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五晚上是这里的人放松的时间,也是奥黛拉放松的时间。多年来我极力装出正常人的样子,摔了不少跟头,出了不少洋相,现在我终于找到了一个一起逛街的对象。
艾拉跟我一样身心疲惫。她年纪很小的时候就轻率地结了婚,婚姻勉强维持了十年左右,有两个孩子。她那个颇有魅力的老公不但酗酒,而且吸毒,毒瘾犯了之后会像野兽似的揍她,还威胁说要她的命,最后他把一些可怕的性病传染给了她。一天晚上她老公追着要打孩子,艾拉终于下定了决心跟他离婚。
离婚之后,那个野兽进了监狱,艾拉终于过上了平静的生活。可爱的艾拉决定再谈一次恋爱。也许她只是想找个伴罢了。她想要找那种会体贴人、性情温和、有耐心的男人。她想象中理想男性应该乐于跟她聊天,陪她看电影。
如果是我的话,我一定会告诫艾拉,这只不过是她的想象。
最妙的是她那两个孩子。大的叫阿斯特,今年八岁;小的叫科迪,今年五岁。两个小家伙都很安静,在恐怖环境中长大的孩子都是这样。不过,他们可以慢慢改变——我就是一个例子,也许这就是为什么我莫名其妙地喜欢阿斯特和科迪。
我喜欢孩子。
孩子在我心目中的地位很高。十分重要。
我也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如果地球上所有的人突然之间全部死光了,只要我自己——也许还有帕特里特——还活着,我就不在乎。其他所有人对我来说毫无意义。
然而,孩子——孩子就不一样了。
我跟艾拉成为闺蜜已经有一年半了,在这期间我有意识地逐渐赢得了阿斯特和科迪的好感。我对他们很不错,从不伤害他们的感情,总是记着他们的生日、发成绩单的日子、各种节日。我经常到他们家去,在他们面前从不发脾气,不说谎。我也渐渐赢得了他们的信任。
这事听起来有点滑稽,但千真万确。
我是他们惟一能够信任的人。其实在我的心目中孩子们比她更重要。也许现在已经晚了,但我不想看到他们长大后像我这样。
星期五的晚上是阿斯特给我开的门。
“你好,”她的声音很平静,丝毫没有小孩子的活泼。
“晚上好,漂亮的小女士,你今天晚上真可爱。”
科迪站在她身后,我递给他一卷“尼可”威化饼干。他接了过去,但是没有拆开,他要等我走开后才会把礼物打开,分一半给姐姐。
随着一阵窸窣声艾拉走了出来,边走边戴耳环。她打扮得十分妖冶撩人,上身穿着一件几乎没有重量的淡蓝色绸子套衫,套衫很长,盖住了大腿的一半。脚上穿着一双多用途运动鞋。
“喂,美女,”艾拉说,“我跟保姆交代几句,然后咱们就出去。”她走进厨房,我听到她在跟保姆说话。保姆是邻居家一个十多岁的女孩。她不停地叮嘱保姆什么时候做作业,看电视有哪些规矩,什么时候该让孩子上床睡觉。手机号码,急救号码,遇到意外中毒和杀人凶手该怎么办。
艾拉足足叮嘱了好几分钟,直到她认为该说的都说了,然后她迈着轻盈的步子走了出来,匆匆吻别了两个孩子。“听爱丽丝的话。九点去睡觉。”
“你还要来吗?奥黛拉”科迪问道。
“等我们回来你已经睡着了。”我说,“可是我会跟你挥手的,好吗?”
“我不会睡着的,”他神情阴郁地说。
“那我就来跟你打牌,玩赌注很高的那种扑克牌。赢了我就给你一大把钱。”我说。
“奥黛拉!”艾拉露出很随意的微笑,“你会睡着的,孩子们。乖点儿。”她跟我一起走了出来。“说真格的,”她低声道,“这两个小家伙被你哄得服服帖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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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没有任何特殊之处,等我们来到南海滩边上的小店里喝饮料的时候,我早已把电影的大部分故事情节忘得一干二净。喝完东西之后,我们沿着海滨大道漫步,边走边海阔天空地聊——这可是我的拿手好戏。
这是一个美丽的夜晚。几天以前在那个月圆之夜我款待了布兰登主教,而今天晚上那轮圆月缺了一个角。
痛痛快快地玩了一个晚上,我们开车回艾拉的家,路上经过椰林小区。这是一个很乱的区域,治安一直不太好。这时,我看见一盏红色的灯在闪烁。这是一个犯罪现场:设置路障的黄色塑胶带已经拉开,好几辆警察巡逻车驶了进来,匆匆地呈八字形停下来。
“又是他,”我心想。我不假思索地把车开进了犯罪现场。
“咱们这是去哪儿啊?”艾拉觉得有点莫名其妙。
“我想去看看他们是不是需要我帮忙。”我朝她露出星期五夜晚最灿烂的微笑,“他们有时候并不知道是否需要我,”
即使不需要我,我可能也会停下来。我跟她出门就好比是穿着伪装,而我这样做的全部目的就是为了让别人看见我和她在一起。事实上,那个无法抗拒的小声音在我的耳旁嚎叫着,所以不管是什么情况我都会停车的。又是他。我得看看他究竟干了什么。我让艾拉待在车里,自己匆忙赶了过去。
又是这个无赖。
又是一堆切割得整整齐齐的人体残肢。
与安杰尔正弯腰察看,那姿势跟在上次那个犯罪现场时一模一样。
“可恶的人”他对我喊道,“我们大家都在抱怨星期五晚上还得上班,你却带着闺蜜逛街。这儿没你什么事!”
