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北国的冬今年格外的长。阳光挂在天的远角,缓缓地向上爬升着。就这样,爬着爬着,就爬到了大年初十。
朝阳不急不缓,轻轻地揭开了小城上空的冷气,似一只无形的,温暖的手掌,拂去了一层轻薄的纱帘。不出意外的话,这座城,就快要醒过来了。
年节已经近了尾声,离上元又有五天时间,所以现在街上没有多少人,皑皑的白雪占据着往日喧嚣的街道,迎着朝阳反射出柔和的白光。空气渐渐开始回暖了。
远处街角,一个人影若隐若现,从远看去大概是一名男子,身高180上下,一双靴子踩在昨日燃尽的鞭炮碎屑上,咔咔地响。从声响的连续程度来看,他的脚步稳健却很急促,要说他有什么急事的话,倒也不像,但要说他没什么急事的话,他却又是为数不多的,在那年初十的早晨依旧行色匆匆的人。
趟过一阵被被风鼓起的雪花,男子紧了紧身上的长版黑风衣,从怀中摸出一台手机。手机屏幕上隐约映出他20多岁,扔在人堆里绝对称得上英俊的容颜。
屏幕亮起,一串数字映入眼帘 07:03
“唉。”青年叹了口气“也不知道那家伙把饭做好没有。”
说罢转身,向一处巷子中走去。
檐头漂下几片雪花,落在他的肩头,随后又消失于无。
不知走了多久,他的脚步已经丈量了这条小巷的深度。巷子尽头,一栋大约两层的仿古建筑出现在了青年的视野中:颇有年代感的雕花大门上镶着两个凶兽衔环样式的铜门环,精巧的斗拱上举着雅致的飞羽檐,斑驳的红漆柱撑开一片门宇,显露出门上低调的两个簪花楷字:清茗
“果然还是无论来几次,都有一种上坟的感觉。”青年挠了挠头,看着面前的“清明”二字,莫名有些蛋疼。
这是一座茶楼,至少目前来看,是一座茶楼。茶楼建在小巷深处,并且由于巷子拐了个弯,所以在街上根本看不到。“除非跟RMB有仇,否则谁会把店开在这种鬼地方。”这是一般人看到这家店时的第一想法。
抬手,青年略带忐忑地叩响了门上的铜环。
“铛,铛,铛。”
然后,青年直挺挺的瞪视着大门,右脚悄悄后退一步,如临大敌一般,就好像这门中封印者什么洪水猛兽。这样的画面足足定格了五秒有余,随机门中传来咔的一声响。
这一声异响仿佛是什么暗号,在声响传出的一瞬间,青年猛地向后一个后跳,余光看向骤然向里侧打开的大门,就见数不清的黑色羽毛像机关枪的子弹一般从门里攒射而出!
青年的每一寸细胞一霎那做出反应,就势向后一个铁板桥,躲过了刚刚那一记“羽毛机关枪”。
“三。”青年心中默念。
随后,一阵噼里啪啦的电弧声响起,空气中传来一股氧气烧焦的臭味。青年猛然扭转身形,向后方平地飞起一个后空翻,“轰!”就见一记疑似“奥术闪电”的电球落在青年刚刚的位置不远处,炸出一片电浆。
“二。”青年再次默念。
耳边忽起阵阵破空之声,青年急凝神望去,只见几点寒光闪过,数柄“飞刀”从门中极速掠出,恰似银蛇出穴,刁钻而狠辣。
青年微一皱眉,右手在空中虚握,一柄三尺长剑凭空出现,青年握紧长剑,向虚空中骤然刺出,口中念念有词。就见剑刃刺出的沿途,一张张符纸在半空中显露身形,并一一被长剑洞穿,随后化作火焰附着在长剑上,剑花一抖,无数火焰飞出,好似绽放出一朵娇艳的曼珠沙华(彼岸花)。
花瓣向剑尖所指处急掠,准确地迎上飞来的暗器,并将之一一击落。
看着洒落一地的一众“飞刀”,青年愣了几秒,眼角的青筋不可抑制地一阵狂跳。
估计换谁也无法接受刚刚袭击自己的“暗器”是水果刀菜刀开瓶器软木塞指甲刀筷子勺子盆碟碗杯以及农夫山泉的这个事实。
在默念了太上老君爱因斯坦玉皇大帝牛顿释迦摩尼孙中山阿伏加德罗等一众伟人(别问我这几个人怎么凑在一起的)以矫正自己的三观后,青年叹了口气散去了右手上的长剑,有气无力道:“一。”
这是他长期以来总结出的经验。但凡是在饭点到这个鬼地方(无误)来,开门后一定会有三波无比“热情”的问候等着自己。当然,得到经验的代价是在市二院喝一个月的粥。
“结束了。”青年在度过这“进门三劫”后,如释重负地抬起头,看向大门处。
然后,一个黑色的物体在他眼中极速放大。
我没看错的话这是一个平底锅吧喂!
