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黑夜,白雪,烟花,组成了无数人脑海中有关年的记忆。过去,年又叫年关,是指从腊月二十八一直到正月十五的一段时间,人们守岁,祈福,消灾,将那将近大半月的时间点缀的丰富多彩,甚至于每天都有每天应该做的祈福仪式,只有这样丝毫不差把年节过完才算是消去所有的灾厄。
不过,那都是过去。按照现在的眼光来看,小年夜是用来看各大地方台的春晚的,除夕当晚是用来看央视春晚的(好像没人看)。剩下的时间都是在被窝里和手机(B站)度过的。
但好在,有一个日子还没有被遗忘。
正月十五,上元节。
无数的焰火呼啸着冲向夜空,共同绘出一副斑驳的七彩画卷。这副画直铺满整个西郊的上空,它更像是印象派的油画,数不清的色彩挤满画纸的每一个角落,好似天上一条奔腾的洪流,将寂静的夜空渲染的如同白昼。
沿路放眼望去,往日一到半夜就陷入深眠的西郊此刻竟反常的人头攒动,摩肩接踵。再厚重的棉袄,再寒冷的冰雪也无法阻挡人们火一般的热情:从市中心到西郊的沿途都挂满了各式各样的灯笼,无声的走马灯静静旋转,巨大的冰灯栩栩如生,甚至连路两旁的雪堆也被利用起来,中间被挖空,放进了烛火,整条街灯火通明。至于为什么听不到人生的嘈杂,是因为欢声笑语已经完全被爆竹声掩过去了,一时间,竟不知道是夜空如镜倒映出了“天上的街市”,还是大地无声将天界的幻景投影到了人间。
这是一场人间盛会,当然,如果没有身边一群人外娘的话。
“店长!店长!好多,好多烟花啊!!!”
收起狐耳狐尾的狐妖少女穿着一身红色小夹袄,此刻宛如一头脱缰的那啥似的围着一行人来回疯跑。说实话,这丫头一通疯跑,再加上一行人的颜值,一路上确实颇引人注目。幸好,某只狐妖疯玩之余还不忘给周围人用“心灵暗示”,这才让他们避免了被围观拍照的命运。
“戚——”紫翎低头整理着自己万年不变的黑色哥特洋装,不屑地撇了撇嘴,似乎对某只狐妖疯玩的样子颇不感冒“只知道疯玩的傻博美一只。”
店长轻笑着摇了摇头“也不知道谁刚刚兴奋的比窜天猴飞得还快,结果被俩二踢脚给轰下来了。”
“才,才不是!”某只乌鸦娘身体肉眼可见地一僵“人家那是探查!探查!”
“行行行,探查探查~”店长一面安抚着某只傲娇症病发的乌鸦娘,一面关注起一边一言不发的精灵少女来。
“额,木曦,怎么了?哪里不舒服?”一路上店长都在注意这只精灵妹子。她今天的情绪似乎不太对。
“没,没什么。”木曦嗫嚅着回答“就是……好久,没看见这么热闹的场面了。”
“因为这个么……”店长默然,自己从那个异空间救她出来时,他们全族就剩她一个人了。在他来之前,那么漫长的岁月,都是这丫头一个人熬过来的。话说今天似乎是她敢走出家门以来第一次见这么多人吧。
“没事的,”店长轻轻摸了摸少女的头“我保证,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店长。”空中浮起阵阵涟漪,显出一个身影,身着长版黑风衣,腰间别着同样是黑色,且极不合季节的长柄伞,细心看去,他的领口,袖口以及伞柄处都有红色细线绣着的阴阳纹。
目前可以公开的情报:血色阴阳,是道家行刑人和执律者的标志,经过考核的道士会用自己的血浸透细线,并缝制成阴阳纹,道家并非只有血色阴阳一种特殊的阴阳纹,还有诸如碧色阴阳,靛色阴阳,先天阴阳等多重阴阳纹,这些阴阳纹各有各的象征。
“平底锅道长,你来啦?”来自狐狸没心没肺的问候。
“!!!”
“神特么平底锅道长啊!我有道号好不好?不要随便改啊!!”
“谁让你的道号那么拗口的。”一脸无辜.jpg+理所当然.jpg。
“!!!”
“行了行了,”店长适时从旁边介入“仙儿你一边玩去,别跟着瞎掺和。”
“所以,平底哦不,知世郎道友,情况怎么样?”
“不太乐观。”平底锅道长摇了摇头,眉头微蹙“仙家来了一伙人,捉妖人也来了一伙人。”
“那咱们得加紧了。”店长点了点头“得赶在他们之前。对了,道友你这次,好像很在意的样子。”
“嗯,这次处理不好,明年的先进就没了,年终奖也就没了,饭就吃不起了。”
“…………当我没问。”
“当时我特么是哪根筋搭错了,要跟你一个大老爷们儿一起来看烟花。”裹了裹棉衣,李翔随口嘟囔了两句“喂李奇你小子等等我!”
“你倒是快点啊!”李奇双手插兜,有些不耐烦。
“谁跟你一样啊!看个烟花跟百米似的,我怎么没见你运动会报过名啊?!”李翔喘着气,快跑两步跟上。
“我那不是拉了胯么。”李奇白了他一眼。
“那也没你这样遇到运动会就垃胯的吧!”李翔随口怼了回去。“唉?唉!李奇,李奇!!”
“啥事儿?”
“你看那边!看那边!那个人,像不像吴远?!”
