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节

作者:暮光today 更新时间:2023/9/5 22:21:12 字数:11566

“呵啊——”廿夕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夸张地伸着懒腰,校服随着双臂的伸展被整个提拉起来,不经意间便露出了匀称的腰腹曲线。放在别的女生身上可以以“春光乍现”来形容,而放在廿夕身上,只能说,不太有吸引力,甚至有点恶心。

廿夕自己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刚想装模作样地娇嗔两声,然而桌子另一头的杨远泽和坐在一旁的千寻视线压根都没放在这边,而是对着各自的乐谱摆弄着乐器,于是廿夕也只得作罢。

“喂喂,我们要不来赌一把吧。”廿夕招呼着杨远泽。

“赌什么?”

“赌昨天那个女的今天还会不会来,依我看,她道个歉都还要人转述,怎么可能就那么爽快地就让这事情这么过去了,我估计最后还得闹出些幺蛾子来。她俩现在还没来,估计又在做什么思想斗争。”

“那意思就是不会来咯,那我就赌会来。”

“100块。”

“行。”

正说着,部室的门就被推开了,靳梓欣拉着张睿和出现在了众人面前,张睿和低着头似乎还有些扭捏,全然已经失去了昨天的锐气,但不管怎么说,来了终归就是来了,廿夕不满地啧了一声,然后从兜里掏出一张100纸币拍在了杨远泽面前的桌面上。

靳梓欣看着眼前地一幕有些茫然,但还是拉着张睿和在提前准备好的座位上坐下。由于昨天的事情,活动室内的座次被微妙地变更了一下——廿夕和千寻坐到同一侧,杨远泽坐到了主席上,而另外两人则被安排到了桌子另一侧。

杨远泽从文件袋里摸出两份谱子分别放在二人面前,由于位置的变更,他被迫微妙地承担起了缓冲气氛的作用,见到气氛有些尴尬,他尽力露出一个笑脸,对二人说到:“昨天是社长负责摆谱,今天轮到我摆谱了。”

“我靠,好冷的笑话,你说这话你自己不尴尬吗。”张睿和低着的头立刻抬了起来,挤眉弄眼地吐槽到,随后一桌子的人都略带尴尬、又略带释怀地笑了起来,凝固的气氛稍微缓和了下来。

当然千寻并没有听懂,只是顺着气氛在尴尬地讪笑。

但不论怎么说,社团活动又恢复了往日平和宁静的模样……吗?

“能不能不要抢拍啊,我是鼓手跟着我打的节奏来。”

“我怎么抢拍了,我是跟着靳梓欣的节奏来的,你说我抢拍怎么不说她。”

“她唱得没问题啊,就是你每次接着她的段落唱的时候恨不得在她最后一个字没唱完的时候就开始唱,你到底懂不懂怎么唱歌啊。”

“你自己听原曲是不是这样的好吧,别以为自己学了一点专业课就是专业人士了,我唱歌还轮不到你来指指点点。”

“你当个屁的主唱,节奏节奏搞不清,旋律旋律弄不懂,没有靳梓欣带着你唱得就是****,我就是比你专业怎么了?”

仅仅只是排练了四十多分钟,廿夕就和始终在指指点点的张睿和吵了起来,一个指责对方管太宽,一个指责对方不听劝,排练中穿插着的小争吵最终演变成了撕破脸皮的激烈骂战,千寻和靳梓欣各拉着一边才避免争吵最终没有演变为肢体冲突。

“好了好了,你就先听一下人家的建议,没必要这样的。”千寻使劲把廿夕摁回了座位上,而靳梓欣也以同样的方式安抚着张睿和的情绪。

“要不这样,你俩就不要有直接交流了,指导指挥都交给我,好吗?”靳梓欣提议道。

廿夕和张睿和都没有说话,权当同意了。

“那就请听我指挥……”

放学路上,千寻又遇到了同路的靳梓欣,这一次他主动叫住了她。靳梓欣回过头来有气无力地应答着,千寻两三步便追了上去。

“招呼他们很麻烦吧,辛苦了。”

“啊,没事,之前社团里分组练习的时候也时常有这种事情,我都习惯了。”

“这样啊……话说回来,你的那个朋友,似乎对我们印象很差,我想超自研名声再怎么臭也不至于这样吧,是有什么特殊原因吗?”