不出意外地,伴随一声清脆的响声,青年得到了一个他自己面部的凹面模具。原材料是一面平底锅,加工方式是用脸。
“什么仇什么怨啊!上次是痒痒挠,大上次是汤勺,感情是对带把物品有什么执念吗!要不要这么凶残啊!”
青筋暴起,怒气满槽,内力运足,青年一记狮吼功直接将平底锅吼出去三米远,落在大门的门槛上。
相应的,他的视觉也恢复了。
屋里已经乱成一团:一只(量词应该没有问题)背上生出两只巨大黑色翅膀,身着黑色蕾丝连体睡裙的黑色长发美少女正和另一只头上长着狐耳,身后翘起八只狐尾的狐娘争强碗中的最后一块排骨,桌子上的茶具在空中乱飞,似乎在主动躲避那两只人外娘的各种攻击,是的,攻击。为了抢一块排骨,这个大厅已经被雷电,火球,冰锥和成片的黑色羽毛填满了,随便一根拖布杆拔下来都能当鸡毛掸子用。而夹在两只人外娘中间,一个几乎是半透明(鬼魂?)的金发单马尾,面容娇好的少女,她此刻正控制着气流卷起周围的东西来抵挡乱飞向自己的攻击。如果细心的话,还能发现她异于常人的尖耳朵,这分明是北欧神话中精灵的样子。
总之整个一群魔乱舞。
“呦,来啦。”
坐在角落里的一个戴着眼镜,不是十分显眼(和那帮人外娘比起来真的没什么可以称得上显眼的了)的男青年抬起头来,眼中噙着些许笑意。
“嗯,来了。”青年揉了揉正按四四拍跳动的太阳穴,有些踉跄地走进了名为清茗的茶楼里,沿途还顺手捡起了自己的面部模具“而且,我似乎来晚了。”
眼看最后一块排骨已经被吃掉了,青年知道今天这顿饭怕是蹭不成了。
“嗯,其实,如果你刚刚没被平底锅砸到的话,每道菜大概还能剩个底儿。”角落里戴着眼镜的男青年略微思考后,十分认真地道。
“…………”不出意外地,青年太阳穴四四拍的鼓点变成了八八拍。
“你特么还好意思!上次就是因为这,老子住了一个月的院,花了老子两万多!我特么月薪1500啊!借的两万现在还没还完。那是一个汤勺啊!一个汤勺啊!鬼知道上面附了几层魔!丫扔出去能炸平一座山知道吗?特么结结实实砸我肋叉子上了!和你们这群奇葩认识这么久还没死我也真的是个奇迹了你知道吗?!”
“安啦安啦,这不是还活着呢吗~”大概是那边关于排骨的战争结束了某只九,不,是八尾狐(天哪这么叫好别扭,但她真的只有八条尾巴,我也没有办法。附:据说是因为在渡劫是打了个喷嚏,因此闪了腰,扭了脚,顺便还岔了个气,导致这只狐狸没能长出第九条尾巴。)满足地抻了个懒腰,带着几分慵懒缓步踱了过来,身上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套精致的华裳“对了小道士,回头记得把锅赔一下啊。”
“我靠脸呢!脸呢!”
“行了,仙儿,别闹了。人家月薪1500挺不容易的。”坐在凳子上的眼睛男青年有些无奈地向前面的狐妹子招了招手“所以,这次是你赢了?”
