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若姝娘子未曾坠崖。师祖的的确确诓浪师叔,目的是让浪师叔断情。
浪师叔自七岁便拜师祖为师。师祖见他天资聪颖,一点即透,便格外疼爱这个徒弟。即使他不如其他弟子规矩,师祖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修道之人哪里能牵动了情欲。
浪师叔情系若姝娘子叫师祖知晓了,师祖劝诫多次无果。最后这一回,浪师叔非但不肯断了情,还要还俗。师祖将他幽闭在屋中月余,众弟子皆到他房外,劝他认错,屋内却无任何声响,众弟子只得黯然离去。
陆朝宗是趁着一天深夜去看的他。
他知晓浪师叔秉性,认定何事就是撞了南也不回头,断不会理睬劝他认错之人。陆朝宗只得与他交心,自顾自说了半晌他俩先前捉弄过何人,哪场戏最好看,说得自个儿口干舌燥时,天已泛起鱼肚白。欲休息片刻,屋里却传出一阵时有时无的哭声。
他唤他浪师叔,原本压抑的哭声哽住,忽然“嗬”地一声,他面前的窗户便挂上了一摊鲜血,星星点点地透过窗纸溅到他脸上。屋内之人又哽咽几下,便没了声响。
见状,陆朝宗心急如焚,赶忙去了闭冥堂,跪拜师祖,求师祖结束了幽闭。师祖初始听闻浪师叔谁也不睬,心中想着让他独处过些时日他自会想开,谁知,这小子心气儿竟这么强。
解了幽禁术,陆朝宗快跑进屋,只见浪师叔伏在窗前的桌案上,身下压着的信纸也被染红一小片。
将浪师叔安顿好了,师祖瞄了床上人一眼,沉了沉气,对他道:“好生劝解你师叔。那女子坠了崖,人死缘灭,如此忘了那女子最好不过。”说罢,便甩了甩拂尘悠然离去。
若姝娘子坠崖了?
陆朝宗拿起那信纸,纸上只潦草几个字:再等等我。
这是……给若姝的?他一头雾水。
浪师叔醒来后,面色灰败,双颊凹陷。他闭唇不语,起身便要出山。再后来,陆朝宗只见师祖用手上拂尘将浪师叔扇倒在地,周围草木被波及,大多都折了腰。众弟子见状纷纷求情,师祖一向偏爱他,这一扇也并未用功力,是浪师叔不进吃食且忧思过重,身子便不如从前。
师祖见他还是不改,横眉怒目道:“师傅何曾骗过你,那女子死了便是死了!你二人缘分已尽。”
浪师叔左手以剑撑地,费力站了起来:“对不住了,师傅。”众人都以为他要再度与师祖对抗之时,他却将师祖予他的破垣剑,往天上扔去,再用尽力气一跃,那剑落下时,不偏不倚贯穿了他。
众人傻眼,反应过来后便一簇地涌上前去。浪师叔落到地上,血染红了身下一片土地。
师祖先是不可置信,而后双目怒睁,吼道:“你竟以死相抗?!”
