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教不会想到这将是他人生的最后一天。
整整五个星期了,我一直在等待着、窥视着那位主教。内心的欲望催促我去寻找下一个目标,而这个目标就是主教大人。几个星期以来我确定了要找的人就是他,他和我都得听从黑夜行者的安排。我在暗处等待着,窥视着,内心的欲望犹如潮水漫过海滩,越涨越高,丝毫没有退却的意思。
为了保证安全,我把大量的时间花在了准备工作上,以确保万无一失。这是我导师狄克.安东尼的工作作风——愿他能在天堂得到真正的安息——他曾经是一位具有远见卓识的好导师。他说过,每次都要做到万无一失,谨慎小心,准确无误。一个星期以来我一直遵循着他的教导,把每一件事情都准备得稳稳当当。今天我下班时我就知道自己该动手了。
今晚,这一切将要发生在主教的身上。
主教名叫布兰登,他在旧城的路易斯教会福利院给孩子们上音乐课。他很爱这些孩子,不仅把自己的毕生都奉献给了他们。还为了那些孩子,他特意学了德语,日语,以及各地的音乐。
今夜,我像以前无数个夜晚那样监视着他。只见他在孤儿院门前停了下来,跟一个瘦小的小女孩说话。主教坐在台阶上,小女孩也坐着,但不时地起来蹦蹦跳跳。跳累了,就把身子靠在主教的身上,主教抚摸着她的头发。我窥视着这一切,像注视着一对和睦的父女。直到一个修女走出来带走了小姑娘。
主教朝自己的汽车走来。
终于等到了。我蜷曲着身体准备发起攻击——
还不是时候。
一个男人从小面包车里探出脑袋跟主教打招呼,主教靠在车上跟这个人聊了起来。
“不错的运气”,我不经叹息。但这运气不过是使主教的生命稍微延长而已。
我藏在夜的阴影中,深吸一口气。我确信那个司机没有看到我,我必须确保事情做得麻利,万无一失。
夜晚冰凉的空气也不能冷却我沸腾的欲望,我像猎人热切地注视着自己的猎物。就在这时,多诺万主教朝自己的汽车走来。
他突然停下来,转过身去喊了一句什么。该死!又是运气。这次他的运气很快就用光了,站在门口的看门人只说了几句话,然后就朝他挥了挥手,掐灭烟头,钻到门房里,不见了踪影。
布兰登主教从口袋里摸出钥匙,打开车门,钻进车子里。我听见了钥匙**钥匙孔的声音,听见了发动机起动的响声。接着——
时机已到。
我在主教汽车的后座上坐起身来,一下子把套索套在他的脖子上,然后飞快、麻利、漂亮地在他脖子上绕上一圈,就这样,一根测试承受力达二十二公斤的渔线紧紧地勒住了主教的脖子。作为女性,只有这样轻便,安静的武器更适合我。他惊慌地挣扎了一下,然后慢慢地平静了下来。
他一动也不动,简直就像是受过专门训练似的,仿佛他听见了另外一个声音——我内心那位窥视者此时正哈哈大笑。
“按我说的做,”我说,“要不马上就送你去见上帝。”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仍然坐着,没有逃跑的打算。
好极了。
我不断地下达指令,主教手握方向盘,听从我的命令,不敢耍小心眼,不敢迟疑。汽车朝南穿过佛罗里达市,然后驶进德克路。车胎、晚风和头顶上那轮明月在唱着歌,巨大的音乐声钻进了我的脉搏。我内心那位谨慎的窥视者无声地笑着。
主教忽然问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只是笑笑,并没有做出回答。他苍白的手死死地攥着方向盘,连手指上的骨节都凸了起来,不再说半个字。车子驶入了一条又窄又脏,模糊不清的路,拐过三个弯,穿过一大片草地之后,再经过一个林子,然后沿着小运河进入沼泽地,终点是一块空地。
…
五十年前有人在这块空地上建了一幢房子,已经有好多年没人住了。这栋建筑的主体部分还在。房屋显得略大了点儿,有三个房间,上面的屋顶只剩下一半。
旁边的院子里有一个老式花园,不久前有人在这里挖掘过,留有一些痕迹。
这里就是主教人生的终点。
“下车,”我说。
主教没有动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花园。花园里有七个清晰可辨的小土堆,隆起的泥土在月光下显得很阴暗,而在主教的眼里恐怕更是漆黑一团了。
花园的角落站着一个披着黑色大衣的身影,帽子下只有一片阴影,看不到长相。
主教仍然坐着不动。那个身影走过来,一脚踢开车门,把他拖了出来,有意让主教知道他力大无穷。主教跌倒在满是沙砾的路面上,像一条受了伤的蛇一样蜷曲着身子。黑夜行者很开心,朗声大笑起来。我也扮演着自己的角色,用一只靴子踏在主教的胸口,紧紧地拽住套索。
“进屋吧,”我声音异常温和。
主教垂下眼帘,不敢看我。他转身朝屋子走去,看见花园里黑暗的土堆后又停下了脚步。他想看看我,但看到月光下那些漆黑的土堆后,他再也不敢正视我的目光。
他朝屋子那边走去,黑影牵着绳子,如同牵着一条丧家犬。
“进去,”我用温和的声音命令道,但他就是迈不开腿。
我侧身从他身边过去,推开大门,黑色人影一脚把主教踢了进去。他打了一个趔趄,然后在门内站稳脚跟,他的眼睛仍然紧紧地闭着。
“瞧,”我声音不大,但是不容抗拒。
布兰登主教缓慢地睁开了一只眼。
他惊呆了,随即尖叫了起来:“不!”