“那当然!”被称作仙儿的狐妖少女一步三跳地蹦到眼睛男青年的座位后面,直接从后面环抱住男青年的胸口,同时张开手掌————两只手中各抓着大把的黑色绒羽。
“人家趁乱薅了她几片绒羽,那只乌鸡自己就认输了。”
“…………”
“讲真的,紫翎的长毛周期是一个半时辰,希望到时你依旧活蹦乱跳。”头后枕着的一对36D和面前的大把黑色绒羽让他的大肝隐隐作痛。
“嘻嘻~”狐妖少女向一旁跳开,回手从八条大尾巴中掏出了一个大枕头(此处致敬希灵帝国)。鬼知道她是怎么将这么大一个枕头藏在里头的。狐妖少女熟练地拉开枕头上的拉链,将大把羽毛塞了进去。没看错的话这个枕头里面都是这种黑色羽毛吧!
感受到旁边异样的目光,狐妖少女有些不好意思的回头“那啥,额,店长,都是错觉,都是错觉,对,错觉……”
“仙儿,说实话,你平时到底趁紫翎不注意是薅了她多少毛?”
“嗯……不算多,这样的枕头,家里也就三个……”
“…………”
“行了,仙儿,一边玩去吧。”
望着少女跑开的背影,眼镜青年揉了揉正在有节奏颤动的大肝,许久才回过神来。
早饭时间结束,大厅里各种人外生物们散了个干净,不知道跑到哪里鼓捣些什么去了,嗯,乌鸦娘紫翎大概还是知道去处的,应该是回她的鸟窝里心疼自己的羽毛去了。偌大的大厅只剩下用肝和太阳穴打鼓点的两个男青年。
“所以你来找我,应该不只是为了蹭饭吧。”被狐妖称作店长的眼睛男青年道。
“猜对了。”坐在对面被称作小道士的平底锅先生(或许现在应该被称作平底锅道长?)无奈地撇了撇嘴“好像什么事都逃不过你的眼睛。”
“是啊,你来这儿一共二十二回。其中十四回纯粹为了吃,饭没了比谁走的都快,另外六回吃完了没走,无一例外是要我帮忙。”
“……,那还剩两回……”
“啊,那两次你喝断片了。”
“……”
“所以,食已尽而客未归,我推测你一定要找我帮忙。”
“好吧,我承认。”
眼睛男青年轻轻摇了摇头,抬手一招,一张小桌凭空出现在两人中间,之前四处乱飞的茶具也稳稳当当落在上面。
“祖训不可违,按照老规矩。”言罢,柜台处又飞来两只玉壶,一只上以纵肆的笔力写着“酒”,另一只以清秀的手法刻着“茶”。
“喝茶还是喝酒?咱们,边喝边谈。”
目前可以公开的情报:
清茗作为暗世界的特殊组织,有自己独特的暗语,如,在清茗发布委托的时候,选择与店长喝酒,表示事情十分紧急,已经牵扯人命或即将出人命,喝茶表示事情不是特别紧急,但可能会上升到“酒”的等级。如若事情不紧急,则不喝茶酒之间任意一种,而是选择一杯凉白开。如果清茗同时接到几个委托,会按照事情的优先级逐一处理。同时,在接到委托的同时,店长与清茗的店员会重新对上报的委托评级,如判定该委托不足以评定为“酒”,清茗会降之为“茶”。
浓郁的茶香从壶中溢出,几乎霎那间充满整个大厅,要知道,接委托是清茗的副业,主业实际上是卖仙茶。
碧绿色的茶水顺着壶嘴向上飘向空中,交织成一副奇异的图案,同时二人面前的茶碗中也飘出一部分茶水,凝在二人指尖。
“写下你的道号吧。”店长(眼睛男青年)冲着“平底锅道长”微微一笑。
心念微动,凝着茶水的指尖便如沾墨的毫杆一般在图案下留下一串楷字:
“知世郎”
这便是“平底锅道长”的道号了。
两条街外,晴月区大学城,D大学21号男子宿舍楼301。
“唉,李翔。”东侧上铺传来一个较为粗犷的男声“你说吴远是不是回老家了?”
“对呗,要不能这么久没回来?”西侧下铺答道。
“也对,都快十天了。他一个消息也不发,挺让人担心啊。”
“没事,人家跟导员说了。”
“算了,这小子走了也不说一声。本来说好过完年就回来一起考研的。”
“行了,不想这些。对了,李奇,西郊那边这两天说要办个灯展,你去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