“你说睿和啊……这个,说来话长,说起来,其实也和我有些关系。”

“哦,可以说来听听吗?”

“好吧,那我就说了,不过拜托你,知道之后千万不要跟她提起来,她会不高兴的。”

“没问题。”

……

……

该对他从何说起呢?

应该要从第一次看到他的那天说起吧。那天看到他站在校门口,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发呆,即使偶尔被低头赶路的人撞到也毫不在意,那双清澈的眼眸中始终只是倒影着夏末秋初时的晴天,他纤细的身体,他认真的姿态,他的长发在微风中拂过红润的脸颊……他站在那里,与从身旁走过的人们格格不入,他的身上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特质,仿佛他就该在那一刻出现在那里,做着那样的事情,与在阳光下显得缤纷灿烂的校园风光浑然一体,赏心悦目。

那时,我还把“他”当成了“她”。

我也有过沉溺于言情小说的时期,所以硬要说我不明白当时在心中升腾起的悸动为何物,那是不可能的,但是那时的我还不明白,我为何会对一个女孩,有这样的感觉。

我算是平常人口中的所谓“大家闺秀”,父亲是律师,母亲是大学教授,从小我接受的便也是所谓的“精英教育”,我有数年如一日雷打不动的作息表,有各种各样的补习班和兴趣班,也有被仔细规划铺平的人生道路,即使我再不愿意承认,在我心底也坚信这样一个事实:只要一直保持着这样的生活方式,我必然会有一个令旁人羡煞的光辉未来。

小学四年级的时候,我在一次普通的自我展示中被老师看中,选拔进入了学校合唱团,并且长期担任领唱,后来甚至在全国范围内的选拔中脱颖而出,带领校合唱团登上了令全世界音乐家都心驰神往的金色大厅的舞台表演,那时的我,年仅十一岁。

我感谢我的父母从未将音乐看作是“不务正业”,恰恰相反,他们看出了我对音乐的热爱,并且倾尽全力支持我的热爱,比我更加认真的考虑,怎样把这种热爱转变为事业,转变为我的人生,于是在他们的规划和引导下,我的未来越来越清晰,上高中之前,我就已经收到了国外一所知名艺术学院的入学邀请,但是苦于外语水平尚且不足,所以决定在国内读完高中再做考虑。

我应当对这种生活毫无怨言,可是我不知为何还是像迪某尼动画中的公主大人一样,总是情不自禁地想去追求一种全新的生活。

往远了说,是自由,往近了说,其实就是所谓早恋。

我对自己的样貌没有什么自觉,但是在不少人眼中,我似乎还算好看,性格也还不错,所以从小到大,我都不缺少异性甚至是同性的青睐,但是我对他们无一例外地提不起兴趣。这样说可能显得我有些高傲,但是不得不说,就算除去父母“成年之前禁止谈朋友”的禁令,就算除去身边不正当交往带来的种种触目惊心的后果,我对那些幼稚的追求者们,从没有动过一点心思。

直到我遇见了他。

在见过他那日的驻足以后,我便会有意无意地打听他的消息,我知道了他在哪个年级哪个班,知道了他是一个外国人,知道他热心善良,彬彬有礼,不知何时,他在我心中的形象被我主观地美化,仿佛他就是我幻想中的那个梦中情人,一开始我还不愿面对,可是确实有一段时间里,我认真的认为我喜欢上的那个他,是一个女孩子。甚至听说他平时以男装示人时,我都会情不自禁地想象到那些漫画小说中的百合情侣,然后涌现出各种如今光是回想都会让我面红耳赤的幻想。如果我只是把这放在心中,或许便不会再有其他的事端发生,问题在于,我向一个不应该的人,倾诉了一件不应该的事。

张睿和与我初中就已经相识,上了高中之后又分到了一个班里,作为为数不多不需要从头开始相互认识的人,我们很快就成为了朋友。我曾对她盛气凌人的性格敬而远之,但是在与她交流相知的过程中,我对她大为改观,她的盛气凌人仅仅来源于一种可爱的不甘:她似乎从小被祖父母抚养长大,承受了太多的溺爱,导致她有一种盲目的自信,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应当受到欢迎、得到赞许,然而事与愿违,她总是过于笨拙地对待与他人的关系,导致最终都以失败告终,若不是我总能想办法化解她的任性,或许连我也无法与她好好相处。

