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慌不是为自己。
六岁时母亲去世,打那时起父亲便对他不闻不问。府中除了牛叔,身边再无旁人,有时自己都对自己不屑。拜入土陵山后,更是看淡尘世。
他是怕蒋湄湄跟着他受牵连,白白丢了性命。
母亲尚在时,父亲是疼爱他的。那是初秋最平常的午后,他正在园中蹦哒,身上还穿着母亲前两日给他做的小袄。蹦哒得累了,又坐到鱼池边上逗鱼儿。还没休息一会儿,便听得前院有刀剑的声音。他害怕极了,只能用肉肉小手捂住耳朵
牛叔慌忙跑到他跟前,一把抱起他从后门跑出去了。 他们躲到一间医馆后院。原本医馆老板是不让进后院的,牛叔苦苦哀求了许久,那医馆才老板不情不愿地让他俩进去了。
他真的好害怕,他好想回去找娘亲。在医馆后院柴房中待了许久,他觉着父母亲要抛弃他了,于是嗷嗷大哭,喊着要回家,要回家。
牛叔见状一直哄着他,告诉他父母亲在处理事情,等下处理完了,他们便能回家了。哭的累了,便倒在牛叔怀里睡着了。再回到家,只看到父亲跪倒在地上,怀中抱了个浑身是血的女人。
“父亲!父亲!!”他从牛叔怀里挣脱出来,迈着小短腿,急急跑到父亲跟前。
可父亲为何不理他,眼睛只盯着一处?
再往下看看父亲怀中之人。半边脸被呕出的血染红,雪白肌肤和殷红的血对比,触目惊心。
娘亲?
您为何躺着了?为何身上这么多血?是在同父亲玩耍么?
你们俩人玩儿游戏居然让牛叔将我抱走!
再也不理父亲母亲了!
后来,他只记得牛叔呜咽一声,“噗通”便跪下朝着父母亲磕了几个头。最后一磕,牛叔便起不来了,伏在地上痛哭起来。
头发灰白的老人,敦厚的臂膀剧烈抖动,看不见他的面容,只听到悲怆哭声。
这下他才明白,娘亲不是在同他俩玩耍。
他的娘亲,再也醒不过来。再也不同他玩笑,再也不能给他做小袄,再也不能喂他最爱吃的糖人,再也不能抱着他,再也不能帮他穿袜子。
再也不能。
意识到这些,他小小的心里充满酸涩,满得他再也憋不住,随后,放声大哭。而他的父亲,依旧不理睬他。只温柔地看着娘亲,大手轻抚着娘亲的面容,想要替娘亲把脸上的血污擦去。擦完,又去抚娘亲的眉眼。平时硬邦邦的大手在那一刻却变得轻柔,携着丝丝眷恋……
牛叔一直伏在地上。
许久,他嚎地嗓子哑了。父亲仍凝视着娘亲,一动不动。
忽的,父亲全身轻颤,呕出一口鲜血。
他再也抱不住娘亲,高大的身躯随着娘亲一起倒了下去。
永远,见不到娘亲。
到底有多远。
这是何处。
身下软乎乎的,手心微凉。蒋湄湄迷糊着,捻捻手心,粘腻的触感令她顿时清醒。
惊坐起身,周围黑暗寂静。往身边摸索着却触到毛毛的柔软。类似于猛兽的皮毛,难道自己落在一只大兽背上?
她记着陆朝宗与她一起掉下来。现下四周漆黑,陆朝宗也不知在何处。自己平日里总把“生死之交”挂嘴边,难不成这次真的是死别?一想到陆朝宗有可能为了护她周全而亡,她心里更是堵得慌。
情急之下,她顾不得查探自己身在何处,一边向前摸索一边叫喊着:“朝宗,朝宗。”。带着些哭腔的声音在这无边寂静中更显无助。
陆朝宗仿佛见到了娘亲。
迷迷糊糊中,隐约听到有人在喊他。“朝宗?是你么,朝宗?!”,原来不是娘亲,那声音清亮,与娘亲截然不同。那人两手还在他脸上胡乱摸索,这下他才不情愿地睁开眼睛,四下漆黑,只能凭感觉。轻轻拿下扒拉在脸上的手,感觉那人呆滞了一瞬,他懒懒开口道:“姑娘莫急,陆朝宗在此。”话音将落,蒋湄湄原本提着的一口气可算是吐了出来:“你方才真吓死人了!”
