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世道用一个字来形容便够了,乱。管你什么三教还是下九流,在这世道也只有一“逃”的命。
东北闹饥荒,或是有男子须要食自家饿死的妻儿,或是有农人被迫成为绿林道去食人。用一“乱”字来形容恰好不过。
正是大雪纷飞日,山河苍茫难以见其形,不明昼夜,不明生死。
一破败的民居被风雪灌的嗞拉嗞拉的响,火光摇拽,在一片雪幕中染出一片橘黄。那民居里,一身形瘦削裹着一红绸雪貂皮衣的女子将脑袋埋在帽子里,抱着身旁一叠棉被守在火堆旁,也却是看着这火堆,双眼直勾勾的盯着那不断晃动的光焰,时不时填入柴火,生怕被大风吹灭了。
这女子姓朱,名子嫣,年方十六,原是一晋商朱家的小女儿,当然,如今姓甚名谁,出身如何都不大重要了,她现在只想活下去。
她看了看有点湿润的地上的一柄双手长剑,那剑的鞘和那托柄都是黑色,鞘只是刷上了一层黑大豆染料的桃木,托是丸状铜制的,其上本突显有一佛陀,现已褪色显得残破不堪,柄内为黑铁裹着红黑相间的细绳,这把剑的剑柄一直靠在火堆旁,暖着,避免随时可能会出现的恶人和走兽。
这个世道给她的教训太多,她现在也只能靠这柄剑来确保自己的性命。
“扑……呲……”
门外传来了一似是野兽力竭倒在雪地的声响,朱子嫣右手快速按着剑柄,左手将那剑鞘甩出,程亮的剑刃映着火光,寒芒映着她的脸颊。
“咚……咚——”
像是疲累的旅人敲着门,这声响,却是从那两扇门的下头传出来的。
当朱子嫣想好,若是开门遇见歹人便一剑刺死,之后,便用剑尖抵住了门间横木,将其挑开。哐当一声,寒风冲开的大门,雪花差点迷的朱子嫣睁不开双眼,但她托剑的架势却是没受任何影响。
没有歹人,只有一如同死尸的人影带着自己的斗笠倒在了一片风雪之中,待朱子嫣确认还有一丝气息后便将他搬入屋内。
最奇特的是他的手里始终攥着一发黑的青铜夜壶。
朱子嫣抱着那少年的身形,一同裹着那红绸雪貂衣和棉衣,靠着墙角坐在火堆旁的垫子上,剑放在右手附件,剑柄依旧靠在火堆旁,这火堆倒是差点被刚才的一阵风给吹灭了。
在这场暴雪中,朱子嫣也冥想浅睡了过去。
翌日,风雪停后,那男子却是先于朱子嫣醒来,发觉自己黏在手中的夜壶不见后,心一悬,便全身四处摸索,最后见着那青铜夜壶在仍有余温灰烬旁时,如释重负般松了一口气。
但他现在发现了一个大问题,他的身旁靠着的是一打着坐的一美丽女子,此时正睁着那双黑色剔透的漂亮眸子看着他,如果不是她右手拿着一柄长剑指着他的话,也许他会以为自己在梦中或是欧罗巴蛮子嘴里的天国呢。
少年急忙起身,微红着脸,朝朱子嫣拱手鞠躬道:“感谢姑娘的救命之恩,大恩大德无以为报,在下身上有点银子,不知姑娘是否愿意接受自己此等薄礼,来日定涌泉相报。”
朱子嫣此时仔细打量这少年,虽说不上是白面红唇的奶油小生,除却乱发和一身脏乱的青袍外,倒是又高又壮,谈吐举止也不错,估计不少女心目中的梦中情人。
十六岁的朱子嫣将自己划分在了少女之外,她伸出自己藏在袖袍中的左手,示意少年表达一下自己的诚意。
少年将银子交给朱子嫣后,便捡起了自己的夜壶,还拍了两下,哈了口气,捏着衣袂擦了擦,擦得全是铜锈。