“是同一个凶手,同样的作案手法吗?”
“完全一样,骨头又是干的,没有任何血迹。”
我感到有点茫然,我凑过去瞧了一眼。人体残肢非常干净,非常干燥,微微带有一点蓝色,好像是人死之后立刻就冷藏起来了。
“这次切口处有点不同,有四个切口。”他用手指着切口,“这儿切得很粗糙,持刀人似乎很激动。还有这儿,没有那么粗糙。”
“太妙了,”我说。
“再瞧这儿,”他用铅笔把顶部一块没血的肉拨开,露出下面另一块肉来。肉是小心翼翼地呈纵向割开的,这样就可以露出干净的骨头。
“他干吗要这么割呀?”安杰尔轻声地问。
我吸了一口气。“他是在做试验,试着看哪一种方法最好。就像小孩玩弄自己的玩具一样。”
我回到车里对艾拉描述现场的情况,她有点惊慌。
我朝她露出安慰的微笑。“干我们这一行的对这种事已经习以为常了,我们都用开玩笑来掩盖自己内心的痛苦。”
“唔,我的天,但愿他们早点逮住这个杀人狂。”
“不可能很快逮住凶手。这个罪犯非常精明,而负责这个案子的探长最感兴趣的是玩弄政治手腕,而不是侦破谋杀案本身。”
接下来的时间里,艾拉一直保持着沉默,似乎在思索。她沉默了半天才开口。“看到这样的事情,我永远也无法习以为常……我不知道,这案件的背后真正的内幕是什么?还有你个人的看法。”
我惊呆了。“你这是什么意思?”
她皱了皱眉头。“我也说不清。只是任何事情……都不像看上去那么简单……我也说不清楚。真相要黑暗得多,要人性化得多……你总是从那儿着手。大多数人从来就没把问题想得那么深。”
“其实我看问题也不是看得很透彻,”我说着,把车慢慢停到了艾拉房子前面的车位上。
她解开安全带,打开车门,走进了自己家里。
她回家后,我的大脑能够想到的只有那堆切割得整齐、洁净的尸体残肢。
“没有血迹。”
一滴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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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自己的公寓里醒来。
刚才梦里的一切仍然那么真切,仿佛还能感觉到梦的温度。
死尸按照我喜欢的方式铺展来,双臂和双腿都已捆绑好,嘴巴封着塑胶带。周围很安静,没有任何噪音,没有任何血迹。我拿手术到的手干燥而稳定,一切都那么完美。
只是我拿着的并不是刀,尽管我的手跟这只手同步地移动着,但拿刀的不是我的手。
那个人是谁?
我的精神漂浮在这具诱人的尸体上。我的手跟看不见的那只手协调地举起,然后划出一道弧线,进行一次完美的切割——
我有梦游症,这我心里很清楚。
这只不过是一个很常见的梦,但是却不断沉沦下去,直到电话铃把我拉回现实。
是帕特里特,他约我去一家人气餐厅吃早餐。于是我冲了个澡,穿上节假日才穿的礼服,开车来到海滩。新改建的麦卡锡海堤上车辆很少,很快我就从沃尔菲快餐店门前的人群中挤了进去。
在这么多人排队等候的餐厅里,帕特里特居然在墙角那儿占了一张桌子。
“昨夜玩的怎么样?”我刚坐下帕特里特就问我。
“玩得很痛快,”我说,“你也应该试试,放下工作去约会。而不是自己一个人呆着。”
“我需要的是调动工作,”他咆哮着说,“先调到凶案处,然后才能考虑自己的生活。”
“我能理解,要是孩子们说自己的爸爸是凶案处的刑警,那可就神气多了。”
“奥黛拉,看在上帝的份上你就饶了我吧,”他说,“我还以为老妈又复活了呢。”
“她通过樱桃丹麦面包附在我身上了!”
“那就换个频道吧。细胞结晶是怎么回事,你知不知道?”
“你这下可把我给难住了,帕特里特。你说的细胞结晶是什么意思呀?”
“就是在冷冻中结晶的细胞。”
“美极了,”我说。
我觉得自己身体内部某个黑暗的地方正慢慢响起铃铛声。冷却……洁净而纯粹的冷却,冰冷的刀子刺进暖融融的肌肉里面,发出咝咝的响声。冷却可以抗菌,有净化作用,可以减缓血液流动,使血液停滞不前,因此冷却是准确无误,完全必要的。
我甩了甩头,把自己带进现实中,我内心黑暗的家伙不能在这个时候控制我。我现在是帕特里特的好妹妹。
“你得先告诉我,你干吗想知道这个?”
“我以为你已经知道了,”过了好久他才说,“又发生了一起谋杀案。”
“我知道,”我说。“昨天晚上我打那儿经过了,安吉尔在现场。尸体的肌肉看上去不太对劲。如果是经过冷藏的话——”
“凶手干吗要这么干?”
因为那很美,我心想。“那样可以减缓血液流通,”我说。
他端详着我。“那很重要吗?”
“我也不知道。凶手对付血液很有一套。这只是我的感觉,没有任何证据,仅仅是一种感觉而已。”
“仅此而已?奥黛拉,告诉我吧,这到底有什么好处?”
“帕特里特,我得先喝上咖啡才能有好的表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