他嘿嘿两声,双手撑着坐起身来。感觉手下粘腻非常。低下头嗅嗅手心,瞬间,口鼻都充斥着股子腥臭味,身下都是兽类皮毛。莫非,是这怨灵做的?都已尸骨无存,要这些猛兽做甚。好生奇怪 。
未思衬出个结果,头顶便传来一阵又哭又笑的女声,好不阴森。蒋湄湄瞬间汗毛竖起,冒了些冷汗。陆朝宗不慌不忙地抬头,冲着头顶便喊道:“你是哪个杂碎,敢拖你陆大爷爷下来,识相点,待陆爷爷见了你送你超度,不识相就叫你灰飞烟灭,再无来生。”
“怎的不接着笑了?莫非你是个狗怂?也罢也罢,你这种的,爷爷见多了。你且下来,让老子一睹狗怂真容,待出了这地方好生向师兄弟们说道说道。这名声打出去了,日后土陵山口耳相传的定是土陵弟子大败狗怂怨灵,好不痛快!”
陆朝宗费力叫喊半天,那怨灵不但没冲下来,反而没了声响。自卖自夸了许久,周围依旧寂静无声,着实有些尴尬。
正想着再说点儿狠的,好刺激刺激这怨灵,一道阴阴地女声从背后悠然传来:“土,陵,山?”
完了,说大话不小心把师门卖了。已到这般田地,陆朝宗只得硬着头皮继续道:
“是!我乃土陵山弟子,土陵山乃八境修道之颠,尔等怕是听都没听过。不过,你若想听,便现身出来,爷爷同你仔细说道。”
师傅,莫要怪遣啊……若能顺利对付了这次,徒儿再也不吃酒了!
“土陵山?呵呵呵呵……”幽幽绿光从后方飘来,“不过一群道貌岸然的乌合之众!!!”二人回过头,那绿光飘得近了,借着这光方能看清来者。她头发蓬乱将面容挡住,脸颊却留着几道清晰的血泪痕。
蒋湄湄见这怨灵比之前她看到的可怖许多,悄悄往陆朝宗身后蹭了蹭。
若无意外,她便是险些冲破封城之术那只。可为何刚开始时她不现身,说到土陵山她却反应甚大。
方才她飘出来之时,身着白衣,尖细下巴。陆朝宗觉得有些熟悉,却想不出是为何。现下,他仔细盯着这女子观察。那女子也缓缓抬头,被遮挡的面容显露出来,与陆朝宗记忆中的人逐渐重合。
莫非是….浪师叔的相好!?他惊讶道:“若姝娘子?”
三年前,师祖告诉浪师叔:若姝娘子失足坠崖。浪师叔不信,要去寻若姝,结果师祖震怒,将他打个半死。现下还未转醒。
昔日那般蕙质兰心的女子, 怎的成了这副模样?
那女子听得他这么一喊,愣怔一瞬随即阴笑道:“若姝…”还是吴浪那狗贼给她的名字,现下,她只觉得讽刺。
“你与吴浪是何关系?”她面容狰狞。
“浪师叔带我下山时,同我引见过娘子。娘子竟不记得了?”