奇怪的人。朱子嫣这般想着,将有着余火的灰烬堆上点起了火光,拿着一铜壶烧起了水,又从同棉被一齐的行李中拿出了一张面饼吃了起来。
少年见着朱子嫣手中的面饼,眼睛都打直了,虽是肚子响着,吞咽着口水倒是不曾向朱子嫣讨要,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着,又朝朱子嫣拱手道:“在下名为柳青,柳宗盛的柳,绿水青山的青,是一名行商,敢问姑娘芳名。“
“朱子嫣,朱色的朱,老子的子,嫣红的嫣。巧了,我也是行商。“朱子嫣一边吃着面饼,一边答道。
“若是您以后听到有关青山的名号,那定当是在下了,到时,在下一定会再找到您,以报此大恩。”
“你是武人吧?一场大雪都没见得受寒,身上除了那个夜壶也不见有其他货物。你是否骗了我?”朱子嫣身子一挺,如同缩地般冲向柳青又在剑尖离其寸许的地方停住。
柳青也不惊慌,倒是微微一笑,回道:“在下是学过一点三脚猫功夫,路遇一些贼人能保住的只有这夜壶和自己小命罢了。在下以诚字当道,是不会骗在下的救命恩人您的。”
“走吧,好聚好散。”朱子嫣在确认其对自己没有威胁后,便放柳青离开了。
柳青倒是十步三回头,想要把朱子嫣的外貌刻在自己脑海里。
这雪,让大地看上去通体一色,仅有数棵如同荆棘般的黑色树木光秃秃的插在上面,映衬着远方苍茫难以看全其形的山岳,还有那淡蓝的无云的天空,没有太多光亮洒下,柳青戴着斗笠,一袭青衣踏雪离去。
朱子嫣看着雪中远去的青色背影,也收拾着自己的行李,她仗剑走的是天涯呢?还是红尘呢?她是要开始自己新的人生了。
“当一名行商也比以前好多了,先活着再想着在哪里安身立命。”朱子嫣背着足有半人高百来斤重的行李,双手剑别在腰间,仅剑柄露在红绸雪貂袍外,自言自语道,“对啊,现在这样就很好了。”
————
半月后,盖州城。
雪倒是愈来愈大,把街道都弄得极为冷清。
柳青喝着一小碗酒,吃着难得的羊肉汤泡面饼,坐在刘信达同福客栈内,对着对面狼吞虎咽的朱子嫣说道:“朱姑娘,慢点吃,菜不会跑的。”
朱子嫣喝了一口浊酒,仰天打了个酒嗝,挪到柳青身旁的长椅上,拍了拍柳青的肩膀,笑道:“这次挣得一笔钱,够咱们吃上一段时日了。”
柳青摇了摇头,他只喝一碗酒,这也算他给自己定的规矩。他明白现在饥荒闹的严重,这盖州城表面上没什么影响,但实际上,他们已经被几路人盯上了。
“饺子来了。”店小二端着一盘热气腾腾饺子上来。
“为什么小柳子你只点七个?”
“朱姑娘,咱们这笔生意,是谁买了您的香料,在下又是说服谁来买的呢?”
“谭七爷。”
“对,谭七爷好的就是东北少有的胡椒、花椒、线椒、小米椒、七星椒、皱皮椒和二荆条椒,刚好七种,我们都有。”
“有感觉了。”
“那是,不够还有一盘,碟子不耗钱,来,趁热吃。”
“好、好、好。”
“朱姑娘,在下好奇,这些香料您是从哪里弄的?”
“谭七爷那儿。”
“朱姑娘买的?”
“偷的,他家的狗吼的老大声了,不计较不计较。”
“朱姑娘果当豪爽啊。”
“豪爽说不上,小偷就是小偷,见不得光,只不过这谭七爷到也不是什么好人。”
“这可不成,在下认为朱姑娘您就是豪爽,像聂隐娘一样。”
“小柳子,你这报恩,我看已经可以了。”
“不成,救命之恩可不是几块银两的事。”
“那你娶我?”
