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惯例，我先从简单的提问开始。
“‘五神’之中掌管自然尘土的是哪位神灵？”
“大地守护者德鲁伊特。”莉尼雅的回答得很快。
“正确。那‘魔法’的本质又是什么？”
“是‘神的恩惠’，魔修士在施法前必须通过吟唱和冥想祈求‘五神’，获得神灵的允许。神的语言则是连结各位神灵的唯一手段。”
我点点头，她这个答案在考试中也是满分。
“最后一个问题。解释一下名词‘灵性’吧。”
“呃……元素魔法威力与‘灵性’相关，它能够被继承，并且在传承过程中根据各家族行事的特性有所偏向，因此继承者能和“五神”中的某位神灵越来越亲近。这是帝国第一任‘大贤者’琉德拉研究发现的概念。”
这个回答还真有莉尼雅脱线的风格，于是我在她之后进行补充：“不光是魔法威力，‘灵性’积累上去的话，像炼制魔药这类活动也能受到增益。”
我并不是在现学现卖，我早就明白这个道理，只不过对‘灵性’传承这一点会感到不舒服。
“虽然还有三年你才能达到魔修高等学院的入学年龄，但现在好好记住这些，对考试很有帮助的。知道了吗，莉尼雅？”
“好、好的！话说不要这样忽然叫我的名字啊！”
这不是你允许的吗？看来以后还是得多多叫名字让她习惯，否则这一惊一乍真会把人吓死。
我暗自下了决心，便翻开贤者琉德拉所著的经典咒语翻译教材《与神对话》（第三卷）的下册，正式开始了今天的辅导……
……
……
跑进房间内的夕阳告诉了我们时间的流逝，两个小时过得很快，家庭辅导也进入了尾声。莉尼雅进入状态的话，还是很努力的，只要不突然叫她的名字。
我扭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好奇地问道：“莉尼雅，你们在修道院没学过这本书吗？”
“啊！当、当然学过，只不过没利路斯老师你说得这么详细罢了。”
果然，帝国的敷衍在我的预料之中。
“利路斯老师，你今天好比平时更郁闷。”
“有这么明显吗？”
“当、当然了，很明显，谁都看的出来！”
虽然我平时在学院里受到的打击也不少，但今天魔药课上失败的影响看来是更上一层。
“字典上面说的难道是正确的，会让男生这么难受的就只有女、女人了……不行！我要看老师你的腰包！”
莉尼雅忽然就像猫一样从桌子上拿走我带来的包，手指灵巧在里面翻找着什么。
“莉尼雅，你真是够了！”
“咦，这是什么？”
将我的反对置若罔闻的莉尼雅从包里夹层拿出两个小药剂瓶，瓶里有浊白色的液体，瓶底还有些沉淀物，正是我在魔药课上的“失败品”。
“难道这是利路斯老师炼制的‘龙舌通体剂’？”
我没好气地点了点头，这家伙找东西的直觉一如既往的准确，看来民间流传“小孩子容易见到地狱”之类的是有根据的。
“这可是高阶种魔药，而且是利路斯老师炼制的，那我一定要尝一尝。”
莉尼雅没有一丝犹豫，拔开软木塞把药水往嘴里送，就像渴了得喝水那样理所应当，轻松自在。
“你是笨蛋吗？！赶快吐出来！你家里有没有辣根，含着它能帮你催吐！”
我慌了神，想着是不是要下楼去叫那个老眼昏花的地精帮忙。
“呼～好～舒～服～”
莉尼雅双眼朦胧，整个身子瘫软了下来，脑袋靠在了桌子上，看表情就像是漂浮在某个我不知道的美好世界。
咦，有作用？“龙舌通体剂”的效用要比一般的“通体剂”更为特殊，它不光能让紧张的人放松下来，还通过加入龙舌兰这味草药，用白橡树皮调和野姜花的“恬淡”，产生让慵懒之徒奋发的效果。
这两种截然不同的药效能出现在一剂药水之中，只能说是魔药炼制的奇迹了吧，所以也非常难制作。
“好～厉害啊，利路斯老师。”
“呵，这可是失败品，失败品。”