“哈?吴远?”李奇听得一愣,忙向李翔手指方向看去“卧槽?还,还真是!旁边好像还有个妹子!!”
“卧……我算看明白了这小子哪是回老家啊,分明是见色忘义吧!”
“跟我来!”李奇一把拉住李翔的大衣“把那小子薅回来。”
“唉唉唉你慢点,慢点……”
少顷,他们的声音被爆竹的滚滚声浪淹没,身影也消失在了人潮与花灯之间。
一串格外明亮的烟火骤然升空,绽出一片妖艳的花朵,美的令人窒息。
吴远抬起头,双目无神地望着满天花火,眼神有些迷离。
“总感觉,好像忘了什么,脑中又好像多了很多东西。”
“心里好乱。”
“头好疼。”
“我到底是怎么了。”
眼前的烟花在他的眼中模糊成一串残影。
“夫君?夫君?吴远?”
耳边传来有些飘渺的声音,将他的思绪重新拉回人间。
视线重新对焦,吴远的视野中俨然多了一名女子。
女子大概将近二十,娇好的容颜并未多加粉饰,只是几笔浅黛勾出眉宇,唇上微点了朱砂,及腰的长发在脑后盘作凌虚髻,古式的鲜红色白绒长袄显得她本就少几分血色的绝美娇颜多了几分苍白之意。同样是红色的唐装长袖从夹袄中探出,露出一段桃色渐变为白的绸缎袖口。
仿佛是古画中走出一位栩栩如生的美人,就这样俏立在吴远面前。
吴远微微一怔,进而十分自然地道:“小染,怎么了?”
“没什么,”女子嘴角勾起一个好看的弧度“就是怕你在此呆立过久,犯了寒。”
“嗯,小染你脸色也不太好,不如,我们先回去吧。”
女子脸上的笑容更盛几分,恰似红杏春光乍泄,一颦一笑令人心神动荡。
“好,我们回去。”女子上前两步挽住了吴远的手臂,双眸却隐晦地向吴远身后扫去,惊鸿间显露出冰冷的杀意。
“这一次,谁也不能再把你从我身边夺走,谁也不能。”
……………………
“好……好怕……”
“好多人,围在这里啊。”
“有鼓声……还有锣。很热闹……但,好怕。”
“后面有字幅,上面的字,有些不认识。好像不是以前的字。”
“打倒……打倒什么?他们在喊什么?……听不清。”
“好吵啊……”
“嗯?什么味道?……火……!”
“要,要,烧了这里吗?!”
“不行!”
“快,快停下!”
“不能烧!”
“打倒……封建迷信,资本主义?那是什么?为什么要烧这里?!”
“停下啊!!!”
炽烈的火焰借着风势几乎是瞬间就窜上这座老宅,肆意地吞噬者她所拥有的一切。
“好,好疼……好疼啊……”
“为什么……为什么要烧这里啊,为什么要烧我啊!”
“停下!!”
她拼命地呼喊,可外面的人听不到。没人听得懂一座老宅子在说什么,自然也没人听得懂她的嘶吼。
只有鼓声连云,锣声震天。
“快停下!!!”
“好,好痛……好痛……”
她的意识开始迷离。
“好痛……”
“这里可是……我和他,最后的回忆啊……”
“痛…………”
“喂。”
隐约间,她看见一个人影,虚无而飘渺,不似人间的存在。
“你是谁?……”
“你可以称我为,鸿蒙灵主。”
“你,……你要干什么?……”
“引渡,我将要引渡你。作为最弱小的一种地缚灵,能奇迹般地在人间逗留这么多年,想必,你的灵魂也有独到之处。所以,我将亲自引渡你。”
“可……可我,还不想死……”
“哦?……为什么?说来听听。”她似乎看见他在笑。
“我……我答应过他……要等他回来……”
“你已经等了千年了。你要等的人,早已经死了。”
“……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
“所以,让我来引渡你吧。”
“……不……不行。”
“嗯?你的心上人早已离去了,这人间还有什么值得你留恋的吗?”
“我要等他……等他回来……我们说过,要永生永世不离不弃。”
“他已经……”
“我知道……那一世的他早已离我而去,但他一定会回来……”
“你的意思是,要等他的转世?可当他踏上奈何桥上的那一刻,你与他的一切就已经被他忘记了。”
“他,不会再想起你。”
“永远都不会……”
“但他还活着呀……”她抬起头,望着前面的身影“他还有转世,在我心里,他就没有死……”
“呵……真是个倔强的姑娘……”他摇了摇头。
“不过,你的故事我很喜欢。”
“这个故事,我会让它继续下去的。”他道。
“好好等着吧……他会回来的……”说罢,他的身影渐渐散去。
“嗯……他会回来的。”
某个无人问津的夜,一座老宅兀然出现在了小城的西郊,大门爬着苔藓,院边种着垂杨,一切好似跨越了千年,又仿佛它原本就矗立此处。
身为地缚灵的她感受着重新被赋予的人类身躯,眼神有些恍惚。远处的街道上几辆车飞驰而过,一架飞机又呼啸着划破寂静的夜空。
“时代,……好像变了。”对这个新时代,她一无所知,但至少,她知道,这个时代,再不会有手举火把的人来夺走她的一切。
不过……
“不过,无所谓……”
“他……一定会回来……”
“这,就足够了。”
听着远天的花火,女子坐在绣床边,眼神柔和地看着熟睡的,被称作吴远的男子。
“你说过……你会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