逗了逗蒋湄湄,他浑身轻松了了不少。跨进屋内,那柱香只剩一指甲盖般长。
靠近那床上之人,看着并无异样,可为何还是不醒?
“许是睡得时间太长,再等上片刻。”成翕小老头见他担忧,语气也不似平时老顽童一般,反倒慈爱了不少。
那香堪堪燃尽之时,浪师叔的眼皮骨碌了几下。陆朝宗将这细微之处收在眼里,立刻激动起来,声音微颤着喊道:“师傅!”
“瞧见了,瞧见了!”成翕道长随他一齐蹲在床边,一老一少姿态一致,皆瞪大双眼。
片刻,浪师叔眉头紧蹙,缓缓睁开了眼。眼中一片茫然,似刚出生的婴儿一般无辜。打量周围,看清面前之人,忽然凝起了视线。
往事纷至沓来,痛苦记忆如暴风雨一般席卷着他。
若姝。
她明媚笑脸,她坐在摇树上背着阳光,冲地上的他笑。她给他烧酒的模样。她在倾思河边沐着阳光,眯起笑眼,满足得皱皱鼻子。她肌肤的纹理,她面上细细的绒毛,在太阳下发着光。
短短几秒,他回忆起了所有。
朝宗似是有些雀跃地喊着他,还推搡他,他不想回应。
快乐的,不甘的,撕心裂肺的,密密麻麻的情绪缠绕着他,越缠越紧,好像要将他挤爆一般。
他不要再感受这种窒息的痛苦。
猛然起身下床,却因长时间躺着,腿部无力,趔趄一下,便栽到了地上。陆朝宗与师傅还沉浸在他醒了的喜悦中,突然被他动作吓了一跳,连忙扶起他。
浪师叔胡乱抓着陆朝宗的手,眼眶微红,对着成翕老头儿喃喃道:“师兄,为何将我拉回来?”
成翕老头笑容可掬说道:“不是我,是你师傅的法子,是五十六跑遍北境,将你救回来的。”果然,成翕小老头一说正经事儿的时候,就不结巴了。
见他不再言语,陆朝宗刚冒了兴奋劲儿想告诉他若姝之事,却又不知道该如何说起。
若直接说若姝娘子不仅还活着,还挨了泓师叔一剑,正躺在隔壁厢房中。泓师叔怕是躲不过一劫。
若说师祖骗了他,若姝娘子没死,在你昏睡时她为你诞下个孩子,可你俩的孩子却死了,她也因此修了邪术,变得半人半鬼。他或许会更崩溃。
当真难搞!
正烦恼之时,成翕老头开了口:“师弟,此番重回人世,你定不会后悔。”
他心如死灰,红着眼微微抬首,问道:“何出此言?”
成翕老头低低说道:“也莫要怪你师傅,他是为了你。”然后,陆朝宗将他们在千美城的经历,尤其是遇见了若姝娘子之事,一五一十讲了出来。
浪师叔听到那怨灵是若姝之时,眼神终于有了些波澜,愣怔之后,胸膛轻颤起来,一向清冽的眼中涌出了热泪,说道:“她是在怨我。”
陆朝宗没接话,只说着接下来的事,浪师叔听得若姝被泓师叔劈了一剑,顿时起了恨意,幸而被二人扯着,不然他真要为怨灵若姝报仇,去砍自己的师弟了。
“师叔莫要着急!若不是泓师叔这一剑,我就不可能发现她吐了血,若姝是活着的!”正撕扯间,浪师叔听得她还活着便停了下来。
这几下把成翕老头扯得不轻,年轻人力气大,成翕小老头险些栽个跟头,在弟子面前差点失了颜面。
从主屋到隔壁厢房距离不远不近,浪师叔快步到了隔壁却停在了门前。
陆朝宗到他身旁,替他推开了门。
听到开门声蒋湄湄回过头,见一温润俊朗之人,那人却神情飘忽,想来是朝宗的浪师叔。她与陆朝宗相视一眼,二人便一同出去了。
身后一阵“吱呀”关门声,吴浪的神思方定。床上之人被幔子遮挡住,看不真切,他脚下一轻一重地跑过去。临到床前,他手心微颤地揭开那幔子。
是那张脸,是若姝。可他觉得这张脸不太真切。
怎么可能呢?他从未怀疑过师傅,即使他有过疑虑,最后也还是信了师傅。
端详了她一遍又遍,轻抚她的脸颊,触感真实,下巴比之前更加尖细。他这才觉得他们的若姝是真真切切的,而后心中一阵狂喜涌出。
他先是轻轻地笑,忽然又开始放肆大笑起来,将胸中痛苦与狂喜都挥洒了个干净。
屋外二人闻声,都回过身看了看身后紧闭的门。蒋湄湄心想:这师叔莫不是是开心地不知天地为何物了,又笑又哭的。陆朝宗睨着她, 点点她眉间,她脑袋往后退了退,见她猝不及防的模样,他轻笑道:“这叫喜极而泣。大脸湄。”
抬眸看向他,他已经望向别处,趁他不备,她猛然向前一步,踮起脚用头顶朝陆朝宗下巴处顶去。
蒋湄湄用力气顶他,也只是堪堪挨到他下巴,并未令他吃痛。正想再跳起来,肩膀处被控制住了。
她有些恼了,上身被他按住,只能用腿去踢他。正提起腿,他大手仿佛等着她一般,顺势将她右脚腕给捉住了。
于是出现了这幅画面,蒋湄湄被陆朝宗捉着一只脚腕给拽来拽去,她被拽得一会儿单脚跳上前,一会儿又不得不跳着后腿。
她原本只是有些恼,现下看着陆朝宗得意神情,是又恼又笑地喊道:“死朝宗!来人呐,月黑风高,土陵弟子竟抓……一妙龄……女子脚腕不放,公然调戏!…调戏!!”