“什～么～这竟然是失败品～”
明明是惊讶的语气，但她脸上的轻松快乐却像在讽刺我一样。
“莉尼雅，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倒数第一的成绩。”
事实上，我在两个月前就已经跟她说的明明白白了，但奇怪的是她也没什么排斥。
“但老师你仅凭自己的努力就考上了阿卡米学院，一直再坚持，我相信老师你能逆转的，就像我要为家族……”
不知道是因为这个话题，还是我炼制的药剂确实有问题，药效时间太短，莉尼雅一说到“家族”就没了原先的放松，连房间里的气氛变得凝重。
眼前少女瘦弱的身子和悲伤的表情足以激发人的保护欲，她就像被什么东西堵着说不出话来，我知道我的态度就是她喉咙里的“鲠”。
我讨厌贵族，从小如此。
即使我再好奇为什么这个家里就只有年幼的少女和衰老的地精相依为命，就算我想知道她的父母现在是什么情况，我也问不出口。
不光因为她是贵族，还有学院长对我的忠告。
两个月前，我被叫到了院长室。
“利路斯，我需要你去给一个没落贵族的少女做家庭教师。”院长米诺·阿卡米开门见山，他不像其他老师，对学生也是直接呼其名字。
我满脸问号地看着这个穿灰色讲师制服的老头，他脑袋很光，胡子很长；眼神很锐利，讲话却很亲近。如果不加介绍的话，更多人会把他认作旅馆店的老板或集市上的跑商，而不是帝国现任的唯一“大贤者”。
“别惊讶，谁叫少女和你的性格这么相像呢。”
这是重点吗，重要的是——
“学院长，我不想教一个贵族。”
“有条件的，学院本来就对你家有经济帮助，所以这次你能坚持教下去的话，那你的成绩我保证肯定能上升。”
“该不会是帮我作弊之类的吧。”
学院长亲自“保证”成绩上升，怎么都会往暗幕的种种方向想。
“不可能的，成绩绝对和你的努力正相关。何况这次可是我的私人请托。”
米诺狡黠一笑，他眼中的我肯定已经成了被商人抓住软肋的那只“肥羊”，于是半推半就半自愿地，我成了莉尼雅的家庭教师。
两个月的相处下来，除了我一成不变的成绩和她的怪脾气，一切还很合拍，只是有一点不能逾越，就像学院长最后和我说的那句话。
“记住一点，利路斯，千万不要过问少女的家事，我可不想看我的学生陷入那连续不断、令人筋疲力尽的斗争之中。”
因此对于莉尼雅谈到的家族，我一如既往行使沉默权。
“利路斯老师，你、你人也不丑，而且是阿卡米学院的学生，身份也可以。为了家族的话，我能……”莉尼雅向我靠近，不论是身体还是内心都在靠近试探。
危险的感觉。
我看着少女的脸，明明是精致的五官，是银发蓝眸，却让我想起了今天在院门口拉扯我的没落贵族中年妇女，但她们还是有些不太一样。
学院门口的那些贵族是在愚蠢的河流里随波逐流，而眼前的莉尼雅更像是鲑鱼，为了归家逆流而上，她需要的只是一个帮助她溯回上升的人。
只不过不应该是我。
“啊，对了，莉尼雅，这周‘神秘人’来过了吗？”
有一个神秘人每周都会给莉尼雅家送来食物之类的生活用品，但都是放在门口就离开了，让人好奇他的身份。
“……”
莉尼雅什么都不说了，就像被大水浇灭的小火苗一样。
我是不是转折得太硬了，看来世界上最有用的魔法不是元素力量，而是“不识趣”。
“莉尼雅，时间差不多了，我先走了。明天是武斗训练，要到院子里进行的。”
“笨！蛋！老师。”
她的语气不像是在开玩笑，但我其实真的不笨，我只是讲原则罢了。
这个场景也很奇特，一个老师被学生骂走，但对我来说，也不感觉稀奇。
讨厌贵族的我以及遵守了原则的我会感到愧疚，或许是因为保护不了少女的无奈，但这是我唯一应当的选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