所以我对她说明了一切,但是没有点明那个人的身份,她当时罕见地没有立刻说出“你怎么知道那个人是不是真的如你所想那样”之类的话,而是认真思考起来,直到在放学的路上分别,也没有给出答案。

后来我知道,她以为那个人就是她,她在一个午休把我拉进厕所说明了一切,然后她对我说,她也喜欢我。

我不知道怎么面对她,但是最终我还是告诉了她真相,她问我那个人究竟是谁,我说我还不能告诉她。

她哭着跑开了。

第二天,我们都当做无事发生,还是向往常一样,没有逾越朋友的边界。

再后来,我终于得知,我喜欢上的那个他,是一个男孩子,一个长得过于像女孩的男孩子。那一刻我终于释怀了,但是也已经无法挽回了,我不知道睿和在听见我的解释时是什么样的心情,但是当她哭着跑开时,我的还是动了些许恻隐之心。

可是我喜欢的终究不是她。

而那天,当那个他本人来到我的面前时,我数次试图说服自己这样做并不冷静,但最后我还是举起了手,而那时我的神态似乎泄露了些什么,使睿和看到了我的真心。

或许,不,一定是这样,这才是她始终没有办法接纳超自研他们的原因,她无法对我泄愤,所以迁怒于了他们。

我知道这样是不好的,知道这是我的错,我不想放弃这样一次机会,但也无法不去考虑睿和的心情。

我希望此时就在我眼前的他能够明白,又希望他永远不要明白。

我的王子大人,可以教教我,我该怎么做吗。

他只是微微笑着,灯影勾勒着他年轻的面庞,显得温柔而纯粹。

我自然无法向他阐述事情的全貌,所以把所能告诉他的编成了一个截然不同的故事,他认真地倾听着,丝毫没有怀疑。

这便是我触而不及的真心。

……

……

“啊,所以就是她喜欢上了你,你却喜欢的是另一个人,她没法对你宣泄就也不太能接纳我们了吗……我觉得这也可以理解吧,她真的很喜欢你呢,你不考虑回心转意一下吗?”

“哈哈,怎么可能,我真的只是把她当朋友看待。”

“好吧,既然你说了我不能跟她提起来,我也不好说什么,但是我以后尽量让着她一点吧,说不定能让她好受些,也希望你们能尽快把事情解释清楚和好如初。”

“也说不上有裂痕吧,只是有些尴尬……不过还是谢谢你,能听我说完这些。”

“哪里哪里,都在一个社团里,应该要处理好关系的。”

二人不知不觉地从路口聊到了车站,又从车站聊到了车上,二人自然地坐在了一起,而聊到这里时,靳梓欣已经不小心坐过了站。

“哎呀,说的太多都没注意到坐过站了,我先下车了,拜拜。”意识到坐过站的靳梓欣匆匆告别了千寻,下车离开了。

千寻笑着挥了挥手:“拜拜。”

公交车的车门关闭,启动,公交车向前驶去。

在靳梓欣的目送中,载着千寻的那辆公交渐行渐远,消失在了车流之中。

……

……

天气渐凉,再加上秋雨连绵,教室里出现困意的学生愈发多了起来,早读一下便有大片大片的人在趴在桌上一蹶不振,偶有少数几个清醒的,或倚靠在座椅上喝着刚泡的速溶咖啡小声聊天,或坐在座位上戴着耳机摇头晃脑。

这本来是这些日子里再寻常不过的场景,千寻和杨远泽在这个时间里都因为各自的原因属于趴在桌上睡觉那一批,但千寻在迷迷糊糊中忽然觉得教室里的气氛隐约有些不对劲,但由于过于疲惫,来不及多想便坠入了梦乡。

而当所有人都陆陆续续的醒来时,有一个戴着耳机入眠的学生却迟迟没有起身。

周围的人以为他睡沉了,便推了推他,希望把他叫醒,但他却还是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动不动,直到上课铃响,老师走进教室。

