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间,已是冬初秋末,两个月以来已经进出过无数次的校门的陌生感早已消退,融入了千寻的生活,成为了日常的一部分。秋意已然渐渐褪去,挂满金红枯叶的枝头已然攀上了萧索,白日间,失去了遮蔽的枝杈间愈发空荡,透露出了澄澈高远的天空。落叶在并不宽阔的柏油小路两旁堆积,不由得让自以为对家庭没什么牵挂的千寻感到丝丝乡愁。
然而这份微弱的乡愁总是很快被考试前的忙碌冲散,而晚秋的景色也逐渐变成了奔走着的日常的背景。
千寻看着堆满桌面的作业本皱着眉头,试图从繁杂的作业中挑选出今晚需要写的部分塞进书包。
“不用看了,今天这些全部要写。”
千寻盯着杨远泽拥挤的桌面和空空如也的书包问:“那你怎么都放在桌上……”虽然这么问出了口,但千寻早就知道了答案。
“我写完了啊。”杨远泽轻松地回答到。
杨远泽似乎从来不会抬头听课,而老师也不会在意这一点。
“也是,”千寻无奈的回答,然后艰难地拖起沉重的书包扛在肩上,竖起了板凳,“去社团报个到吧,顺便教我写两道题。”
“走吧。”
一如既往地推开了社团教室老旧的门,熟悉的金属构件摩擦声响起,原本觉得刺耳的声音现在早已习惯,而提早到来的廿夕和因为连绵不断的秋雨而长期待在社团教室一角摆弄电子设备的幽灵都把这当成了杨远泽和千寻进门的信号。
“晚上好啊。”廿夕靠在椅背上打了个招呼,虽然现在才五点出头,但是随着冬日的到来,再加上雨幕的笼罩,窗外此时已经日暮西垂,天色暗淡了。
“晚上好。”
“嗯。”
千寻和杨远泽分别回答道。
“今天作业也很多?”廿夕试着询问道,虽然这么说着,廿夕自己面前也摆放着作业本而不是平常的娱乐书籍。
“毕竟十一月月考要来了嘛,忙一些也是正常的。”千寻苦笑着把作业本摊开摆在活动桌上,幽灵把笔记本电脑搬了过来也坐在了桌边。
“诶对了,你们是不是已经分完班了,你们还在一个班吗。”
“期中考试之后就分了,我们都选的是文科,班主任也还是那一个,同桌也还是他。”杨远泽回答到。
“挺好的,”廿夕把伪典随手丢到一边继续说到,“但是我不好,下个学期开始高二就要搞晚自习了,社团活动和晚休时间冲了,不仅只剩下一个小时,而且还要边活动边吃饭,乐趣一下就少了很多。”
“但是我们这所谓的社团活动不就是各搞各的,偶尔打个牌搓个麻将,然后就是偶尔去调查一些各种有的没的的怪谈,顺便闹点笑话吗,这也不是很花时间。两个小时也好一个小时也罢,反正也没有事情做。”千寻说着,手上的笔一刻也没有停下。
“是是是,下一步就是这个社团多我一个社长少我一个社长都没关系的言论了呗,你们三个人,天天就知道怼我,就算是我也会受伤的好吗。而且什么叫闹笑话,要是在别人上课的时候冲进教室了秒杀一个‘能让人听到立体几何就昏睡’的怪异也算笑话的话,那你开着次界上厕所又算什么?”
“那……那那那是你造成的好吗,而且社长你真的没有什么用嘛,除了大扫除的时候干活比较干净。”
“什么啊,这个社团没有我花钱花精力运营早散了,倒是你们天天把这里当自习室,我都没收你们钱。”廿夕反驳到。
“说起来幽灵前辈对电子设备相当熟悉啊。”千寻没有理会廿夕的反驳,而是看着幽灵敲打键盘这种在电影里都无法见到的场景吐起槽来。
“就算是死人也可以玩电脑,”幽灵一边滑动鼠标滚轮一边说着,“况且我死的时间也没有你想的那么久远,这些事还是绰绰有余。”
“是……是吗。”千寻不再询问,默默写起了作业。
于是,廿夕玩起了伪典,杨远泽和千寻继续写起了作业,至于幽灵,则在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的一个空隙悄无声息地消失了,社团时间很快便过半了。
“哦对了,我突然想起来一个事。”廿夕放下了手上的伪典,忽然正襟危坐了起来。
“这么正式,什么事?”捧场似的问着,手上的笔依旧没有停下。
“你们先把笔停一下好好听我说……幽灵!幽灵!”廿夕忽然察觉到幽灵不知不觉消失了,待到幽灵又悄无声息地回到了桌边才接着说,“你们应该知道吧,每年学校元旦放假之前都会举行一个元旦晚会,每个班级和社团都会代表自己的集体上台表演节目。”
“元旦不知不觉就要到了啊……”千寻感慨道,在故国的这个时候,学生们马上就要放寒假了,然后在元旦那天三三两两地去神社参拜,最后一起迎接新年的日出。可惜在这里并没有太看重元旦这一节日的习俗,直到农历的新年才是真正算是新的一年的到来,“嗯……不知道,不过既然有的话,我们社团打算表演什么节目呢?”
