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作者:我随朝来 更新时间:2020/5/3 20:58:26 字数:4808

“找到了,扔出来的那个东西找到了。”

“天哪!”他本来想继续说下去,就在这时安杰尔喊叫起来,他的声音盖过了室内运动场嘈杂的喧闹声。

“探长?”他喊着,远远地望着温莱斯特。他的声调一半是惊慌,一半是得意。屋子里顿时静了下来。“我发现了一个很重要的东西,哦,天哪。”全场所有人的眼睛都转向他,安杰尔朝那个秃顶的家伙点点头,而那个秃顶的家伙正蹲伏在地上小心翼翼、慢吞吞地从最上面的那个袋子里往外掏东西。

过了好大一会儿那个秃顶的家伙才笨手笨脚地把那个东西掏了出来,却又没拿住,掉在了地下。那玩意儿在冰面上蹦跳着,这时袋子里又掉出来一个明晃晃的东西。两个东西在冰面上滚动着,最后停在了护板的旁边。安杰尔搓搓手,一把抓住那个东西,举起来给大家看。整栋大楼内顿时一片寂静,这种寂静令人恐慌,令人毛骨悚然,但又非常美丽,仿佛一件天才的作品突然在人们的眼前揭开了它神秘的面纱,全场响起雷鸣般的掌声。

是那辆卡车上的后视镜。

惊诧引起的寂静只持续了片刻。接着,运动场内响起了唧唧喳喳地嘀咕声,大家紧张地看着,解释着,猜测着。

镜子。

那究竟意味着什么?

我的情绪也动荡不安起来,但一下子也说不清楚那是什么意思。是某种意义深邃的象征吗?或是某种怪异的信息吗?是痛苦地乞求吗?我沉默着,只想听听别人的分析。也许,这只是个巧合。

不可能,这是个很重要的信息,镜子出现在这里绝对不是偶然的。这个冰球场是一个舞台,是整个表演中相当重要的一部分。他把镜子跟尸体残肢放在一起,看似随意,实际上却有着明确的目的,他在小心翼翼地传递某个非常隐秘的信息。

这个信息是传递给我的吗?

这镜子究竟意味着什么?

肢解尸体,放干血液——精确又高雅。可是这块镜子——如果来自于我追逐的那辆卡车情况就不同了。如果镜子来自那辆卡车,那就一定是冲我来的。

可那又是什么意思呢?

“这后视镜有什么特别的含义吗?”站在我身旁的帕特里特说。

“我不知道,”我说这话的时候仍然感到有股电流在脑海里激荡。“我可以跟你打个赌,如果镜子不是来自那辆冷藏卡车,我请你到乔氏石头螃蟹餐馆吃晚饭。”

“我更在意的是镜子解开了一个重要的谜团。”

“什么谜团?”我有点惊讶,难道他有了什么预感,而且是在我还没有任何头绪的时候。

他朝冰球场边缘那边点了点头,警察局的几个官员正蹲在那里。

“伙计,这个案子归我们,司法权问题。”从表面上看,温莱斯特探长对新证据并不是很在意,但是也可能是假装的,用来掩饰他内心的思考。

“孩子。”温莱斯特对帕特里特说,“你穿着这身衣服,我都快认不出你来了。”

“探长,即便是您,把一些很明显的东西看走了眼也是可能的。”

“是呀,这就是为什么我们中间有的人永远也当不了警探。”

帕特里特年轻气盛,完全中了温莱斯特的激将法,而温莱斯特毫不费力就取得了全胜。

温莱斯特并没有在这个胜利上陶醉太久,他转过身去跟皮克斯说话。“把保管运动场钥匙的人找到,排查所有进过运动场的人。”

“把每一把锁都检查一遍,看看是不是有人闯进来过?”皮克斯问。

“不,”温莱斯特微微一皱眉头,“本案与冰球场有关,肌肉组织受伤一定是在冰球场上发生的,就在这儿。那辆冷藏车只是一个迷魂阵。”他的这番话显然是对帕特里特说的。

“我想你可以回家了,奥黛拉。我知道你住哪儿,需要你的时候我会来找你的。”温莱斯特说这话的时候完全是公事公办,不带有任何调情的色彩,这会他已经没有这个心情了。

帕特里特陪我走到运动场的门边。“如果事情这样下去,我用不了一年就会重新去和那些罪犯混在一起了”他嘟哝着。

“别胡说了,帕特里特,顶多两个月你就可以去了。”我说,“嗯,说实话。你不能那样当面顶撞他。这是一场政治游戏,但你没有玩好。”