老师看到台下的学生还在昏昏欲睡,便用教具不停地敲打金属的讲台,发出巨大的噪音试图叫醒大家,包括千寻和杨远泽在内的大部分学生都被这声音震醒,揉着眼睛直起身子,唯独那个学生依然一动不动。他的同桌焦急地提醒他耳机还插着,老师都来了,而他仍然无动于衷。

老师终于忍无可忍,亲自走到他的跟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想把他拎起来,但是这似乎有点熟悉的一幕却让所有人大惊失色:那个学生毫无抵抗地被提起扯开,然后整个身体滑落在地,口鼻处残留着少许血迹,而双目依旧紧闭,丝毫没有要醒来的迹象。

周围的学生和动手的老师全都慌了神,有尚且冷静的学生上去翻开了那个学生的眼皮查看瞳孔,又检查了呼吸和脉搏,终于确认了学生只是昏了过去,随后回过神来的老师叫来了班主任和校医,在简单确认之后人就被几个学生七手八脚地抬走了。

“出血是口鼻黏膜破损导致的,问题不大,人呢也只是暂时陷入昏迷,原因的话还要送到医院去仔细排查,但应该没有大碍。”校医在一顿忙活之后,给出了如下的结论,班主任这才长舒了一口气,打着学生家长的电话离开了教室。

班级里的所有学生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惊醒了,尽管浪费了大约半节课的时间,老师还是卡着点完成了课堂内容。

课上到一半时,千寻突然感觉自己拿着笔的手被一种熟悉的力量扼住,在草稿纸上自行写出了五个字:下课找廿夕。

千寻立刻意识到,刚才发生的状况大概率不是偶然,而是与怪异相关了。

下课后,千寻连忙摇醒了睡眼惺忪又准备趴下去睡觉的杨远泽,来到了廿夕所在的班级,廿夕站在门口已然恭候多时,看到二人赶来,廿夕使了一个颜色,示意去楼道聊,几人匆匆前往楼道无人处,幽灵的身影也随之显现。

“你确定么,和上次是同一个家伙?”廿夕神色凝重地问幽灵,此前她没有在意那个怪异,一方面是忙于排练,另一方面则是那个怪异尚且没有造成实质性的危害,尽管通过千寻的描述得知那个怪异具有一定的攻击性,于是也拜托了幽灵密切监控校内的灵力波动,但是她万万没有想到,在学生数量密集,生气浓烈的白天,这个怪异会突然现身,并且对普通人造成了危害。

“百分百确定,大白天居然能如此若无其事的现世,那个家伙恐怕比我们想象中的要强大许多,如果正面遇上……我只能说,我没有能完全压制的把握。”

看着廿夕和幽灵一脸紧张的模样,千寻一头雾水地开口问道:“是上次在音乐社活动室那个怪异干的吗,白天、有许多人的教室、没有次界展开的迹象,怎么可能……”

在千寻的认识里,怪异只会在特定的时间、特定的地点以及被次界覆盖的空间内出现,所以黑暗无人、藏污纳垢的地方才是怪异可能现世的地方,而白天的教室怎么看也不像是这种地方,但是忽然,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千寻脑海中闪过。

人祸。

没错,自然产生的怪异确实只会在条件充足的地方现世,但是如果有人刻意地将怪异用某种方式“设定”在了某种更加具体的条件下现世,这个怪异就完全有可能在这个人希望的任何时间、任何地点出现,于是,原本危害形式类似于天灾的怪异,在此时变成了人祸。

千寻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幽灵思酌片刻后看了一眼廿夕,廿夕点了点头仿佛示意着什么,幽灵叹了一口气,点头同意了千寻的说法。

“你说的没错,确实是有某些性质接近诅咒的东西被解放了出来,而解放的原因就是,你们俩砍倒了作为学校风水局镇眼的那棵树,但也不怪你们,那棵树被怪异凭依的时候就已经不再能镇压学校地下埋藏的‘某个东西’了。”