说起他这浪师叔,吴浪,人如其名。天生一副好相貌,常年拿着把玉扇。远瞧是个正经的,可但凡同山下小姑娘们说两句话,就能把人家的魂儿勾走了。修道之人不该破的戒,他这位师叔,几乎都破了。
不过,遇上若姝娘子后,浪师叔倒是再也不同山下的青葱姑娘们调笑,也不经常去吃酒看戏了。
“是你…”若姝娘子记起来了。
忽的,她快速飘来一把掐住了蒋湄湄脖子,“你同你那师叔一样,油嘴滑舌!”蒋湄湄措不及防,剧烈咳嗽起来。
陆朝宗慌忙拿出道符甩到若姝娘子身上,却不见她被定住,反而使得力气更大。蒋湄湄被她掐着悬在了半空中,两腿胡乱地蹬着。
“放下她!若是见不得土陵弟子,你冲着我来便是!”说罢,握紧手中剑,便飞身朝着若姝娘子砍去。不料,这若姝娘子身手敏捷,拖着蒋湄湄也躲过了擒穹。
“呵呵呵……姑娘,你莫要怪罪,跟着土陵狗贼也落不得什么好下场,不如我送你投胎!好过我这孤魂野鬼!呵呵呵呵!”蒋湄湄脸色涨红,气息只出不进。
陆朝宗心中急切,强拼不过,只得智取。
压下心中怒火,顺了顺气,带着哭腔捶胸顿足,说道:“可怜我浪师叔,三年前自裁,现下还躺在净香院。我成日看着他,不知何时转醒,心疼得很,呜呜呜……”
若姝娘子原本狰狞的面容,在听到这番话后,慢慢平静下来。随即,两手撒开了蒋湄湄。
陆朝宗立刻飞身过去,接住蒋湄湄翻转了几圈才稳稳地落到地上。
蒋湄湄在他怀里猛烈咳嗽,一会儿她面色才恢复,呼吸渐渐平稳了。
“你说,三年前?他昏迷?!”若姝娘子不可置信地问道,“不!不可能!两年前,就是他!平日我寸步不离我的孩儿!!就是他诓我离开,回来时,我苦命的孩儿已经咽了气!!”忆起孩儿去了时的模样,小小的人儿仿佛睡着了,可气息却没了。
她又癫狂起来。
陆朝宗怀疑自己了。
师祖明明说若姝三年前坠崖,可为何她自己是另一番说辞?再者,浪师叔展展躺了三年,怎会去找若姝?
说实在的,要是不小心坠崖,若姝应早早就投胎了。生前温暖善良的女子,若非太恨也不会成了怨灵。可师祖那样刚正之人,何至于诓骗师叔呢。
心下正乱之时,一道白光乍现。
那白光,以不可阻挡之势劈向还在癫狂中的若姝娘子。“啊!”随着一声惨烈尖叫,若姝娘子被劈出老远,摔倒在地,立即喷出一大口血。
电光火石之间,陆朝宗蒋湄湄还未反应过来,四周已经亮堂起来。此处是个极大的洞穴,二人周围,包括脚下,都是横七竖八的猛兽尸体和大片已干涸的、未干涸的血迹。
“来者何人?”陆朝宗心下不知这人是敌是友,只得镇定问道。
“师侄。”只见一袭白衣缓缓落下,来人收回长剑。
“潆泓师叔?”他瞪大眼睛:“你怎的来这儿了?”
虽是师叔,可周潆泓也就比他大上两岁。平日里,他除了练剑便是习法术,又是同辈中年纪最小的,所以成了这般清风环绕,一身傲骨的模样。
周潆泓淡淡瞥他一眼,开口道:“师兄叫我来的。”
他口中的师兄,自然是成翕道长。
原来是师傅料到自己不敌,派救兵来了。平时,他与师傅没脸没皮地玩笑,现下有难,还是师傅记挂着他。
知晓来人后,蒋湄湄定了心,遂反应过来,方才自己身下的是猛兽的尸体。顿时,背后生寒,脚下酥麻发软。
再望向若姝娘子,她正倒在地上捂着心口大喘气儿。她嘴边都是鲜血,白衣也被血染红一片。
血?怨灵无肉身,怎的她吐出了血?
只见陆朝宗急急跑到若姝跟前,蹲下,与她对视,语气坚定道:“若姝娘子,你没死。”
蒋湄湄和周潆泓随后跟来。听得这句话,若姝愣怔一瞬随后视线偏移,低下了头。
寂静片刻,若姝娘子轻轻开口:“是。我还活着。”声音细细,语气不再癫狂。
旁边二人一时间反应不过来,直接傻了眼:方才还极其凶恶的怨灵,怎的突然又成了大活人?
既然如此,若姝娘子这般半人不鬼的模样,极有可能是修了邪术。那么,这些猛兽尸体也有了解释。陆朝宗试探性地问道:“你可是修了邪术?这些灵兽是为了补身体的残缺?”
若姝娘子没有答话,附身又呕出一口鲜血。陆朝宗还未问清楚,她便倒下了。
“若姝娘子?”探向她鼻子,气息微弱。周潆泓年纪不大,功力了得。若姝虽修邪术,可终究是个女子,自然受不住他劈来这一剑。
她并非怨灵,封城术于她并无用处。可她为何想放出那些真正怨灵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