“我可以不参加吗?”杨远泽举手问到。
“不可以,我们一共就这么几个人,你不参加我跟千寻上去演相声吗?去年我是一个人上去表演的魔术,说是魔术,其实是货真价实的法术,什么隔空取物,空手点火,甚至顺手拔除了一个前排老师身上的怪异,今年有这么多新社员,我想搞点花样出来……比如组队上去表演音乐节目什么的?”
“这个好,这个好,我会好多吹奏乐器,吉他也会!”千寻听到音乐节目这几个字立刻兴奋得两眼发光,身体几乎要凑到廿夕面前。
“好好好,我先想一下,”廿夕被千寻突如其来的热情惊到,连忙示意其坐下,“杨远泽你呢,你会什么乐器吗?”
“额,我会口琴,其他的学习成本有点高,所以都是略懂。”
“好吧,小提琴怎么样,会拉吗?”
“会,但不多,如过能借到小提琴给我练习的话,也能赶鸭子上架。”
“行,这个我可以帮你解决,但是我必须说的是,我,本人,什么乐器都不会!”
千寻和杨远泽愣住了,以一种看制杖的眼神看着廿夕,在短暂的沉默过后,千寻率先发话:“那你干嘛要提表演音乐节目,你去唱歌吗?”
“也不是不是,我唱歌可是很好听的,不说好不好听,我站在台上唱歌这件事本身就很赏心悦目了,好不好听不重要啦。而且幽灵会弹钢琴的,说不定到时候能辅助我一下,帮我摆弄一下琴键营造出我会弹的效果也行。”廿夕递给幽灵一个眼神。
“可以。”一直一言不发的幽灵只吐出这么两个字。
“好,那就这么定了,回去找个时间决定一下曲目,再就是既然最近大家学业上都有困难……不如我们来开一个学习会?”廿夕的提议到
“其实只有我和你才有问题吧。”千寻又拿起了手中的笔。
“百分之五十的社员都有问题那不就是全社都有问题了吗,既然如此就应该采取措施来应对问题。”
“所以说到底要不趁着这次机会去我家办个学习会,顺便讨论一下我们社团表演的相关事宜?”廿夕无视了杨远泽无力的抗议,自顾自地做出了决定。
看着一旁起劲应和着的千寻,杨远泽叹了口气,点了点头,就当是同意了。
“而且如果只有们这两个学习半吊子的人开学习会的话,那最后肯定跟没开一样,杨远泽你要是不来我们俩谁来教呢?”千寻见杨远泽还有些动摇,快速地补上了一句。
“确实如此。”
“另外,能教我一下这个词是什么意思吗。”千寻指着篇幅长得惊人的文言文中的一个字问道,把书移向了杨远泽那边。
杨远泽看了两眼之后用铅笔在旁边作了一个注释,又把本子移了回去。
“谢了。”
雨滴敲击玻璃窗的声音,此时正宛如沙漏一般,记录着这段宁静时光的流逝。
“周日来校门口集合吧,然后坐车去我家,我家里还蛮大的,学习学得无聊了做一些娱乐活动也是可以的,另外……”廿夕说着转向了一旁敲着电脑的幽灵。
“我就不去了。”幽灵回答到。
“为什么,幽灵前辈也不碍事,说不定也能帮上忙,而且学习会人越多越好啊。”千寻表示抗议。
“请别忘记我是怪异这件事,许多事上都不能自如的行动……另外因为一些原因,廿夕和我达成了协议,这只是协议内容而已,不用在意。”
千寻还有些不甘心,但是看着幽灵和廿夕二人都相安无事的样子,也没有办法再说些说些什么,只好保持沉默,在杨远泽的帮助下写起了题目。
“我差不多该走了。”杨远泽收拾起了桌上的东西。
“今天作业很多,我也不能久留,”千寻也站起身来,“正好我和他回家要同走一段路,我就先和他一起回去了,那明天见。”
“嗯,拜拜。”
待二人走后,廿夕趴在了桌子上,望着窗外连绵不断的雨,自言自语道:
“真好啊,和别人一起走放学路”
十一月的清城,黄昏到来得更加早了,社团活动结束时,最后一丝暮光也隐没在了地平线之下,隐没了三三两两结队归家的身影。
“一层秋雨一层凉啊……”千寻叨念着不久前才学到的俗语,用手遮挡着零散飘落的冰凉雨丝,隐约预感到这也许就是这个秋天最后的一场雨了。
“你这次没有找廿夕学姐要车费,不,你已经很久没要了吧。”千寻装作漫不经心地说道。
