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
南三世仿佛记忆起了母亲的怀抱,母亲的呢喃,他躺在温润的母亲的膝枕上,无忧无虑而无所事事地做着美梦,转而脑海中母亲的脸逐渐和洛尼娅的脸重合了。他像平常一样将洛尼娅揽在怀中,想体验与儿时母亲的拥抱同样的温柔,却发现自己抓住的只是一团清冷的风。这时南三世意识到自己估计再也见不到那个纯真可爱的洛尼娅了。
——好冷...
南三世抬起因重击而变得昏沉的头,夜晚的寂冷使他忍不住捂紧了自己的衣服,看着自己伤痕累累的身体,随手一抹就从嘴角抹出一大片血迹,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是谁,自己在哪,自己到底干了什么。
他起身察看,盗贼们的狂欢似乎已经过去,夕阳早就堕落得不见踪影,给深邃的夜晚让了位,没有一丁点声响,留下的只有一地狼藉,翻倒了的衣柜,洛尼娅曾经在那里,现在已经不在了。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实吗,自己出卖了洛尼娅来活命,这不是事实吗。
南三世笑不出来,身上剧烈的撕裂痛使他走起路来摇摇晃晃的,只能扶着墙壁漫行。
——我已经一无所有了...为什么不杀了我呢,这样的话就不用思考接下来该干什么了。
南三世目光涣散地沿着扶梯走下去,自己的家在盗贼的洗劫下愈发破败不堪了,他发现挂在大厅正中央的父亲的画像也被拿了去,现在那片墙壁冷落落的,只剩下被火焰烧灼的炭黑色痕迹。
但这并不能让南三世清醒,使他清醒的是另一些东西。一些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的影子。男孩子总喜欢在脑中妄想一些打打杀杀的场面,这是正常的,可当他们真正身处于杀戮的血海中,反而会被吓得屁滚尿流。
盗贼们的尸体被东倒西歪地随意放置在大厅的各个角落,这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他们形态各异,有的四肢折向怪异的角度,有的被火烧的只剩下漆黑的人形,有的肢体零零碎碎地铺在地上,有的镶嵌在大理石地板中央,有的像苍蝇一样被拍打在墙壁上,有的从两颌被撕开,跪在地上,残留的头颅中插着一支诡丽的花。
空气中弥散的腥味终于传入了南三世开始灵敏的感官系统中,他颤颤巍巍地扒着楼梯,喉咙里翻涌着刚才吃的面包残渣。顺着最近的血腥味,南三世低头一看,一个相貌丑陋的男人正倒在他的脚边。那个面相南三世十分熟悉,因为那就是带他去奴隶市场的矮子。
南三世踢了踢他不省人事的头,令他惊讶的是,在撞击下矮子的身体立马就散架了,从内部腐朽,化作尘埃。
南三世的内心突然萌生出一种**,一种复仇感。
——活该的家伙。所有事情都是因你而起的,现在你死了,活该吧!谁让你长得这么丑!
南三世颤抖而兴奋地叫喊着,全然忘记了自己也可能处于危险中的事实。他跑出宅邸,来到自家空旷的庭院上,那里有更多凄惨的尸体,可南三世丝毫不为他们感到可怜,他强忍着恶心一具一具地鉴赏着那些罪恶的人的惨状,内心获得异常的满足。正当这时,他才记忆起一件重要的事。
洛尼娅。对了,洛尼娅呢!
那群丑陋不堪的尸体中并没有洛尼娅,也必定不会有洛尼娅。南三世想。她一定是被路过的什么好心的剑士给救了。
但他还是没有停下四处寻找的脚步。
院子里的灌草迎着晚风淡淡地招摇着,飒飒声,淅淅索索声,如同画中的音乐。南三世确实看得到银色的波动着的音符了,就在画的正中央,出现了一位美丽的采花少女,明明是大晚上,却头顶一支宽松的蓬帽。
——洛尼娅!
南三世停不下来的脚步骤然停止了,那是洛尼娅吗,他发自内心地疑问着。
少女腿上的长袜被撕破了,那明显是剑造成的伤痕,带着朦胧的血色。洛尼娅衣衫不整,几乎所有的地方都凌乱得叫人心疼。维持不变的,只有在月色下一头妖异的银色长发。
少女抬起头,猩红色的视线经由猩红色的瞳孔直视着南三世僵硬的表情,她邪气地笑了。
——洛尼娅?是你吗?