浪师叔被陆朝宗拥着,双目失神,已提不上气儿了,他断断续续地道:“师傅……器重…乃…吴浪福分,若姝没了,弟子同死人无异…来世再……报师傅之恩……”说罢,两眼一闭,便咽了气儿。
方才鲜活之人,现下却躺在自己怀中没了生息,他心中一顿苦涩,众弟子之中他与浪师叔关系最好,此时见着浪师叔这般惨死,他心痛之余又不知晓该怪谁。
师祖呢。头发胡子皆白的老人望着浑身是血的青年,终是哀叹口气,混浊的眼中涌出大滴透明泪珠,划过老人脸上沟壑,落进手中拂尘里。
老人昂首望天,闷声吩咐道:“将他抬进闭冥堂。”
陆朝宗心下觉得,人都没了,抬什么抬!最后还是哭着将师叔抬了进去。
他正黯然神伤之时,师祖竟拿出来个手掌大的小瓷瓶,将一张道符裹住瓶身,苍劲的手往浪师叔身上未干的血迹探去,再将那点血捻到道符上,又捏了个他看不懂的决。
只见,一缕白气儿被吸到了瓶中,过了片刻又有一缕。师祖告诉他,刚死之人气息还未散尽,若及时去寻,将气息都敛回来,这瓶子被白气儿填满之时,那死人便能得救。
虽有违天道,但值得一试。
当天陆朝宗便跑遍土陵山上下,将那些白气儿敛了九成,却还剩一成死活寻不到。无奈之下,只能赶紧先将那九成运回师叔体内。
原本他还怕万一这方法不成呢,岂不是叫人空欢喜。当浪师叔的胸口开始轻微的起伏,顿时,他心下安定了不少。可终究是缺了一成,所以师叔还未清醒过来。那一成又能去了哪里呢。
这三年来,陆朝宗跑遍了北境。他没事儿便拿着那瓶子下山,一去就是月余,回山上几天便又下来了。师傅见他只顾着寻白气儿,自己不用功,气得用拐杖教育他,说他干啥啥不行,挨打倒是亲力亲为。
就这么寻了这三年,众人皆以为那成气息已经散尽了,叫他莫要再浪费时间。师祖也鲜少问起他寻没寻到了。如今,若姝娘子回来了,浪师叔呢?
成翕道长爱檀香,不论何时,净香院中都点着。蒋湄湄坐在台阶上,听着陆朝宗讲浪师叔昏迷之因,一面抹眼泪,一面呜咽着口齿不清地道:“太可怜了,太可怜了……”
陆朝宗见她这般一把鼻涕一把泪,脸颊一点婴儿肥白白嫩嫩,他便贱兮兮地凑上前,打趣儿道:“大脸湄,莫要再哭了,哭的越多脸越大。”
闻言,蒋湄湄抬起头剜他一眼,这人怎的这么不会哄女子,真是白生的这么漂亮。抹抹眼泪,快速起身,在陆朝宗脚边狠狠跺了一下“哼”了一声,昂首走去同小灵兽玩儿了。
这小灵兽自打见了他便不喜爱他,初到了净香院时,他因着好奇总去摸摸它,可它一转头便呲牙咧嘴地跳出老远。
后来他总是偷偷喂小灵兽一些香,虽然小灵兽依旧对他爱搭不理,但也不总是凶他了。这厢它才见了蒋湄湄半天,便如此喜爱她,与对他时大相径庭。好赖那小灵兽吃了他不少香,却如此冷落他!
它不该叫小灵兽,它应叫无良兽。没有良心的兽。
泓师叔又去院外练剑了,他闲得慌,便想拿着那瓶子到周围跑一跑。他巴不得不吃不喝地去寻。
符上血迹早已干得失了色,刚打开瓶子忽见眼前飘来一丝白气儿,他并未放在心上,正欲起身,那丝白气儿居然飘进了瓶中!
他怔住了。这,是那一成?他苦苦寻了三年未果的那一成?一瞬间,他全身血气倒流,脑中“哄”地炸开,脚下却酥软了。他赶紧盖住瓶子,飞奔到屋中。
成翕道长见他步伐不稳,如此慌张奔过来的模样,以为是谁又命悬一线了,把小老头也吓得不轻。只见陆朝宗磕磕绊绊地喊道:“师傅!那一成,那一成!”小老头只顾着提心吊胆了,未反应过来他口中所言何物。
待陆朝宗站到成翕道长跟前,两手捧着个小瓶子,他遂反应过来。小老头不可置信地开口:“当……当真?”陆朝宗双目微红,眼神却坚定,他冲师傅顿顿地点了两下头。
“臭小子!”抬手就往陆朝宗脑后招待两下,“你……结巴……巴个甚么!”