此番话一出,陆朝宗赶紧放下她腿,见她站得不稳当,又扶了扶她,然后嘘道:“师傅瞧见了,我定要再被拐杖伺候一回!”
闻言,她了然地看看他,轻轻转过头,却猛地在他脚上踩一下,他“嘶”地一声,她便头也不回赶紧跑了。
陆朝宗捂着脚,瞅着那跑掉的人儿,心想,平常看着柔弱,怎的下脚还不轻,跑起来也熊里熊气?
天色已晚了,大家都该休息,成翕老头给蒋湄湄安排了间空房。小灵兽不知怎的,非赖皮地要跟蒋湄湄进房间,赶走了,过上一会儿便听得它扒门的声音。蒋湄湄无奈,只得让它进来了。小家伙进来后竟毫不客气跟着她跳上了床。
这小东西明明有自己的窝儿来着…罢了罢了,就这么睡吧!这几日睡得不大好,裹上被子,很快便入了梦。
陆朝宗想要劝浪师叔休息,莫要一直盯着若姝了。浪师叔只微笑着叫陆朝宗不必担心,说自己还想看看她。
见他这般坚持,陆朝宗无奈却也只好由着他。回身坐到一旁桌上,浪师叔身子未恢复,他得照看着。
良久,浪师叔终于动了动,抬眸看向趴在桌上已然睡了的陆朝宗,缓缓起身拿了张毯子给他盖上,睡得还挺沉。
屋外有树叶被风吹起的声音,月光从窗外倾泻而入,他又坐回床沿,摩挲着若姝的手望着面前将燃尽的蜡烛。
初识若姝,她还是个怯生生的小姑娘。
那日,他下了山回来时路过倾思河旁,突然一声惊吓的尖叫,他望向声音那头,只见一女子从摇树上跌了下来,他立即飞身过去,正好将那女子收到了怀里,冲击太大,他揽着那女子滚了几滚,到了草丛里。
拍拍身上泥土,问她是否无恙,她有些怯懦地回答,一边道谢,边帮着他拍掉身上的脏。
起初他是觉得这女子有些可爱,说话软软的,眼神楚楚。她没有名字,芪山脚下的人都唤她“小女”,她自己一人在芪山脚下生活,虽有别村的人时不时关照她,但他每每下山还是会去看她,带着她去城中游玩。
一来二去,二人便生了感情。他叫她若姝,因为她柔顺美丽。
他是修道之人,不能成亲。可还是拉着若姝去了东境碎玉山。
这山上瀑布,如白练下垂,飞花碎玉,故名碎玉山,又因瀑布长年不绝,人们便觉得这瀑布代表着长长久久,后来便闻名八境,听说有神仙也会来这儿祈祷。
他与若姝一同跪在山顶处,沐着阳光,对着这瀑布立了誓言,再有天地为鉴,二人便算是成了亲。
再后来,就是他想还俗,师傅不允,为此闹了许久。
朝宗说,师傅两年前便去了东境彧山,探求“道”之真谛。
何为道?他一直觉得守着戒律并非是入了“道”,屡屡破戒,师傅也未曾责怪。多年来,师傅授他法术武功,赠他破垣,最后骗了他,又救了他。
如何才能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