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环顾着空空荡荡的路面,什么也没有。
我减慢速度,在桥顶上四处张望。一辆小汽车朝我驶过来——不是冷藏货车,而是一辆普通的水星侯爵牌小轿车,这辆车的挡泥板都已经破了,丝毫不起眼。
我把车开下桥去。道路在桥底下分叉,通往两个住宅区。左边的加油站后面是一排排的分户式产权公寓和普通公寓,呈圆弧状排列;右边是住宅区,住宅区里的房子很小,但档次很高。
路两边都没有任何动静。
没有灯光,没有车辆,没有行人。
我慢慢穿过这个村庄。里面空荡荡的。这个家伙不见了,他在一个只有一条直道的小岛上他把我甩了。
他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我绕了回来,在路边上把车停下来,闭上眼睛思考。我心里还存有一线希望,想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蛛丝马迹。结果一无所获,只有一片漆黑,一团小小的光亮在我的眼睑里面跳舞。
我太累了,傻乎乎的。是的,是我,傻小子似的,却想当一个神童。使用我巨大的心理力量去追踪一个精明的妖怪。超速驾驶着我那辆打击犯罪的车子追踪他,而此人很可能只不过是一个运送货物的小伙子。
那只不过是一辆冷藏卡车,说不定他此刻正飞快地越过海滩,收音机里重金属摇滚乐电台的节目主持人正在粗声粗气地说话。
不是某个杀手,也不是某种神秘的力量把我从床上拖起来,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满城乱窜。这种假设太愚蠢了,令人难以启齿,绝对不像是头脑清醒、冷酷无情的奥黛拉会去干的。
我的脑袋耷拉在方向盘上,现在我明白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白痴是什么感觉。这种体验真是太奇妙了,这是一种真正的人的体验。我能听到不远处吊桥上的铃声,叮叮叮。这是在告诉大家:桥马上就要拉起来了。
我打了个哈欠,该回家了,回家睡觉去。
我的后面有发动机启动的响声,我朝后瞥了一眼。
那辆冷藏货车从桥墩下面的加油站背后冲了出来,它飞快地超过我,继续加速。驾驶室的车窗里隐约一动,一个模糊的东西旋转着朝我飞来,又快又狠。我急忙躲闪,只听见“哐”的一声,不知什么东西砸在了我的车身上,车身被砸了一个大坑,得花一大笔修理费。
我等待了片刻,确信不会再有什么东西突然飞出来了。当我抬头看的时候,那辆冷藏卡车飞驰而去,就在吊桥开始上升的时候,它猛地加速跃了过去。看守吊桥的人探出身子,大声叫嚷。但那辆卡车已经到了桥的那一边,回到雾城市区去了,这时桥已经升得很高。
冷藏货车不见了,彻底地不见了踪影,仿佛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似的。我永远也不知道这究竟是我追寻的那个杀手呢,还是雾城一个普通的怪人。
我下车来察看汽车被砸的地方。车身上有一个很大的凹坑,那家伙扔的那玩意儿已经滚到了几米开外,停在了街道的中央。即使隔得很远,我也看得很清楚。这时迎面驶来一辆车,车灯把那个东西照得一清二楚,我再也没有任何疑惑了。
是的,没错。就是那个东西。
一个女人的脑袋。
我走过去,弯下腰看个仔细。只见这个人头是被齐刷刷地切割下来的,刀法十分娴熟。切口的边缘几乎没有血迹。
“谢天谢地,”我说着,忽然意识到自己笑了——干吗不笑呢?
这不是太妙了吗?毕竟我没有精神失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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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八点刚过,我等待着他说点什么,可他此时好像无话可说。我也没什么可说的。
于是我们就这样坐了好几分钟。
“尸体找到了,在欧迪办公用品中心。”他最终还是忍不住,打破了沉默,“身体跟这个脑袋匹配,是一个冰球场的伙计在球门网里发现的。”
“是客队的球门还是主队的球门?”我问。
“那有什么区别吗?”
“只是开个玩笑,探长。”
“这种事你居然还能开玩笑,”接着他又问道,“不是在球门里,那是一种机器。在冰上用的。”
“你是说磨冰机吗?”
“大概是吧。开这种机器的伙计都会比较早到,他今天早上把这机器拖出来的时候,就看到几个袋子堆放在那里,于是他从机器上拿下来想瞧个究竟。”
“或许他能提供什么有价值的线索。”这是一种社交辞令,其实我心里并不这么想,那个狡猾的凶手,根本不会留下什么明显的线索。
温莱斯特耸了耸肩。“这会儿多克斯正在给他录口供,那个伙计情绪太激动,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们又陷入了沉默。
这会儿我正绞尽脑汁想出一些借口让温莱斯特带我到冰球场去,我很想进那个室内运动场,想看看这具尸体怎样堆放在冰面上的球网里,想把包裹着人体残肢的袋子打开,看看里面洁净、干燥的肌肉。这种欲望十分强烈,我简直觉得那具死尸理所当然是属于我的,我应该拥有它。
温莱斯特也在盘算着什么。他眺望着远处的堤道,一连七次问我是不是看到了那卡车司机,每次问的时候语调都不相同,问完一次就皱一次眉头。他还五次问我是否可以肯定是一辆冷藏卡车。他三次抬头注视着吊桥的斜面,摇着头,压低嗓门恶狠狠地骂了声“混蛋!”很显然,他骂的是我亲爱的哥哥帕特里特。由于帕特里特事先就预料到了冷藏卡车,所以温莱斯特需要控制局面。
奇怪的是温莱斯特没有询问我这么晚开车出来干什么,也许他把这件事情忘记了。
我跟着他来到他的浅蓝色雪佛兰前,“上车吧,”他说。于是我顺从地钻进整洁的蓝色前座。
温莱斯特开得很快,几分钟后我们就来到了通往雾城市区的堤道上。汽车穿过比伯鲁大道,离州际公路只有不到一公里的路程。他把车开到高速公路上,然后迂回向北,不停地超车,速度快得过头。到了州际公路口,汽车朝西行驶。他用眼角的余光斜视了我三次,然后才说话。“你这件衬衫很不错呀,奥黛拉,你的衣着总是那么时髦。”
我瞥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衬衫,这我是出门时急匆匆地抓起来就穿到身上的,是一件印着鲜艳的花纹的涤纶保龄球衫。也许温莱斯特是想通过闲聊来让我放松情绪,说出一点秘密?他怀疑我隐瞒了什么,想让我放松警惕泄露一点出来?平时我的穿着的确很讲究,今天早晨算是个例外,我在匆忙之中穿上这件衣服的。哈里以前总是教导我说:保持整洁,穿着讲究,但不要太显眼。可是,一个具有政治头脑的凶案处侦探怎么会注意到这些,怎么会对这个问题那么关心呢?这好像有点不符合逻辑。
我的心头闪出一个肮脏的小念头,并从他的微笑中得到了印证。这有点荒唐,但除此之外还能是什么呢?