已经绝望的主教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将眼睛死死闭住。他跪倒在地上,嘴里发出一声哀怜、沙哑地抽泣,他不敢看,至少现在不敢看,不过我得让他瞧瞧,非要让他瞧瞧不可。光我一个人瞧见了不行,光是黑夜行者瞧见了也不行,得让他瞧见,要强迫他瞧,可他就是不肯睁开眼睛。
“睁开眼,”我说,“给我睁开眼看着。要不我就把你的眼睑割下来。”
我的口气很硬,而且绝对会这样去做。
他顺从地睁开了眼睛,看着。
真脏啊——
七具尸体笔直地横放在房间里,都是小孩的尸体,肮脏不堪地摊放在橡胶浴垫上。很快他就要加入这个毫无生气的行列,但在此之前他必须说出真相。
“救苦救难的圣母玛利亚,发发慈悲——”他挣扎着。我的心中涌出一股冷酷的力量,猛地把套索一拽。
“少来这一套,主教。”我又使劲拉了一把套索。“他们临死前求过你吗?被你害死的都在这儿了吗?就这七个?其他的城镇还有吗?雾城有吗?奥尔西镇怎么样?”
布兰登主教想大声叫嚷,可他脖子里的空间太小,叫出的声音不是很大。“求求你,”他说,“我身不由己,我实在是身不由己。求求你,希望你能理解——”
“我能理解,主教,”我说着,声音有些异样,这是黑夜行者的声音,“你知道吗,我也是身不由己。”
“可你干吗要杀孩子?”我说,“我从来不对孩子下这样的毒手。”我把一只坚硬但很干净的靴子踏在他的后脑勺上,使劲一蹬,他的脸狠狠地撞在地板上。“我不像你,主教。我从来不杀小孩。我会把你这样的人找出来。”
“你是什么人?”主教低声问道。
“是开始,”我说。“也是结束。主教,我是你的克星。”我掏出针,扎进他的脖子,使劲一推注射器的柱塞,药物注入了他的体内,一滴不剩。主教僵硬的肌肉微微一颤,但他的身体没有动弹。一会儿,仅仅一会儿过后,他的脑袋开始往上抬,扭过脸来看着我。
他真的看清我了吗?他是否终于看清了自己,看到了自己喊也喊不出声来,看到了自己也将变成花园里的那种垃圾?
他当然看不见这些。他想象不出自己会是与那些死去的孩子同类的东西。在某种意义上他是对的。他自己的尸体决不会像那些孩子一样乱七八糟。因为我不会像他那样,也决不允许自己那么干。我不是布兰登主教那样的人,我不是他那样的恶魔。
我是一个很爱整洁的恶魔。
当然爱整洁是要费时间的,但这样的时间花了也值得。为了让黑夜行者开心,让他再次保持长时间的安静,花费一点时间也是值得的。从世界上搬走一堆垃圾,再搬走几个包装得整整齐齐的垃圾袋,我这个世界的小角落就会变得更干净,更令人愉快。
再过八小时左右我和他就得离开这儿了。我们也需要这么多时间才能把一切都处理得称心如意。
我用塑胶带把主教绑在桌子上,然后割下他的衣服。他给他刮了胡子,擦了身子,把一切都处理得一丝不苟、井井有条。和往常一样,我感到自己奇妙的体力经过长时间的聚积此刻正在全身上下乱窜,缓缓地释放出来。在我忙活的时候,这股体力在我的体内升腾,支配我的一举一动,而心头汹涌的欲望则会和主教一道随着潮水退却。
我正准备开始做那项严肃的工作,布兰登主教睁开眼睛瞧着我。此刻他已经没有了恐惧,直勾勾地仰视着我,嘴巴蠕动着。
“什么?”我一边问一边把脑袋凑到他跟前,“我听不清你说什么。”
我只听到他缓慢而平静的呼吸声,接着他又说了一遍,就闭上了眼睛。
“别客气,”说完,我开始干活。
早上四点半之前,我已经把主教的尸体料理干净,心情也好多了。其实我每次做完这样的事后总有一种很愉快的感觉。那是一种甜蜜的能量释放,能够松开我体内那些小小的液压阀门,让我心情愉快。我很喜欢这种感觉,如果你觉得恶心的话,那我就只好对你说声抱歉了。我并不是杀人狂。我都是采用正确的方法,选择恰当的时机,瞄准合适的对象——这些非常复杂,但非常必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