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天最大的发现就是那条左腿。我注意到右腿被整整齐齐的切成了几节,一节从髋部切开,一节从膝盖部切开,还有一节从踝骨处切开。可是左腿并没有被切成好几节,只是分成两段整整齐齐的包裹起来。温莱斯特探长认为是有人干扰了凶手的作案过程,使得他没有办法完成切割工作,于是温莱斯特把全部精力集中到寻找目击者上。
温莱斯特的“作案过程**扰”推论存在一个小小的问题——尸体是经过精心清洗和包裹的,而这很有可能实在切割之后进行的。尸体被小心翼翼地抛进垃圾箱里,这证明了凶手有足够的时间和注意力来保证自己不出任何差错,不留下任何痕迹。
我对这个案子有感觉,朱迪是这么认为的。
我认为凶手很有可能只是不满足,这已经是第五起同一模式的谋杀案了。难道凶手厌烦了这样处理尸体的方式?难道他在寻找什么别的东西?他是在走新路子,玩新把戏?
我几乎可以理解他的困惑。他一路走来,坚持到了最后,把剩下的死尸切成碎片,当作礼物包裹起来,结果忽然觉得少了什么东西。
按照警官喜欢的说法,连环杀手在进化。
他需要采取一种新的方法,就好像他要表达某种意思却找不到相对应的词语。根据我个人的意见——我是说,如果我是凶手的话。我会非常沮丧,很可能会同伙继续作案来寻找这个答案。
快了。
就让温莱斯特去寻找目击者吧,在我看来,压根就没有人目击这件事。凶手是一个冷酷无情却又小心谨慎的魔鬼,他简直勾住了我的心。那么我又该做什么呢?我也不知道,于是我就驾着船出海,顺便思考这个问题。
一艘小艇以每小时一百二十公里左右的速度从我面前横切过去,离我的船头只有十几厘米。大片水花飞溅到我的身上,我的思绪又回到了现实当中。我正朝着卡尔维尔进发,这地方位于西西里亚角附近,有一大片建在水面上的房屋,不过大多数已经没人居住了。
我的思绪如同水面泛开的涟漪,我还做点什么呢?我应该帮朱迪一把——除了我没人能够帮她,其他人连正确的方向都找不到。
可是我愿意帮她吗?我想让这个凶手落网吗?我更希望亲手找到他,制止他。话说回来,我是否希望他就此洗手不干呢?
我不知道。
我看见暮色中的西西里亚海角,每次看到这个地方我总会想起当年一起跟狄克·安东尼一起去野营的场景。就是我的导师,一名出色的警察。
“你跟我不一样啊,奥黛拉”
“是呀,狄克,确实是这样”
“你要学会把握我们之间的这种差别,并且将它用在好的地方”
“是的,老师,但是我该怎么做呢”
于是他把他那一套全部交给了我。我十四岁的时候跟着导师去野营,那里的星空比任何地方的都要美丽。尽管他只是我的导师,尽管满天的繁星给了我一种满足感,但我的内心确是另外一回事。
篝火渐渐熄灭了。天上繁星璀璨,导师慢慢的喝着酒,直到喝光了一整瓶。如果他有什么话要说,现在是时候了。
“你与众不同,奥黛拉”,导师的坚毅,忧郁中又带着一点迷茫。
“为什么这么说,老师”
“听罗伯特·伯克夫妇说,他们家的狗不见了。”他也不看着我,只是绕着圈子说话。
“那小家伙太讨厌了,整夜叫个不停,吵的贝林达女士整夜睡不着觉。”
贝林达女士的癌症已经到了晚期,需要充足的睡眠。可那条讨厌的小狗一直叫个不停,贝林达女士根本没办法好好睡觉。
“我找到了埋狗的坟,”狄克说,“那里有很多骨头,奥黛拉。不只是那条狗的。”
我不知说什么才好,小心翼翼地抓了一把松针,等待着狄克继续说下去。
“你干这种事有多久了?”
“一年半了,”我不想对他说谎,“我只是……有点不由自主,”尽管我当时年纪很小,但是说话很圆滑。
“你听到某种声音了吗?某种东西或者某个人告诉你去干什么,而你又不得不服从?”
“嗯,”十四岁的我嘴皮子很利索,“不完全是这样。我是感觉到了某种东西,在我心里瞅着我。大概吧。但并不是声音,只是——”说到这儿,我做了一个小女孩惯有的摆手动作。狄克懂得这是什么意思。
“这种东西让你起了杀心。”
“不,不是直接地使我起了那种念头,只是——让我觉得那是个好主意?”
“你想过要杀别的东西吗?比狗还大的东西?”
我想回答他,但喉咙给什么东西堵住了。我清了清嗓门。“想过,”我说。
“杀人吗?”
“没想具体哪一个人,导师。只是——”我又摆了下手。
“你怎么就没想呢?”
“我想你知道了一定会不高兴的。你,还有帕特里特。”
“就因为这个你才没动手吗?”
“嗯——我不想让你生我的气,不想让你感到失望。”
我偷偷地瞥了狄克一眼,他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看着我。
“就因为这个你才带我出来旅行的吗,就是为了说这件事?”我试探着问。
“是呀,我们得让你为今后的人生做好准备。”
为今后的人生做好准备,哦,是呀,这就是彻头彻尾的狄克式的人生观。即使是在当时我也知道,如果自己的心里隐藏着杀机,那么这是会妨碍我为今后的人生做好准备的。
“那我该怎么做?”我问他,而他长时间狠狠地瞪着我,直到看到我在聚精会神地听着,他便点了点头。
“好孩子,”他说。“是时候了。”
说完这句话之后他过了很久才继续开口。
“我老了,奥黛拉。人老了对事物的认识也就不同了,不仅仅是性情变得越来越温和。人年轻时看待事物黑白分明,而老了就进入到非白非黑的灰色区域。我的确相信自己现在对事物的认识与以前大不一样了,比以前更准确了。”他看了看我,那是典型的狄克式的眼神。蓝色的眼珠子里充满了坚毅和慈爱。“十年前我本来是打算把你送到收容所去,现在我改变了主意。我了解你,我知道你是好孩子。”
“不,”我说着,声音温和而柔弱,但狄克还是听见了。
“是的,你是好孩子,奥黛拉。不然的话,你不会在乎我的想法,还有你哥哥。这一点我很清楚。因为——”说到这儿他打住了,只是呆呆地瞪了我片刻。“从前的事情你还记得哪些?你知道我说什么,就是我们收养你之前的事。”我又一次感到自尊心受到了伤害,我什么也不知道。那时我才三岁呀。“我真的什么也不记得了。”
“谁也不应该记住那些事。可是,奥黛拉,即使你不记得了,那段经历对你的影响还在,小时候的经历形成了你的个性。我花了很大的力气想帮你纠正过来,但是那种力量太顽固,太强大了,过早地钻进了你的骨髓里,并且会伴随你终身。它会使你产生杀人的念头,而你只会不由自主。你无法改变它。不过,你可以引导它。控制它。你可以选择——”他所说的每一个字眼都是经过精心挑选的,我从没听见他说话如此谨慎过。“——你可以选择要杀的……东西……或人……奥黛拉,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是死有余辜的……”
最后这几个字塑造了我的整个人生,塑造了我的一切,塑造了我的个性和特征。狄克,这个能看清一切,知道一切的好人。我的导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