温莱斯特是出于交际的考虑。
他喜欢我。
眼下我该怎样对付这个男人?我对于应付男人所知有限,但像温莱斯特这样有教养、老于世故的事业型男人竟然会对我产生兴趣,似乎不太可能。难道眼前的情形是我那魅力的种子发出的芽?他会主动邀请我哪天晚上跟他一起不声不响地去吃一顿饭吗?要不就是到汽车旅馆去度过几个小时大汗淋漓的快乐时光?
运动场里面是典型的谋杀现场,秩序井然而又喧闹、嘈杂。空气里回荡着一种特殊的感染力,一种被抑制的激动和紧张,而这种感觉在普通的谋杀现场是不会有的。也许只有我一个人才有这种感觉。
球门网四周聚集着一大群人,我走上前去,看见安杰尔站在那里。在他旁边,一个秃顶的家伙单腿跪在地上拨弄着一堆精心包装好的袋子。
我停下来,透过玻璃朝里观望。就在那儿,十米开外,刚刚用冰机打磨过的冰球场冰冷而纯净,绝对的完美,即使是在栏杆前面我也可以看得一清二楚。这个家伙是花了大功夫的,做得精准无误。我觉得有点头晕,仿佛自己就要像一阵烟雾掉落到下面坚硬的木地板上似的。
他是侥幸逃脱了,还是早就知道我不会对他有什么恶意?
而那颗人头是问题的关键。显然,这颗人头是他计划中重要的组成部分。他把人头朝我扔过来,是为了吓唬我,还是为了让我经受一下恐怖、惊惶、可怕的体验?他知道我跟他有着相同的感受?或者他也感觉到了我们之间的联系?他把这么重要的战利品留给我一定有某种重要的原因。
“你这么急匆匆的,是担心他逃跑了吗?”温莱斯特凑到我的身边。
“我得亲眼瞧见了才知道。”我知道这个回答会让他发笑,并且能够掩饰我刚才仓皇逃脱的尴尬。
温莱斯特戏弄地拍打着我的手臂,这时多克斯警官走了过来。他递给我一个热情的、穿透力很强、表示问好的眼光,我赶紧抽身离开,让他跟温莱斯特独自在一起。
我绕了一个大圈子,沿着冰球场外侧边缘慢慢地走着,来到一个可以进入球场里面的入口。我的眼睛正看着这个入口,突然另一侧的肋骨给人重重地戳了一下。我挺直腰杆,转身面对着攻击我的人,脸上带着莫大的委屈,同时露出强装出来的微笑。
“喂,哥”我说,“很高兴能在这儿看到一张熟悉的脸。”
“你太不够意思了,有了线索却没有叫我!”
“线索?你抽什么疯啊,怎么会想到——”
“别废话了,奥黛拉,”帕特里特朝我咆哮着,“你是不会在凌晨四点钟开着车到处溜达的。你明明知道凶手在哪儿。”
我心里豁然开朗。我一直沉湎于自己的困惑之中,从那个梦开始,一直持续到跟温莱斯特噩梦般的遭遇,我从没去想自己这么做很对不起帕特里特。
我没有真实情况告诉他,也难怪他发这么大的火。
“没有什么线索,帕特里特,”我极力想缓和一下他的情绪。“没有任何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只是——一种感觉而已,这根本就算不了什么——”
“可那就是线索啊,”他咆哮着,“你已经找到凶手了。别跟我卖关子了,该死的。”
我不记得答应过他什么,难道我答应过他要在深更半夜给他打电话,把我做的梦告诉他?可是直截了当地这么说就不明智了,于是我换了个说法。“对不起,帕特里特,那只是一种……一种预感,也不知道能不能兑现,真的。那只是我凌晨三点钟的一点灵感而已。如果当时我就凭这点灵感给你打电话,结果什么事也没有,那你会怎么说?”
“你想想如果那家伙把你给宰了,我会是怎样的心情?”
“帕特里特,对不起。”我是那种盲目乐观的人,总是看到光明的一面,于是我又说,“不过至少那辆冷藏卡车找到了。”
他朝我眨了眨眼睛。“卡车在哪儿呀?”
“哦,帕特里特,”我说。“他们没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