“只是不知道怎么问出口了而已。”
“刚开始还会大言不惭的要来着。”
“现在就这样了,我也没办法。”
千寻低下头不禁莞尔。
“笑什么。”杨远泽余光瞥见了千寻露出的微笑。
“没什么。”
“你们国家的人说话都这么别扭吗。”
“读一读《菊与刀》不就知道了。”
“别把话题扯远了。”
“对不起。”千寻用母语敷衍的道了个歉,试图掩饰自己的笑意。
“嗯……”
不知不觉就到了应该分头的地方。
“拜拜。”
“嗯。”
千寻又在心中默默地与秋天告别了一次,在稀薄的雨幕中坐上了归家的公交,车厢内挤满了被突如其来的凉雨淋湿的人,空气中充斥着潮湿的气息。
千寻望着窗外已经渐渐熟悉的异国风景,不禁怀念起另一幅截然不同的归途画面,怀念着怀念着,胸中竟有一股愁绪翻涌,为这个秋天的结束增添了一丝哀愁。
这就是所谓的伤春悲秋么,他笑了,笑自己多愁善感,也笑自己竟以这样的方式开始有游子的模样了。
戴上耳机,从书包底层翻出手机,开始播放自己喜欢的音乐,在车身的晃动中跟着节奏也开始摇曳,倦意袭来,他倚着窗睡着了。
恍惚间,千寻又回想起自己做出这个决定的那天,他很庆幸事到如今自己没有反悔,更没有胆怯,他从未像现在这样热爱自己的生活。
随着终点播报的想起,千寻在同座人的好意提醒下下了车,在迎面而来的冷风冷雨中很快清醒,晃晃悠悠的向家的方向走去。
雨下得大了,他奔跑起来,在浅浅的水洼中溅起水花,踏碎了满地斑驳的灯影。
雨幕中连成一片的万家灯火模糊着着,在楼房巨大的阴影之间缠结成一条光亮的河流,踊跃着,将整座清城淹没其中,将千寻奔跑着的身影连同故事的舞台照得通明。
冬天的脚步近了。
……
……
“廿夕大人,您在干什么?”面容端丽表情却机械的像是画在面具上的油彩一般的仆人站在微微打开的房门门口,注视着趴在床底下不知捣鼓些什么的廿夕。
廿夕听到身后的动静,从床底下费力的爬出来,捋了捋沾满了灰尘的长发,然后说道:“这周末有客人要来,提前准备一下。”
“客人,是江城那边的人吗。”
“不不不,我朋友。”
“廿夕大人也有朋友了。”
“是啊,”似乎连廿夕自己都有些感慨,“朋友。”
“邀请朋友来,待客的准备需要和平常一样吗。”
“当然不一样,不过平常做的准备这次也一样做好,有些地方还要多做一些准备,”廿夕说着从床底拖出一个箱子,“首先就要先把我房间整理好。”
女仆抬头环顾廿夕的房间,巨大的书架上放满了布满了灰尘的陈旧手抄本,地板上四处散落着纸张和不知用途的金属物件,昏暗的吊灯被从窗户缝隙中漏出的风吹得微微摇晃,在房间各处投下浓重扭曲的影子。
“看来会是一项大工程。”
“嘿嘿……嘿。”廿夕苦笑着钻回了床底,女仆也关上门走进房间来,打扫起地板上散落的纸张和物件。
“小琳。”廿夕在床底下喊出了一个名字。
女仆由跪坐的姿势伸直了身体,看向廿夕的方向:“怎么了,廿夕大人。”
“可以像以前那样叫我吗。”
“……”女仆沉默了,露出了不解的表情。
“别在意。”头埋在床底的廿夕表情有些凝重,转而又变得明朗起来:“另外帮我把书架上的书全部更换一下,把放在图书室角落的那些书打扫一下再放上去。”
“恐怕装不满书架。”
“明天出去买一些吧。”
“是。”
“另外,”廿夕有些不自在,“脚露出来了。”
“抱歉,廿夕大人,失礼了。”女仆说着弯下腰去用手扯了扯女仆服的裙摆,遮挡住了什么东西,在阴影之下难以看清。
“没事,客人来的时候不要这样就好了。”
在床底注视着女仆身姿的廿夕,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那似乎是一种罪恶感,却又有所不同,这种感觉并没有愧疚和怜悯,只是一股不可言说的悲伤——这便是作为那个人的继承者理应背负的罪孽。
就算是窗外不休的暴雨也无法将其洗净。
……
……
