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着旧时代遗留的城墙向前走,偶尔散发出清新的空气,城郊就是如此,人烟稀少的同时又不让人感到孤寂。南三世将砖石城墙上的彩色颜料凝固而成的硬痂给扒拉了下来,裸露出里面灰色的砖头。
他抬头看着晴朗的天空,这天空丝毫不像是战火连天的时代的天空,也丝毫不像是人民疾苦哀嚎的天空,是和平,是苟且偷生。
南三世是这个国家的贵族,本该如此。可他早已没有自己的义务与职责,父亲死了,留给自己庞大的遗产,也快要花光了。而自己,作为一个贵族的后代,却没有与之相称的本领。
南三世走着走着,走到了自己家门口,一扇巨大的,镶着银片的华丽正门,仿佛正拒绝着自己。这片留给他的土地,与他落魄贵族的身份倒是十分相称。莫大的府邸里没有一个仆人,他们全逃走了,或是说根本没有足够的资金支持了,房间里空荡荡的,所有与贵族相关的奢侈品,象征物,都差不多被这个不肖家伙典当干净,换成金币。至于买了什么...
身上的宽敞袍子松垮地掉了掉,南三世往床上仰面一躺,空旷的天花板就像他每日浑浑噩噩的生活,他时而忧郁,时而想要改变现状。
王国处于一种战乱纷争的态势,已经持续了数十年,这数十年间不断有新的政权出现,并宣布着自己对本国的主导地位,可终究没有哪一个能持续哪怕一年之久。
力量不足,实力太弱。在这个世界是靠着当权者的手腕说话的,可那些一时享有着权利的人,马上就会沉溺在自我迷惑的怪圈之内,或在睡梦中被人刺杀,或死于食物中毒,甚至死在枕边人的春怀之中。
南三世把这国家的现状看得很清楚,他幻想过自己努力地生存与乱世之中,他也幻想过成为新的领袖,可看了看自己白净的手掌,丝毫没有握过剑的痕迹,他还是郁郁寡欢地作罢了。
剑士是高尚的地位的象征。自从身为剑士的父亲死后,南三世从未有握起剑的勇气,家道因此而中落,说到底还是自作自受。留下来的遗产不多,也是因为南三世购买了不知多少把名匠打造的锋利之剑,却不曾拿起其中任意一把,以至于它们都被堆放在仓库里吃灰。
作为一个理想主义者,他给自己的解释是,拿起剑,就是用伤害他人的意志来行事,这势必会导致人心的纵欲与不安。人们日日夜夜拿起剑标榜着自己,剑一面伤害着他人,一面伤害着自己。
可这只不过是他的借口罢了,都是他的软弱不堪。他从来都没正视过自己身为持剑贵族的义务与职责,想着的只有保全自己。
目前王国分为三个势力区域,一个是末代骑士道夫,打着恢复皇室的名头行事,获得了不少正道人士的支持;另一派是混乱的一派,完全不知道谁是首领,总之一直在烧杀抢掠中过着黑色生活;而最后一派,则是南三世所在的这一区域,以及连带着四方广大的山区,林区,由于是偏僻的边郊,这片土地的价值被忽视了,反倒成了中立人士的净土。南三世家的避暑山庄正好坐落在这片土地上,这也是南三世目前住的家。
正如之前所说,家中空无一物,只有一个落魄的灵魂。
南三世在家中逛了逛,空寂的气氛让他根本待不下去,他只好再次出门,呼吸那和时代的本意截然不同的清新的空气。
时光慢慢地爬坡,就像夕阳一样,已经凑到你的脸颊旁却令人浑然不觉。南三世不知不觉地走到了一处集市的深处,在人烟嘈杂之中,他恍惚地看到了几个带着剑的人迎面跑来,这种人一般都不是什么好惹的家伙。他赶紧侧着身子避了开来,却又不小心跌在另一堆人群之中,被不断推攘着。
这时,他感到自己的衣角被什么东西拽动着。
——这位老爷,我看你在找什么东西吧,跟我来,我这里有好东西给你看。
南三世打量着这个身材矮小的穿着粗麻布衣服的人,看起来他并不是什么好东西。可他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让南三世看来竟觉得有些可怜,竟半推半就地跟着他走向了巷道的深处。
一边走,他一边看着小矮人佝偻的背,心生异样的怜悯,一下子放低了戒备,由着他的心意,转了各种不必要的弯路。。
——你要带我去哪?南三世问道,同时他又有一点期待。
——嘿嘿...老爷您看了就知道了。
一扇隐秘的木头门,如果不是特意地寻找,根本是不会发现的。南三世现在就站在那扇门前,小矮人把门轻轻地敲了三次,门静静地打开了一点。伴随着年久失修的吱啦声,一道漆黑的眼神,顺势从门缝里窜了出来,仔细地打量着南三世的全身上下。南三世感到一丝不合时宜的焦急,他督促着矮子把门完全打开。
——稍安勿躁,老爷,我们也得确认一下老爷的身份,不过,像老爷这种人,今天就特别让您进去参观吧。
木门终于被敞开,他才看清那眼神的主人是一位衣着得体的接待似的人物,又随他带领左走右走,一片新的天地才向他完全呈现开来。
如果说马戏团,或许是过于夸大了,但色彩与光影的给南三世带来的冲击,实际上远比马戏团那种红白相间的异样的猎奇还要深刻。面前站着的无非是一个一个的人,但明显同那小矮子与街上来来往往的平民不一样。他们都身着凸显高贵的礼服,南三世从其中还发现了母亲曾穿过的同款由名裁缝奥拉薇定制的礼裙,一看就不是普通的富人,而是上流阶级。他们拿着酒杯到处留语寻侬,却不饮下一滴酒液,南三世对这种贵族社交已经不厌其烦了。
他有些失望,继续木然地扫视着。
最后,南三世的视线定格在了那里,房间正中央摆放着的几个立方大左右的铁笼子,上面随意盖着的红布根本不足以遮盖住其中的光景。
是几个赤身果体的少年少女。
南三世捂着自己的嘴,震惊与惊恐之情难以言表,喉咙里支支吾吾地哽噎着,他怕自己发出声音,使自己陷入格格不入的境地。但他的脑子里还是十分混乱的。
这群人...难道在这里进行人体买卖?我该怎么办...
