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务生送来了咖啡，帕特里特呷了一小口。
“昨天晚上他们邀请我去参加了七十二小时案情通报会，”他说。
我拍了拍手。“太好了。你已经如愿以偿了，还需要我帮你做什么？”
在这个城市里，一般案发后七十二小时之内会召集凶案侦破小组的成员开会，负责侦查的探长和他的团队跟法医鉴定专家一起讨论。如果邀请了帕特里特，那么就意味着他已经是侦破小组的成员了。
他看起来并没有那么兴奋。“奥黛拉，我感觉到温莱斯特在拼命地排挤我，但我却无能为力。”
“他还在寻找那个神秘的目击者吗？”
帕特里特点了点头。“他说这个新的案子恰好证明了前一个案子是有目击者的，因为在新案件中凶手完成了全部的切割程序。”
“你向他暗示过——？”
帕特里特的眼睛游移开来。“我已经把我的想法告诉他了。我说寻找目击者完全是浪费时间，凶手显然不是被人发现后才慌忙中止尸体肢解的，他只是觉得不过瘾。可他就是不理会我的意见。两个穿制服的警察也在偷偷地嘲笑我。”
我感到心头涌起一股不悦。既然这是帕特里特的案子，我就得那么去考虑。既不是为了“那些魅力无穷的谋杀案”，也不是为了“那种迷人的作案手法”或者“那件事跟我将来要做的很相似”。我得置身局外，不介入进去，就象狄克教我的那样。
这位杀手触及到了我的内心深处。当然，我指的是他的手法，而不是他所选择的对象。一定得制止他，这是毫无疑问的。
但是……冷冻的必要性……将来有时间好好探究一下。
找一个漆黑、狭窄的地方……
狭窄？这个念头是从哪儿来的？
冰冷而狭窄——
“冷藏货车，”我说，“只是一个猜测。哎，也谈不上是真正的洞察力，可那说得通。”
“什么说得通啊？”他问道。
我皱了皱眉头，极力想象着这个猜测有多大的可能性。“凶手想要一个冰冷的环境。减缓血液的流通，因为这样，啊——更干净一些。而且那得是一个很狭窄的空间——”
“为什么？‘狭窄’这个概念是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
我假装没听见他的问题。“因此冷藏货车符合这些条件，而且是移动的。这样事后把垃圾袋扔掉也更方便一些。”
帕特里特咬了一口面包圈，边嚼边沉思了片刻。“因此，”过了好大一会儿他才吞下食物，“凶手可以钻到货车里头去？要不，他自个儿有一辆？”
“有可能。只是昨夜凶手是第一次暴露出冷藏的痕迹。”
“你的意思是说他可能买了一辆货车？”
“可能不是这样。这也许只是他的试验。很可能他一时心血来潮，想试试用冷藏的方法。”
他点了点头。“所以如果他的职业就是开冷藏货车，那咱们的运气也太好了，对不？”
我朝他笑了笑。“呵，帕特里特。今儿早上你脑子转得真够快的。是呀，恐怕咱们这位朋友精明得很，不可能是干那一行的。”
帕特里特喝了一小口咖啡，然后把杯子放下，靠在椅背上。“那么咱们就去寻找被盗的冷藏卡车，”
“恐怕只能如此了，”我说，“可是在过去的二十四小时内会有多少辆冷藏卡车被盗呢？”
“在雾城吗？”他鼻子里哼了一声，“只要有一辆车被盗，就会有人放出话出来说值得一偷。于是过不了多久那些小匪徒、流亡者、吸毒犯和少年黑手党都会去偷，就是为了攀比。”
“但愿这样的话还没有放出来，”我说。
帕特里特把最后一块面包圈吞了下去。“我去查一查，”他说。然后，他把手伸到桌子这边来，捏着我的手。“我真得谢谢你，”他说着，朝我笑了那么一两秒钟，是那种迟疑，害羞的微笑。“可是，奥黛拉，我真担心你是怎么想出这个主意来的。我只是……”他俯视着桌子，又把我的手捏了一把。
我也回捏了他一把。“把你的担心留给我吧，你只管去找那辆卡车得了。”
从理论上说，警察局的七十二小时案情通报会既能给大家足够的时间在某个案子的调查中有所进展，同时又至于间隔太久，案件的种种线索尚有余温。星期一上午，百折不挠的温莱斯特探长将大家召集在二楼会议室，召开七十二小时案情通报会。
