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狄克已经死了好多年,但是他的教诲还活着。这并不是因为我对他有多么热烈、充沛的情感,而是因为狄克的话很正确。这一点已经得到了我一而再,再而三的证明。狄克知道得很多,他把一切都教给了我。
狄克教会了我如何小心谨慎。这简直就是警察教凶手。
小心谨慎地选择那些罪有应得的人下手。一定要确保万无一失。事后收拾干净。不要留下任何痕迹。要绝对避免个人情感的介入,那会导致你犯错误。当然,小心谨慎远不止是在具体的杀戮行动之中。小心谨慎还意味着构建小心谨慎的人生,知道怎样区分不同的人,怎样与各种人交往,怎样模仿生活。
所有这一切我都做得十分谨慎。我构建一幅完美无缺的全息图,我的生活无可指摘,就连帕特里特有一半的时候也被我的半真半假给蒙住了。眼下他相信我能帮他的忙,侦破这几起谋杀案。他是对的。我的确能帮他。不过,这不是出于我的个人意愿,因为我很喜欢观看凶手杀人,从而可以欣赏他与我之间某种美学上的联系,或者是——
情感介入。
喏,我就是这样,明显地违反了狄克的法规。
我把船掉过头往回驶进运河,这时天已经全黑了。就这样吧。狄克永远都是正确的。此刻他也是正确的。不要介入个人情感,当年狄克就是这么说的。于是我决定不介入自己的情感。
我要帮帕特里特一把。
第二天早上,天下起了雨。每逢雨天这里的交通就会变得拥挤不堪。道路湿滑,司机不得不放慢了车速。马路上排起了长龙,后面的人已经等得不耐烦了,他们按住喇叭不放,有的从车窗里探出头来叫嚷,甚至开始挥动拳头。
我跟着车流缓缓前行,开着收音机打发时间。警局对夏尔津小巷的凶杀案仍然穷追不舍,虽然目前还没有掌握具体的线索,但是聂斌局长对这个案子抓得很紧,他说话的口气好像喝完了咖啡就要亲自出马去抓人似的。
我赶到办公大楼前时雨已经停了。太阳出来了,水蒸汽从人行道上升腾起来。我迈步走进大厅,亮了一下证件就上楼了。
帕特里特已经在里面等我了,今天早晨他似乎不太开心。
“帕特里特,”我说着,把干净的白色糕点袋放在办公桌上。
“你昨晚上哪儿去了?”他一看见我就追问,声音里充满了愠怒。
我用十分好奇的眼光看着他。他刚锻炼回来,穿着黑色紧身衣,下身穿一条氨纶短裤,脚上是一双运动鞋。“你昨天晚上去哪儿了?”
我有点不好意思。“我给你打了好几次电话都没人接,”他说。
“你那么着急找我干吗?案子有什么新线索吗?”
“他们让我吃了闭门羹,”他说着,打开白色糕点袋子,朝里面瞅着。像一个熊孩子一样,从袋子里拿出油煎饼,狼吞虎咽起来。
“我想参与到这个案子里头去的,局长也同意了。”
“你知道温莱斯特对你的看法,你的资历太浅,还不够老练。而且,我们已经有朱迪了。”
他可不爱听我说这种冠冕堂皇的话。“你知道我到凶案处是完全够格的。”他说,“再这么无聊下去,我非得神经病不可。”
“帕特里特,你希望我现在就把案子的来龙去脉弄清楚,那还早了点儿。”
“你就别跟我扯淡了,奥黛拉,”他说,“你常常只需要看一眼死尸就知道是谁干的。我从来没问过你是怎么知道的,不过这个案子如果你有什么预感,就全都告诉我得了。”
“说真的,你有什么预感没有?”帕特里特转过身来问我。
帕特里特这么想不是没有理由的。一般来说每隔几个星期就会有几个残忍疯狂的杀手为了过瘾将几个可怜虫砍成碎片,对于这些凶手我能猜个八九不离十。而且,他总是和我一起去行使黑夜使者的使命,没有任何人知道任何关于我们的情况。
他的确是块当警察的好料子。他知道我的秘密究竟是什么,但他并没有说什么,但他时不时会感到苦恼,因为他很熟悉我。在这个世界上活着的人当中,他是最了解我的人。
我对自己有清醒的认识,这并不是顾影自怜,而是冰冷而清晰的自我意识。我遵循着哈里的原则跟其他人交往,也建立了一些人际关系,并且还傻乎乎地恋爱过,但都是无疾而终。我的体内有某种东西破损了,缺失了,无法像正常人那样去爱,去体验。
我并不是一个招人喜欢的人,甚至连宠物都养不了。有一次我买了一条狗,这家伙没完没了地朝我叫着吼着,我只好把它处理掉。我还买过一只乌龟。碰了它一次之后它的脑袋缩进壳里再也不肯钻出来,几天后就死了。它宁愿死也不肯见到我,不肯让我碰它。
没有别的东西爱我,连我自己都不爱自己。我在这个世界上除了帕特里特之外,是孤零零的一个人。当然,还有我体内那个家伙,但他并不是经常出来,即使出来也不是跟我玩耍。
所以,我对哥哥的关心是无微不至的。这也许不是什么爱,但我很希望他不会苦恼。在这个案子上,我必须帮他。
“嗯,”我说,“实际上——”
“我知道!你已经有了发现!”