他冤枉极了,师傅定是觉得他又是故意的,一时间,哭笑不得地立在那儿说道:“冤枉啊师傅!徒儿是高兴地忘了形,并非故意……”
成翕小老头见着他这般委屈,敛了敛动作端起语气来:“看来,是为师错怪你了。”
将那成气息运回浪师叔体内已经一刻了,他与师傅站在一处凝视着
陆朝宗捏了捏手,手心凉腻,他又将手在衣裳上胡乱抹了抹。他觉得已过了许久,怎的师叔还不不醒?抬眼看身旁的香,才燃了一小截。
他脚步虚浮地屋中走来走去,时不时又看看旁边的香,他觉得有些气闷,便朝屋外跑去。
方才他在屋中之时, 蒋湄湄同小神兽爬上了院里的香樟树。那香樟树甚是繁茂,她躺到树干分枝处,腿脚相叠露出一截细白的小腿,而那小灵兽也眯着眼睛窝到了她的小肚皮处,尾巴也安分得搁到了她腿上。一人一兽吹着晚风,好不惬意。
陆朝宗正不安得胡乱瞧着别处,猛地,就瞧见了不远那棵香樟树上多出了条白花花又毛茸茸的东西。他心下一梗,莫不是上月追赶他的那白猩兽前来寻仇了?
细想下真有可能,上次不小心将弓箭射到了倾思河对岸的摇树上,扰了白猩好梦。那白猩却小心眼地直接淌过河来抓他。白猩兽头生两角,身形高大,直立起来顶两个壮汉,追赶人时更是泼了命一般,好不惊悚。可这白猩,看着凶恶,实则单纯地很。在北境,不管是仙、妖、魔、鬼、人,都晓得:宁诓白猩,不诓孩童。
他便诓白猩,说他在眼前的倾思河中见到过夜鳍兽,夜鳍兽乃白猩兽天敌,白猩果然不追赶他了,笨笨地跑回去淌进了河里,见机,他便赶紧溜了。
莫非,白猩发现了他是诓它的,还寻到这里来了?这白猩的心思应当没这般通透啊。
猫着身子去那香樟树下一探究竟,原来是蒋湄湄同小灵兽躺在树干上,松口气,见一人一兽这般惬意,他蹑手蹑脚地爬了上去。
蒋湄湄原本快入了梦,突然觉得脚边一重,懒懒睁开眼,竟见着了陆朝宗那小白脸儿。陆朝宗现下正侧着脸眺望别处,瞧着还颇为正经。她杏眼半垂,凝他硬朗的五官和雪白肌肤,不由得自惭形秽。
“你总这般明显,我都不好装作不知晓你在瞧我。”懒散语调一出,打破了蒋湄湄方才的想法,她略有些尴尬地移过视线。
“我自小便知晓我生得俊朗,常有一些姐姐们垂涎于我,你这般反应是人之常情罢了。”他歪着头看向她,嘴边噙笑,眼中多了分戏谑。
瞥他一眼,越看越发觉得好笑。 其实,方才她想的是:若这陆朝宗是名女子该多好,就能将他介绍给隔壁绸缎庄的越哥哥了。
这越天哥哥,年方二十,气质清逸却生得一双桃花眼,待人温和谦逊,在虞州是闻名的公子,多少好姑娘上赶着嫁给他,他却一个都瞧不上眼。
记得有一次她正和越哥哥去山上逮兔子,回来时,一水灵姑娘拦住了他,那姑娘竟当她不存在般,自顾自说起想要与越哥哥结亲,还说要把自己家里的古董铺子做陪嫁。
最后,那姑娘当然是求娶不成,哭哭啼啼地跑回家了。
“想什么呢?”见她自顾自傻笑,陆朝宗开口打断了她的思绪。
回过神来,蒋湄湄有些心虚地看着他。总不能告诉朝宗,她方才将他想象成女人,还想让女人陆朝宗同越哥哥喜结连理吧……
“呵呵…想着你这般模样居然不能为祸人间,颠倒众生,委实可惜!”只见她痛心疾首,秀眉微蹙,双眸紧闭,两颊嘟出一点白嫩。
陆朝宗见她这般浮夸,随即嬉笑道:“为祸什么人间,为祸你一个就够了。”
嗯?
这是什么骚话?
再抬眼时,面前已没了人影,耳边吹来一阵风,拂得她心里痒痒的。小灵兽在她肚皮上打个哈欠,哼唧了两声。
又躺了会儿,她打了个小喷嚏,时辰有些晚了,她该去照顾若姝娘子了,便同小灵兽爬下树,蹦哒着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