“朱姑娘若是要在下娶您,在下也乐意至极。”
“见笑话了,玩笑话。”
“在下也知道朱姑娘这是玩笑话。”
“你说咱们接下来是散了好还是互相帮着好?‘
“在下曾答应朋友一件事。“
“那你就是不能同我一路了。”
“正是,朱姑娘的恩情……”
“别,咱同你一路不就成了?”
“朱姑娘,这是不是有点不合适啊?”
“那你说这世道咱能依靠谁?谭七爷那个写日记的?”
“不靠谱。”
“正经人谁写日记啊,你写吗?”
“不写。您写吗?”
“谁能把心里话写在日记里啊,这不就成了,咱跟你走了。”
“还是不合适啊,朱姑娘,咱们才认识半个月。”
“半个月咋了?读书人还常说一见钟情。”
“您信的过在下?”
“信得过。”
“那成,饺子都快凉了,赶紧吃吧。”
“吃完好办事。”朱子嫣默默将双手剑移到了自己最好拔出的位置,方便右手随时能放下筷子抄起剑。
柳青将刚端上来还冒着热气的一碟七个的饺子移到朱子嫣那边。
不一会,饺子吃完时,有一个穿着淡蓝色袍子,头戴斗笠的男子,从邻桌三人中走了过来。他背对大门,盯着眼前的两人——正坐的柳青和朱子嫣。
他嗓门低沉,说道:“两位,绿林道规矩,劫财。”
柳青起身,对那位男子拱手,说道:“这位好汉,这里还在大明的城里,打人,是不是有点不大好?”
“杀人,要坐牢,打人,官不理。”
“那么,请。”柳青将长椅搬出,正坐在长椅上。
那名男子则是将邻桌的长椅抽出,正坐在柳青对面,双方的肘都能打着对方的距离。
这是绿林道中的一种能有效避免伤亡的方法,用短距离散手揉手来模拟兵刃相接。
胜者,往往能的用兵器杀死对手。
交手的一瞬间,柳青左手便揉开了对方直逼面门的一记左贯拳并迅速叼住,身腰一伏,右手便一记丹凤眼贯拳在揉开左贯拳的瞬间击中了男子的左侧肋下。
一息不到,只听一记闷却又感到脆的响声,对手便跌下了长椅,蜷缩着身子,倒地不起。
好强的听劲功夫!邻桌另外二人各自抚摸着一把裹着布条的环首刀,心有余怖。
朱子嫣早记知道柳青的三脚猫功夫是怎么一回事,在徒手搏斗中,不出三脚便能打死你,这就是柳青的三脚猫功夫,当着她的面徒手夺白刃还把谭七爷家一恶奴的膝盖给踢折了。
虽然朱子嫣才十六岁,但小到农夫王八拳,大到后金和大明的战场厮杀她都是见过并且经历过的,眼力还是有那么几分,她对柳青的评价,并不过分,甚至是小瞧了柳青。
那两人留下了一点银两,便拖着自己那可能骨折了的倒霉弟兄离开了驿站,听那声音,被柳青打趴的人得去接骨了。
柳青露的这一手也镇住了所有想要对他俩动手的人。
这年头,劫个财也能碰着这样的高手,绿林道也不容易啊。可能那些低着头默默抿着酒的人都是这么想的。
“小柳子,你那夜壶为啥天天带着,咱见你睡觉都抱着它。”
“朱姑娘,人总有点小秘密,在下不问你生平,这夜壶是我朋友送我的,您也别问成不?”
“成,饺子不够。”
“小二,再来三十个饺子。”
“是不是少了?”
“不嫌贵嫌少,在下再点便是。”
“那之后咱们得去哪儿呢?”
“要赶上半年路,去西北。”
“成。”朱子嫣右手扶着剑,左手拿着碟酒,一口饮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