我也参加了案情通报会，认识我的警察一般都要会我递一个眼色，说几句简短而快乐的俏皮话，譬如，“嘿，小妞，你的男朋友呢？”当然，也有人也不怎么友好。“你来这儿干吗呢？”多克斯警官嘟哝着。他是一个大块头黑人，保持着警察局杠铃推举的记录。他对我很不友好。实际上，出于某种原因他讨厌我们实验室所有的技术人员，又出于别的原因，他特别恨帕特里特。我并不想招惹他，因为满屋子的警察当中只有他一个人有眼力，一看到我就浑身起鸡皮疙瘩。
“咱们开始吧，”温莱斯特说着，啪地轻轻一挥警鞭，明确地告诉大家他是这儿的头。
会议的前半部分完全是例行公事：作报告，宣讲政治策略和一些琐事。温莱斯特简要地告诉主管信息的官员，哪些情况可以公布给媒体，哪些不能公布。
温莱斯特花了差不多一个小时才把话题转到这起谋杀案上来。他终于开始要求大家汇报寻找神秘目击者的进展情况，然而如我所料，大家都没有什么可汇报的。
温莱斯特皱了皱眉头。“大家说说看，咱们这儿总有人发现了什么吧？”
谁也没有任何发现。大家都沉默不语，细心地观察着自己的指纹、地板、天花板上的吸声瓷砖。
帕特里特清了清嗓门。“我。”他提高了声音，“我有一个主意，跟大伙儿的有点不一样。我想从不同的角度来试一试。”他说的话好像都打了引号似的，而事实上也的确如此。我那么细心地教他，可现在他说出话来还是这么不自然。不过，他的措辞还是相当谨慎的，从政治的角度来看基本上是正确的。
温莱斯特很勉强地扬起眉毛。“主意？真的？”她做了一个鬼脸，表示很惊讶、很兴奋。“完全可以，给大伙儿说说吧。帕特里特警员。”
帕特里特满脸通红，但还是艰难地说了出来。“这个嘛，这个想法来自于细胞结晶，是在最近那个受害者身上发现的。我很想查一查，看最近一个星期左右是否有冷藏货车被盗的报告。”
一片寂静。
完全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鸦雀无声。
这些死脑筋的笨蛋都没听明白，而帕特里特也不理会大家是否听懂了，让大家就这么沉默下去。温莱斯特皱了皱眉头，困惑地瞥了一眼整个会议室，想看看是否有人听明白了，然后他礼貌地看了看帕特里特。
“冷藏……货车？”温莱斯特说。
帕特里特满脸惊慌，这个可怜的小男孩，他不是一个善于在公开场合讲话的人。
温莱斯特在一旁幸灾乐祸地看着帕特里特出洋相。
帕特里特脸色铁青，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我清了清嗓门，但并不起作用，就咳嗽起来，声音之大足够让她明白我是在提醒她保持镇静。
他瞧了瞧我。温莱斯特也看了我一眼。
“对不起，”我说，“我想我是感冒了。”
谁还能希望有比我更好的妹妹？
“冷冻，”帕特里特冲口而出，终于把至关重要的内容和盘托出，“冷藏车很可能引起那样的肌肉组织损伤。货车是移动的，所以很难逮住凶手，而且凶手把死尸抛掉也要容易得多。所以，如果有卡车……冷藏的卡车被盗……那么我们就有线索了。”
会议室里有那么一两个人皱起眉头沉思着，我几乎能听见他们脑筋转动的声音。
温莱斯特点了点头。“警员，这个想法嘛……还真有趣，不过，我还是相信最好的选择是把目击者找到。我们应该把主要精力集中到这一点上来。”他说，“把那种死马当作活马医的事情留给法医去做，怎么样？不过，帕特里特警员，你继续跟那些毒贩们保持联系，他们跟你很熟。对此，我要感谢你。”他把“警员”两个字说得特别轻，目的是要提醒大家这儿很讲究民主，任何人都可以高声发言，可是实际上还是他说了算。
天哪，温莱斯特还真有一套。他只用几句话转移了大家的注意力，把全组的人都拉了过来，把帕特里特撂到了一边。连我都想为他鼓掌叫好。说真格的，他跟温莱斯特不在同一个档次。
不过，我是站在帕特里特那边的。
散会后，我们来到了大厅里。
“他真该死，”帕特里特压低嗓门，“他真是该死，该死，该死！我应该说什么呢？我连侦破小组的成员都不是，我去参加会议是因为局长非让我去不可。现在看来我非但进不了凶案处，恐怕连我的前程也全给毁了。奥黛拉，我恐怕要当一辈子处理违章停车的交警了。”
“还有一个办法，帕特里特。”我朝她笑了笑，“把那辆货车找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