“学校下面埋了啥?我倒是听说很多资方出于节约建设成本的目的会购置一些原本是乱葬岗的土地建校,我们学校也是类似的状况吗?”杨远泽问道。

“啊,还有这么一回事吗……”千寻感叹道。

“不尽然,建校的时候谁都不知道这地下埋藏着什么,直到学校建成后发生了很多怪事,校方这才意识到学校底下有些不正常的东西,当时为了镇压这些东西,校方出资对学校周边整个风水格局都进行了改造,然后又付出了各种各样的代价最终才形成如今的样子,作为镇眼的树因为常年受到煞气侵蚀总是会很快死去,所以几年就会更换一次,这次校方又想趁着镇眼被毁的机会优化风水格局希望能一劳永逸,但是就目前看来,成效不太明显,缺少了镇眼,底下的有些东西已经开始躁动不安。”

“我来翻译一下就是,买的所谓东南亚千年古树在半路被蜀黍截了,他们怀疑有人通过木材运一些奇怪的东西,所以镇眼一直空缺着,现在空出事了。”廿夕补充道。

“好吧,难怪之前试胆大会时候一开次界就有那么多怪异蹦出来,原来这所学校本身就是个诅咒窝是吧。”千寻把手抱在胸前吐槽道。

“所以各方都在努力尝试改善……好吧,总之这事多少跟我轻视那个怪异的威胁性有关,我回头会去帮那个受害学生报销医药费的,事已至此,终于到我们超自研大展身手的时候了,今天午休的时候来部室集合,我们来商量一下对策,当然如果你们那边又听到什么风声的话一定要及时报告,千万不可掉以轻心。”

“嗯,一定。”千寻答应着,但突然又想起了什么,转身对杨远泽问道:“话说这次,你有再看到什么东西吗。”

杨远泽苦笑着耸了耸肩:“抱歉,目前看到的也就只有那天在音乐社活动室的那些了,如果看到什么奇怪的东西我一定马上说。”

“这样就好。”廿夕说着转身往教室的方向走去,幽灵也随之隐去了身形。

“我们也回去吧。”

“嗯。”

楼道内又再次变得无人而静谧。

一张没有五官的面孔自天花板上浮现,窥视着四周,仿佛正在寻找着什么。

那张面孔似乎一无所获,短暂的出现之后,又消失的无影无踪。

……

……

那名学生出事后的上午,起初还有些波澜,教室里好几个课间都充斥着关于那个学生状况的讨论,有人猜测是得了急病,有人断定是做了噩梦,还有人觉得他的耳机里一定放着《黑色星期日》之类的禁曲,才导致他昏迷不醒,但是这些形形色色的论调在午饭时间前的最后一个课间大多都变成了关于中午吃些什么的讨论,至于那名学生到底有没有事,那更是无人在意了。

千寻抱着一罐葡萄汁和一包面包就要往旧校舍的方向过去,为了避免绕过整个教学楼,加上此时外面还在飘着绵绵的冷雨,千寻决定从教学楼毗邻垃圾堆的门进去,穿过教学楼前往旧校舍。

当他推开那扇平时几乎无人出入的门时,却突然听到一声惊叫,一个身影出现在门背后,千寻定眼望去,看清那人的面庞时,微微吃了一惊——浑身淋湿的张睿和正站在门背后,千寻突然地开门似乎吓到了她。千寻连声道歉,张睿和深吸一口气像是想要像往常那样开口叫骂,但是她却憋着那口气迟迟没有爆发,片刻之后,她又将其化为一声轻叹,缓缓吐了出来。

“唉,走路长眼啊鬼……啧。”张睿和像是想起了什么般打住了话头,“走路看路。”

“额,非常对不起,下次我会注意的,”千寻忽然想起靳梓欣的话,又看到张睿和落寞的样子,于是便主动上前打了一声招呼:“那个,方便问一下你一个人在这里做什么吗?”

“关你屁事,你不是要从这里过吗,快滚啊。”

千寻注意到,张睿和不仅衣服和头发都湿透了,脸上还残留着明显不是雨水留下的水痕,整个人靠在墙上,身体显然是因为寒冷而微微颤抖着,但是她本人似乎不愿表露出来,低着头咬紧牙关,水珠顺着衣角滴滴答答地滴落在地上,在她的脚下形成了一片小小的水洼。

“你都淋湿成这样了,要不跟班主任说一声回家换个衣服?”