一如既往地抬手和保安打了个招呼,只是布满雨水的窗户内侧并没有传来应答,打着伞继续向前走,在清一色的灰色老旧水泥矮楼间寻找起自己住的那栋,平时可以凭墙上水渍形状辨别现在却只能老老实实的找起单元门上标注的数字,在数着经过了十三道门之后,杨远泽在门前停了下来。
锈迹斑斑的单元门几乎不需要用力就被推开了,可是开到一半就因为某处机件生锈导致摩擦力增大,杨远泽用力一推,门与门框摩擦发出了比活动室的门还要刺耳的摩擦声,这才把门推出一道能刚好通过的缝隙,正当他准备跨进门的时候,一个黑色的影子从他脚边也一同挤进了门,杨远泽定睛一看,原来是一直瘦骨嶙峋的黑色老猫。
黑猫抖动身体,毛发间甩出的水溅满了杨远泽的裤腿。
“很难洗啊,在毕业之前我可没有闲钱买新校服,饶了我吧。”杨远泽弯腰驱赶那只老猫,老猫一个闪身躲开,走在杨远泽的前面,一瘸一拐地上了楼梯,然后在楼梯上方转过头,用黄色的眼睛凝视着杨远泽。
“打工的工资都喂了你了……”杨远泽叹了口气,站起身顺着老旧脏乱的楼梯向上走去,即使楼道昏暗得看不见楼梯的轮廓,但是一人一猫都顺利的爬上了楼梯,然后在一扇掉漆的蓝色防盗门前停下。
杨远泽掏出钥匙,艰难地插入锁孔,抵着门转动了钥匙,门应声打开,黑猫从门缝中钻了进去,杨远泽换好了鞋子之后也走进了室内。
杨远泽抬手摸索着墙上的开关,不一会儿,惨白的灯光照亮了室内,一股湿气扑面而来,正对着大门的墙壁上正中间的石灰已经全部被浸湿脱落,融化在渗出的雨水里,在墙角聚成一滩。
“啊,又漏水了。”杨远泽赶忙跑进卫生间,在寻找拖把的时候,发现那只老黑猫不知道用什么办法打开了热水的水龙头,正惬意的躺在热水盆里。
“喂,你真的是只猫吗,热水被你放没了我用什么洗澡啊,下雨天热水就那么点,你还在这浪费。”杨远泽随手关上了水龙头,然后拖着拖把跑了出去。
在清理完积水之后,杨远泽扶着腰走进了厨房,单手打开了冰箱却发现里面空空如也,只有一袋放在角落里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拿出来看时却是一袋年代久远的花椒,似乎受了潮,散发出一股奇怪的味道。
杨远泽随手关上了冰箱,在柜子里翻找,但是无论哪里都只有一些母亲寄来说是“特意给你买的”但是实际上并没有什么用的材料,但是她却常常以此为理由拒绝支付本应该给的生活费,因此杨远泽的生活才会如此局促。
现在能当晚餐的似乎只有从打工的地方带回来的点心,但是受了半个星期的潮,还不知道能不能吃。
就着中午从学校买的半瓶可乐,几个面包下肚,这才让身体有了些许温度。
作业已经写完,书架上的书也早已被反复翻阅过无数遍,而那台至今没有连上有线的电视,印象里似乎根本没有打开过。杨远泽只好坐在散发着霉湿气味的沙发上,呆呆的望着因为收过衣服而空无一物的阳台。
已经洗完澡的黑猫叼着毛巾走了过来,抬头望着杨远泽。
“你真是会伺候自己,一只老黑猫还觉得自己会讨人喜欢吗?”杨远泽接过毛巾,**起黑猫的身体。
黑猫叫了几声,似乎并没有愧疚或者感谢的意思,在浑身上下都干得差不多之后,一个跃步跳上了沙发,找了一个干燥的位置盘起尾巴趴了下来,睁着眼睛四处巴望,杨远泽实在闲来无事,只好撑着脑袋看着面前这只老黑猫的一举一动。
老黑猫也没有对一直盯着自己的杨远泽表示不满,打了几个哈欠把脸埋起来,不一会儿就打起了呼噜。
“你搞这么一出弄得我也很想睡……”杨远泽看着老猫自言自语着,抬手扯过一条被随手仍在沙发缝隙里的被单草草地盖住身体,任由困意侵袭脑海,不一会儿便也在老猫旁边,以近乎一模一样的姿势沉沉睡去了。
窗外,雨点落在着粗制的铁皮屋檐上,发出了有些生锈的撞击声,叮叮咚咚地响着,一如过去的每个雨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