“帕特里特,别打扰,让我静一静。我在跟自己的精神领域进行沟通。”
“老实告诉我,快点,告诉我,”他说。
“就是那条左腿,凶手没来得及切割的。温莱斯特认为凶手被人发现了,慌乱之中才没有完成尸体的切割。”我说,“帕特里特,你想想看,如果凶手被人发现而中断尸体切割——因为害怕而中途停止——”
“那么包裹又怎么解释?”帕特里特冲口而出,“凶手花了很长时间来包裹死尸,打扫现场,而这些都是在中途停止切割之后干的?”
我拍了拍手,得意地朝他微笑着。“这就对喽。这意味着凶手有足够的时间,而他的操作规程却没有完成——记住,帕特里特,连环凶手是有着自己的一套准则的,他们的操作规程是高于一切的——那意味着什么呢?”
“你为什么还要卖关子?”他说道。
“我都说出来了,那还有什么意思?”
他出了一口粗气。“好吧,如果凶手不是被人发现而中断的,可他又没有完成自己的操作规程——难道包裹死尸比肢解还重要?”
帕特里特对这种推理游戏还不适应,我试着引导他。“不,帕特里特,想想看。这是第五起杀人碎尸案,跟前几起完全一样。在这几起案件中一共有四条左腿被切割。可这第五条——”我耸了耸肩膀,朝他扬起眉毛。“反正有点不对劲,咱们的解释都说不通,就好像遗漏了关键环节。案件的关键环节一旦找到,全部的问题就迎刃而解了,而这个关键环节却不见了。”
“你是让我把这个关键环节找出来?”
“反正得有人把它找出来,你说呢?凶手是慢慢地打住的,想寻找灵感又没找着。”
他皱了皱眉。“你是说凶手洗手不干了,不再会干这种事了?”
“恰恰相反,帕特里特,假如你是神甫,虔诚地信仰上帝,可你又找不到正确的方法来供奉上帝,那你会怎么办?”
“继续去找,一直到找出正确的方法为止。”他用严厉的眼光盯着我。“你是说,他还会继续作案?”
“这仅仅是我的预感,也许并不准确。”这不是我的真心话,我内心十分肯定我不会错。
“只要他伸手,我们就得有一套方法去逮住他,而不只是去寻找根本不存在的所谓目击者。”他站起身来,朝门口走去。“我待会儿再给你打电话,再见!”
帕特里特走后,我开始工作。今天上午我还有正儿八经的警察实验工作要做。我有一份很长的报告要打出来,还要找出与之相配的照片,把证据进行归档。这都是一些日常事务,虽然这个双重杀手可能永远也不会到法庭里去接受审判,但我得保证凡是我插手的事情都要做得井井有条。
此外,这个案子很有趣。血迹图案难以辨认,既不是多个受害者在明显地移动时从血管中喷射出来的,也不是凶手用链锯锯断身体时滴落下来的,而是在这两者之间,因此几乎无法找到撞击地点。为了覆盖整个房间我用了两瓶发光氨,这种东西能标出最细微的血迹,但十分昂贵,每瓶要十二美元。
我靠拉线来找出血迹的主要溅落角度,这是一项非常古老的技术,在我看来简直跟炼金术一样古老。我发现的血迹图案十分醒目,令人触目惊心。墙壁、家具、电视机、浴巾、床罩、窗帘上面都有令受害者致命的血迹,十分醒目,十分零乱——你可以想象当时血迹飞溅的恐怖情形。两个人在一个高级豪华的旅馆房间里被人用链锯活活锯成了碎片,而隔壁的旅客却只顾看自己的电视。
无论如何,我们到达案发现场时尸体的躯干部分已经冰冷了,也许我们永远也逮不住那个凶手,此人穿着一双七又二分之一码意大利手工制作的懒汉鞋,惯用右手,体格超重,反手一击的力量也很大。
我花了很长时间来做这项工作,而且做得相当漂亮。我的工作并不是为了逮住凶手。我干吗要管那种闲事呀?不,我做份内的工作是为了把乱糟糟的事情整理得井井有条。让恶心的血迹老老实实地听命。别的警察也许会利用我的工作成果去抓凶犯,那我也乐意,但我并不是很在乎。
我有时候会恶意地揣测这个社会:如果我不小心给人逮住了,他们会说我精神变态、反社会,是一个没有人性、心理扭曲的恶魔,他们会把我送去坐电椅,用电火把我活活烧死。但是,如果他们抓到那个穿七又二分之一码懒汉鞋的伙计,他们会说这家伙坏透了,他之所以变坏是因为他命运不好,无法与强大的社会力量抗衡。他们会把他关进牢里,蹲上十年,然后放出来,给他几个钱,他会拿这些钱去买一套西服和一把新链锯。
我每天工作的时候都会对哈里说过的那些话有一些新的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