所用的手法和新锐派极为类似。之后几天,老先生叫来古今一让他鉴别这篇小说是否抄袭。古今一读罢手稿,便评说这手稿是模仿西方文学,尽管心理描写激昂无比,但是情绪起伏条理不清仍处于混沌状态。接着便对这篇手稿提出种种建议。
老先生惜才,明白青年的水准。只要青年经常参加茶会研讨,结交些朋友,有毅力对文章进行大刀阔斧的重构和不厌其烦的细修,总能发表些有模有样的作品。
一个星期后,青年再次来拜访老先生,老先生细致询问了青年的近况以及身世。得知青年名叫李浊玉,出生于工薪之家,不幸的是幼时父亲发疯,将他和母亲抛弃。他勤学苦读考入帝大,大学研究德文,走访精神分析的发源地奥地利。
老先生这样问道:“你的文学素养虽然很高,却远不如外语水平。而且现今所写的东西不过是拾人牙慧,想要在文坛出人头地还需磨砺。不过,既然你决定放弃语言优势,一心一意地从事写作,以前的经历就不多过问。如今放弃工作来青丘镇,你打算如何为生呢?”
李浊玉有些拘谨和难为情:“不瞒您说,我大学时接过几个德文翻译的私单,稍微赚了点稿费。只是北欧游学的路费花掉了大半,来青丘镇请人引荐苦舟田先生花去了剩下那一半,如今刚交完一个月的旅馆房租,总共才剩几十元。”
“那么请问,眼下你打算靠什么维持生活,或者有什么设想?”
“我想在这里找些工作。”
松时老先生不得不低看李浊玉一眼了。老先生刚见他的时候,甚至以为这人是个疯子,而了解他的作品以及身世后,老先生又起了怜悯之心。现在李浊玉身无分文的过来投奔,说看得起松家流派未免太过,反倒从中隐约看到一股疯狂劲儿。考虑到他的这种执着,老先生打算考研他一番。
“苦舟田与译说书局合作颇多,比对你的德文水平,在那里寻些百页十元稿费的工作应该不成问题。和如果顺利的话,你大可支付得起旅馆费用。另外在茶会上你要褪去西方文学参考,三个月内拿出一篇全由自己架构的小说。你看如何?”
“三个月要承担翻译和创作?”
“如果你在翻译文字的同时摆脱文字的束缚,就算是得入文学的门了。如果进行的不顺利,你承接翻译工作,也能养活自己和你那女伴。”
李浊玉有些发愣,似乎这番话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他本以为能得潜心创作的优良环境,结果老先生给了他一份工作让他先养活自己和莉阳小姐。
尽管李浊玉从莉阳小姐那里拿来的报酬还有很多剩余,他也不动声色地应承下来。
老先生取出信纸写了张条儿,叫女佣送到苦舟田那里,又将交接的事儿详细吩咐一遍。李浊玉有些发懵的被送回旅馆。仅仅三天时间,他就接到译说书局的电报,洽谈一本关于心理学的学术著作的翻译。
码头的旅馆在冬日的阳光里显得苍白萧索,暗褐色的屋檐下,一株灰白的夹竹桃树矗立在庭院中央。
一个半月后李浊玉的小说构思没有半分起色,几乎每天午后都来廊下观望夹竹桃树,像是练习写生似地一动不动地凝望这颗树。
他一边凝望,一边随手画下闪现的灵光构想。可每当他离开庭院,重新审视这些构思时,他又会觉得这些废话连篇的东西毫无逻辑,统统撕掉扔进废纸篓里。
他本已被工作和构思榨干精力,偏偏莉阳小姐总来找他的次数越来越频繁。这样下去,他即使不被压垮,也迟早抵挡不住莉阳的索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