“我都说了不要你管,你……”张睿和刚想发作,可是当她抬起头看见千寻一脸关心地看着她时,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啧。”张睿和一把推开了千寻,从他刚刚进来的门出去了。

“喂,外面还在下雨……”千寻还想阻拦,但是看见张睿和决绝地关上了门,他也明白这时不要再去做无谓的关心,只是对着她离去的方向摇了摇头,然后继续往旧校舍的方向走去了。

当千寻推门进入地时候,廿夕正对着一块不知道从哪来的白板涂涂改改,上面贴满了各式各样的标签和照片,其中一部分还以不同颜色的棉线连起来,颇有电影里情报机关整理出的目标信息的感觉。

廿夕听到推门声回头查看发现是千寻,于是便停下了手中的活,拍了拍手从白板前让开,向千寻展露了其全貌。

“翘了一上午课搞出来的,怎么样,有模有样吧。”廿夕满脸得意地说道。

“确实,看着好专业。”

“我有一些点需要你补充,上午在幽灵的帮助下,我在高三有个班的教室里算是亲眼看到了那玩意儿,和你描述的差不多,就是一个没脸的玩意儿,动作很僵硬机械,不过虽说如此,我感觉它的运动也不是纯粹的在乱扭,反而像是……在跟着但是当时教室里正在放音乐的节奏在跳舞,我不好细说,但反正有这么一种感觉。”

“啊,你是直接冲到别人班的教室里看的吗?”

“对啊,当时他们班上课间趁着老师不在用多媒体放歌听,注意力都不在我身上,我就进去近距离观察咯。”

“额,那个东西‘凝视’你了吗。”

“我倒还想吸引它的注意力呢,可惜她并没有理我,就在那瞎几把扭,怪渗人的,我还准备当场动手拔除的,可是一方面碍于人多,一方面我没把握能干净利落地解决。”

“好吧,说回舞蹈,你说它是跟着音乐在起舞,这么一说第一次见到它是在音乐社排练的时候,难道说这个怪异出现的条件就是‘音乐’吗?”

“嗯,我也是这么想的,你们班出事的那个学生不也是在听歌的时候遇袭的么,所以我们完全可以怀疑这个怪异会在某些音乐的召唤下出现,但是关于危害性又有疑点,你说你被‘凝视’是因为你的敌意被那玩意儿发现了,可是那个睡觉的学生怎么可能会有敌意呢,而且当时我在目击它的时候绝对是抱有明确的敌意的它也没有攻击我,这完全说不通,说它是诅咒,它没有明确的危害目标,说它是普通怪异,它现世的方式又太离谱,所以关于这一点,我们还是不能做出论断。”

“我觉得我们掌握的信息还是太少了,要是有影像资料什么的就好了。”

部室的门被打开,杨远泽抱着几块面包走了进来,然后随手把伞丢在了门边的角落里,然后坐到座位上。

“你怎么买这么多面包啊,吃得完吗。”千寻看着杨远泽手上的袋子问道。

“哦,今天小卖部处理临期食品,我就多买了一点。你们商量的怎么样了?”

“没什么进展,线索太少了。”

“说起影像资料,我这还真有。”廿夕突然从兜里掏出一个U盘,在千寻的眼前晃了晃,“去监控室借来的,本来想把最近的监控全部查一遍的,但是保安老头似乎不太情愿。”

“监控本来就不是想查就查的东西吧,领导天天叫嚣要查监控,其实监控这个东西除非是学校里发生了严重的事件才会去调用的,平时除了保安基本不能有人去查的吧……当然如果是你的话那就得另说了。”杨远泽一边撕扯着面包袋一边说着。

“呵呵,其实我硬要查他也拦不住,但是我估计也没有那个耐心全部排查一遍,所以姑且就把目前三次已知的目击事件现场的监控调出来了。”廿夕把U盘插上了幽灵的电脑,播放了第一段视频,是在音乐社的。画面中的怪异身形比直接目击时要模糊得多,加上监控本身画质偏低,所以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形在空中扭动。

“这东西在监控里怎么看着更惊悚了,一股灵异照片的感觉。”杨远泽说道。

“不不不,普通人压根就看不到好吧,那些谁都能看出端倪的灵异照片都是假的。”廿夕反驳道,“但是你们看,这个扭动的频率,是不是和着音乐的节奏?真的像在跟着音乐起舞不是吗。”

“起舞……”杨远泽看着屏幕陷入了沉思。

“飘然转旋回雪轻,嫣然纵送游龙惊。”杨远泽默念着。

“小垂手后柳无力,斜曳裙时云欲生。”千寻接着下一句,“白居易《霓裳羽衣舞歌》,对吧?”