在战乱国的当下,这样的情况其实见怪不怪,奴隶市场经常供不应求,买家大多是中产阶级,也有一些贵族来往。但在这样偏僻而隐蔽的华丽装修下,如此多的高位人士参与,买卖的还是孩童,南三世还是第一次见到。
正当南三世恍惚时,场内传来了一阵狭长的笛声,一位看起来很光鲜的,穿着蓝色礼服的男人走到了笼子前。
——各位!
他诡异地对着南三世笑了笑,让他脊背发凉,毛骨悚然。
他不会发现自己是混进来的吧...南三世紧张地想着。
——今晚的附加节目,开始了!
男人把笼子上的红色锻布一把掀开,这下,那些令人感到罪恶的事物,一览无余地裸露在众人的眼前。某些油光满面的男人,顿时露出了野兽般的眼神,紧紧盯着笼子内部。那些贵女士们,双手轻捂着脸颊,装出一副愕然惊讶的表情。
然后,人群蜂拥着聚集在舞台中央。而有另一部分人,愤然地叹着气,却只是背着手离开。他们什么也不懂,他们什么也不做,他们怎么可以这样!
南三世默默地感到愤懑,可他是无法要求别人的。在他进入这个罪恶的场地时,他已经逃不掉了。既从罪中逃不掉,也从罚中逃不掉。
南三世无法行动,倒不如说他战栗得动不了。他眼睁睁地看着一具笼子被打开,又被关上,接着是另一具笼子,被打开和被关上。那种劣质铁门的吱吱呀呀让他心烦意乱。南三世又听见铁链在地板上拖动的声音,光溜溜的脚底板在地面上摩挲的声音。他忍不住背向了那一群拥簇着的热闹的人群,紧紧闭上眼睛。可脑海中仍忍不住传来孩子们低落的啜泣声,又瞬间被人们高昂的叫价与争抢声盖过。
他双手紧撑着头,沉重的压抑一阵阵地传来,可他动弹不得。
他试图去找那个带他过来的矮子,紧紧抓着他的领子向他质问,可那矮子也早就不见踪影了。或许是去拉另一些想他一样,一身华贵衣服,衣冠楚楚的“贵人”了。
我可不是什么贵族啊!我只是一个已经落魄了的家伙罢了。
南三世自嘲地摇了摇头。这时,热闹的一团里传来主持人尖锐的叫喊声。
——这是最后压轴的了!先生们请把握好尺度哦!
南三世忍不住回头看去,人群已经散去了一部分,想来是那些成交了的肮脏的家伙。如此,笼子里也几乎可以看清了,南三世低着头偷偷地看去,映眼便是一流银色的光。
少女虚弱地蜷缩在笼子的角落,全身上下止不住地颤抖着。周围的野兽与妖魔般的打量着,品味着,把她看做一道美食,看成一张白纸妄图在上面涂涂画画最后撕碎之的眼神,将她拥簇着,却愈发显得纯粹起来。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南三世大概能找到形容那光景的句子了。
少女的头发是罕见的银色。银色,谐音是音色,银色是无声的音乐,是月光的影子,是一抹忧郁与孤寂。少女的躯体是饱满的,带着伤痕与污渍,像是黎明时变化的天空。当南三世抬起头,观察着那令人醉心的少女的面容时,少女也猛地抬起了头,她娇小的面容上却带着一种朦胧的意志,他们目光交会,令南三世羞愧地重新低下了头。
——五千金币!
——六千金币!
——一万!
男人们伸着手高喊着,挥舞着。一万...呵呵,一套像样的宅邸的价格。南三世看在眼里,首先觉得他们不配这样做,才觉得他们这样做是完全的犯罪。他已经无法抛弃那种纯粹的眼神离开了,南三世数了数衣袋里的金券,一万...两万...四十三万七千八百金,总共是几张大额的债券和零散的一袋金币,这是父亲为他留下的最后的最后的遗产,他无视不刻将自己的全部资产带着身上,以获得安全感。此时,他默默地站了起来,用斗篷的帽子将自己的面孔完全遮蔽在阴影之中,推开那群吵嚷着的人群,他说。
——...
没有人听得到他瘦弱的声音。旁边的黄头发小青年碰杯发出清脆的响声,女士们交谈着自己丈夫的不堪行径吐露出污秽的语句,他说。
——...
主持人讪笑着引导氛围的场面话震耳欲聋,喝醉了的胖子蹲在座位上呕吐着的粘稠物与地面碰撞,吧唧...吧唧...他大声说。
——四十三万七千八百金币!
顿时会场安静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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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围很吵,我不能安心睡觉...大家都用异样的眼神看着我,为什么呢。说到底,我为什么在这种地方?谁能回答我....
白色的梦境,她对我说,你且尽管活下去吧,只要活下去...就会知道面前的一切是多么丑陋,丑陋...那个人的眼神也是丑陋的吗?他很害怕。我需要安慰他。可我太困了...我想睡觉,有一个东西要在梦中向我倾诉,我要听她的倾诉,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