眼前有些狼狈的少女让南三世鼓起勇气询问,他小心翼翼地试探着脚步,朝着庭院中央走去。洛尼娅就像是其中最大的一朵强烈绽放着的曼珠沙华。
少女的肌肤不少地方带着掐红的淤青,正当南三世有些担忧地伸出手时,洛尼娅变得魔性的红瞳中迸发出凌厉的气场,铺天盖地的压迫力使南三世不由自主地跪坐在了少女面前。
——洛尼娅...你怎么了...
南三世不甘地问。
那是不同于纯真少女银白色的聆听的令人眩晕的回答。
——就是你吗?南三世。
少女用平静得让人惊悚的语气,其中蕴含着令人不自觉臣服下去的威严。
——是...的,洛尼娅,你怎么了?这些...都是你干的吗?
南三世猛然发现洛尼娅身上的斑斑血迹并不是自己的,而是她手中那把,自己父亲质朴的古剑沾染的,在鲜血的滋润下甚至变幻出烈性的杀意。盗贼首领的头颅,安安静静地躺在一旁的草地上。
——我一直...都在注视着你,南三世。你是个无可救药的男人。
魔姬高傲地说。
——洛尼娅无时不刻都在为他人着想,而你仅仅作为一个自私的可悲的人,做着与世间其余人同样肮脏的事。你现在又想否定那些过去的事,妄图重新开始?我是来自深渊的大魔姬,一直在洛尼娅的内心深处沉寂着,观察她遇见的一切事情。洛尼娅要被这群混蛋侵犯,她已经失去了身体的主导权了。你知道吗,她一直为你们的暴行找借口,但我不会,我会替她复仇,杀掉所有侮辱与伤害她,同时也是我自己的人,包括你,南三世,你是最恶毒的。
魔姬用手中的剑指向南三世。虽然洛尼娅的声音并不有多大声,但在他的脑袋里像巨钟一样震荡着。南三世跪在少女的面前,双膝已经在重压下失去了知觉。他说。
——我完全知道...我的不堪,所以我...你杀了我把...
洛尼娅的剑,父亲的剑,就像父母联手将自己处刑,这样的感觉也不赖,南三世突然希望从战火纷飞的乱世中解脱出来,这样的话,就不用思考接下来要做什么了,不是吗。
南三世扪心质问着自己,洛尼娅从一开始也是一个骗局。他想。
我完全理解现状了,现在请让我死吧。洛尼娅...
可他所期待的被剑刃贯穿心脏的命运并没有如期而至,冰冷的风吹打着自己的脸。
——...
洛尼娅用复杂的表情看着他,转而用玩味的角度将剑插在南三世两腿中央的草地上,让南三世不禁害怕自己的那东西会被切掉。
——我改变注意了。你还记得那天晚上...你和我发生了什么吧。现在我的魔力被迫分给了你,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呵...那个时候你向我倾诉了许多呢。
南三世回想起来,那是他最不堪,最颓废的时刻,想起那段夜晚的时光,不由自主地就会涨红双脸。
——别说了...动手吧。
——不,我要你去实现自己的理想。你不是说自己没有力量吗?现在我庞大的魔力你已经拥有。你不是说自己握不起剑吗?那么就给我握起你面前的剑。你不是说自己有多么高人一等只是时运不济吗?那么就做给我看,你能在战乱中掀起多大风浪。
魔姬越说越高昂,最后用命令的语气呵斥着南三世。南被她说得无比羞愧,想钻到地洞里去。那时候一窝蜂说出的胡话,怎么可能实现啊...
——怎么了?你真的不过如此吗?你不会要用无所谓的口气来拒绝我吧?那样的话,杀了你毫无意义,我同样会放过你,只不过你会在我的身边,做一辈子的奴隶。
朴素的剑,干涸的血迹,不知怎么的,南三世虽然没有被魔姬的话语激到,但还是不知从哪迸发出的力气紧紧地握住了剑柄,他用力把剑从两腿之间拔了出来。忽然他的心脏止不住地泵动,魔姬高傲的脸也变得模糊起来,他只是看到洛尼娅缓缓远去的鬼魅背影,那顶大蓬帽忽悠忽悠地好像快要掉下去的样子,背影重叠出无数个影子,向着四面八方不知何处消逝。
——洛尼娅...对不起...
南三世呢喃着最后的话倒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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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我最后的意识了呢...对不起...我什么也做不到,她已经要出来了。
我只希望他不要受伤,我把最后的愿望告诉她,她只是沉默着不说话。
...
这个男人无可救药,我要惩罚他,但杀死他过于简单,甚至对他是一种解脱吧。
呵,我要他挣扎,我要看着他被自己肮脏的理想与现实俘虏着,你且在自己被无尽诅咒着的命运中水深火热地挣扎吧,我会看着你落入深渊的,南三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