“早就听说你们那的人喜欢读白诗,看来是真的。”

“等等,你们在说啥啊?我读书少,你们别整这些听不懂的。”廿夕有些迷惑。

“我的意思是,这好像是唐舞。”杨远泽解释道。

“有意思,接着说。”

“唐舞应该已经失传了,现在所谓的唐舞都是半猜半编的东西,但是这家伙的动作,千寻之前说是关节不自然的扭曲,但是细看的话这可能是因为这家伙身形比较模糊,看不出明确的肢体和关节动作造成的错觉,如果基于这样一个认识去看的话,它的动作颇有唐软舞的韵味——当然我也没看过,不过听说唐舞融合了许多中亚和南亚舞蹈的风格,注重肢体和神态语言的表达,可是它连脸都没有,又能表达什么呢?”

“你这么一说确实,舞蹈吗……看看其他的吧,看下能看出什么线索来,等下我接个电话。”廿夕切出千寻班上的监控,然后出门接电话去了。

千寻在画面的角落里找到了那个遇袭的学生,那个学生和其他大部分学生一样,一下早读就开始趴下休息,只不过趴下的时候戴上了耳机,除此以外过了半天都没有什么动作,似乎就是自然地睡着了,又过了片刻,那个学生终于有了动作。

“他这是,在切歌?”

千寻记得这个学生平常用的蓝牙耳机跟他是同款,触摸左耳的耳机开关两次可以切到下一首歌,这个平平无奇的动作之后,那个学生又趴了下去,也就在这时,一个白色的影子突然出现在那个学生上方,影子的脸部几乎要贴着那个学生的头部,就这么持续了十几秒后,影子就消失了,而那个学生也再也没有了任何动静。

“你说会不会是那个怪异很中意他耳机里放的曲子,他给切了于是就把那个怪异触怒了吧,这家伙是不是有点太任性了点。”杨远泽猜测道。

“我觉得有可能,怪异不具备人的思想,做出这种事无可厚非,我在以前见过一个寄居在神社里的怪异,如果有人跨过鸟居的时候是左脚先进的,那么他抽出来的签百分百是大凶。”

“太恶劣了,必须予以立刻拔除。”

“恰恰相反,这事成了那家神社的卖点,那个怪异现在好像还在那里。”

“好吧,我算是理解了。”

廿夕打完电话回到了部室:“怎么样,有什么发现没。”

千寻将刚才的发现详细地阐述了一遍,廿夕听完后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刚才医院那边来电话,那个学生在谈自己的经历的时候有一些证词,他说他只记得当时切了一首歌,然后就觉得一阵气短,结果就晕过去了,和你们的说法没什么出入。”

廿夕打开了最后一段监控,视频内容和第一个差不多,但是千寻还是有了新的发现:“有没有一种可能就是,这个怪异当时之所以发动攻击并不是因为我的敌意,而是因为发现我的动作可能导致演奏的中断,所以对我发出了警告,而社长你之所以没有被攻击,是因为那个怪异知道你不会上去把歌停下,所以没有攻击你。”

“你的意思是,这家伙的攻击的原因仅仅是因为它想要跟着音乐舞蹈下去,而不是因为敌意吗。”

“没错,是这个意思,你看这个怪异跳的是失传的唐舞,目的又是跟着音乐把舞跳完,有没有一种可能性就是说,它会不是是一缕唐朝舞者的残念,通过次界被具象化而变成了怪异呢。”

“不大可能,怪异在创造它的幻想永久的消失之后也会很快消散,唐朝至今已有千年,留下这缕残念的人肯定已经死了,而这股残念又怎样能存续千年之久,在今天还能变成这么强大的怪异现身呢,除非……除非是……”

“除非是寄宿在了某样物品上,缥缈的思想很容易在时间的洪流中消散,但是一些特制的器具保存上千年还是非常容易的。”幽灵突然现身接过了廿夕的话头,“所以若是想拔除那个怪异,要么就在与其本体的正面对抗中毁灭它,要么就找出它所寄宿的物品摧毁——就像你们摧毁那颗树一样。”

“不要抢我台词!”廿夕嚷嚷着,但幽灵没有搭理她,而是继续说了下去:“虽然还不能完全下定论,但是好歹算是有了一个清晰的思路,为了尽快解决这事,我们还是要制定一个周密的围剿计划来保证将其拔除。”

“我们要怎么做呢?”千寻追问道。

“等。”

“等?”

“等它继续变强,强到无法掩盖其灵力波动,届时它的本体和寄宿的器物会变得相对易于被我被我定位,然后你们才能对其进行精确的围剿拔除。当然在此之前,为了避免出现更多受害者,学校内应该尽量减少音乐的出现。”

“这怎么可能呢,不说高一高二固定的音乐课,现在临近元旦晚会,校内每天都会有排练活动,就算除去这些,那些带手机带随身听听歌的,趁老师不在班上放歌的,根本就不可能禁绝。”廿夕反驳道。

“那你说怎么办呢?”

面对幽灵的反问,廿夕陷入了沉默:诚然,相较于让更多人受害,音乐其实是无可厚非的事情,可是即便她能够通过校方对学生施压禁止音乐,势必会引起学生的强烈抗议,元旦晚会可能就此变得枯燥乏味,包括超自研在内的许多人的努力和期待都将付之东流。

“那就加强整所学校的结界强度,尽可能的防止那个家伙出来捣乱。”

“你应该明白这么做的后果。”

“无所谓,你尽管去做便是。”

幽灵叹息了一声,随后便遁入了虚空。

看着脸色有点难看的廿夕,千寻吞回了到嘴边的问题,而廿夕也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于是咳嗽了两声,便又回到了原来死皮赖脸的模样:“总之就是这样了,如果运气好的话,说不定元旦晚会之前就可以结束一切,然后过一个开开心心的元旦。”

“好不了的,现在离元旦还有两场月考……这么说起来,下周就要月考了。”千寻听着廿夕的话不仅没有燃起希望,反而抱着头苦恼起来。

杨远泽拍了拍千寻的肩膀安慰道:“有什么不会的就来问我吧,反正也没人压力你,何必这么慌呢。”

“也是,”千寻抬起头来,看了看墙上的挂钟,“不好,午自习要开始了。”

千寻和杨远泽匆匆三两口解决了午饭,然后小跑着离开了。

廿夕看着二人离开,也站起身来准备回班。

窗外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雨,敲打着旧校舍简陋的金属楼檐,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年久失修的墙角已有雨水渗漏,变得潮湿不堪。

钱财也好,寿命也好,运势也好,大可以统统拿去,反正本就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就算失去了也无所谓,只要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保留自己想要的东西就够了。

廿夕如此对自己说着,然后轻轻锁上了部室的门,只给旧校舍留下了一串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

……

当天的排练不知怎的,靳梓欣和张睿和没有一起结伴前来,即使最后两个人都落座了,也没有什么交流。但是或许正因为如此,张睿和安静了许多,没有和任何人再发生争吵,只是跟着廿夕的指挥默默地演奏,休息时间里也是一个人低着头,嘴里叨念着,像是在和手鼓说话。

“她俩这是闹矛盾了?”趁着排练的间隙廿夕小声对千寻说到。

“我咋知道,不过就是有这么个情况……”千寻将中午遇到张睿和的事情跟廿夕说了,廿夕摇了摇头,露出了一个显然并不真诚的惋惜神色。

“啧啧,好惨哦,多半是闺蜜间日常冷战了。”

千寻再次想起靳梓欣对自己说的话:“信我,没那么简单。”

廿夕也没有要深究的意思,休息片刻后排练继续进行。

放学路上,千寻没有见到靳梓欣。

他隐约觉得自己应该做些什么,但是想来想去他还是劝自己尽量不要去管别人的人际关系,毕竟在他的经验里,这么做最常见的结果是招致双方的厌恶。于是他便将这件事远远地抛之脑后,和杨远泽一同走上了回家的路途。

不远处的灯光下,一个身影倚着路灯,在亮光下投下了自己的影子,雨丝飘进光柱,使光线形成了一条条清晰的通路,仿佛拥有了形状。

所有路过的人都能看见,唯独灯下的那个人,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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