“我不是在玩游戏,”他咆哮着,“只要那个呆头呆脑的温莱斯特继续负责这个案子,刽子手就会永远逍遥法外。而只要我逮住了凶手,就可以改变这种局面。”

帕特里特就是这样不知道天高地厚,除了这个缺点之外他还算得上是个聪明人,百分之百的聪明人。他继承了狄克的直率,但是却缺少他父亲直率背后的智慧。对于哈里来说,直率是对付肮脏世事的一种方法;而对于帕特里特来说,直率就是假装世界上压根儿就没有什么肮脏。

我开着自己的车回家,一路上老在想象着自己带着那个人头,小心翼翼地用纤维纸包裹着,放在汽车后座上带回家去。

这种想象又可怕又愚蠢。

我脑子里一团糟,非常需要远离嘈杂的运动场,远离温莱斯特愚蠢的胡说八道,好好地想一想。我缓慢地开着车,脑子开始飞速运转,思索刚才发生的那一切。

我疲惫的大脑内有一个荒唐的词语在不断地嘶鸣,不断地激荡。慢慢地,这个词语有了自己的生命。我每次听见它,就能领悟它的新意义。它逐渐变成了诱惑人的符咒,变成了我的钥匙,我可以用这把钥匙去揣摩那个凶手,思索那颗滚落在街道上的人头,思考那面跟干燥的尸体残肢夹杂在一起的镜子。

如果换了我的话——

这句话就像一个魔咒。

如果换了我的话,我会怎样解释那面镜子呢?

如果换了我的话,我会怎样对付那辆卡车呢?

凶手不是我,我甚至有点嫉妒他,而这种嫉妒对我的灵魂是很有害的。不过,既然我大概并没有灵魂,也就无所谓了。如果换了我的话,我会把卡车开进运动场附近的沟里,然后驾着一辆事先藏好的车或者偷来的车飞速地逃离那个地方。如果换了我的话,我会事先计划好把尸体丢到运动场里?或者,那只是凶手对我在堤道上追逐他的一个回应?

这样也解释不通。

他不可能料到会有人把他追到郊区去——要不,他怎么会事先把人头准备好,然后朝我扔过来呢?他干吗要把尸体的其余部分扔到运动场去呢?这种做法很古怪。冰球场内磕磕碰碰的,并不适于干任何隐秘的事情。那是一个抛撒垃圾的场地,真正的艺术家要从事创作决不能找那样的工作室。

如果换了我的话,就会是这样。

那个室内运动场是凶手对未知领域的大胆探索。它会让警方大吃一惊,也会把警察引导到错误的方向。他们本来有可能找出破案的正确入口,可这样一来,找到破案入口的可能性就小多了。

更令人纳闷的是那面后视镜——那面镜子可能是凶手对已经发生的事情所做的评述,是与抛下的人头相联系的。它是一种陈述,可以把所有的线索聚合到一起,然后对主要的事件进行一次简单明了的强调。

如果换了我的话,我的陈述会是什么呢?

我看见你了。

就是这个陈述。

我看见你了。我知道你在跟踪我,而我也在监视着你。我远远地领先于你,控制着你,支配着你。

我看见你了。我知道你是谁,你在哪里,而你只知道我在监视你。

我看见你了。

我觉得这个推理是对的,但我的心情一点好不起来。

再说了,我应该怎么跟亲爱的帕特里特说呢?我不能告诉他,不能告诉任何人。我觉得凶手在向我传递一个信息,并且在等待我的回应。

我已经受不了了,很想先睡上一觉,然后再来清理这些乱糟糟的思绪。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尽力使自己迅速入睡,让大脑进入到黑暗之中。刚睡了两个半小时,电话铃声就把我吵醒了。

是我亲爱的哥哥的电话。“我找到那辆冷藏车了。”

“嗯,恭喜你!帕特里特。这可是好消息。”

然后他沉默了。

我虽然睡意很浓,脑袋就像掸子在敲打教堂里祈祷用的地毯一样,但仍能意识到他情绪不大对劲。

“帕特里特,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我已经搞了个水落石出,”他说,“我把图片与残肢编号进行了搭配,并像一名优秀的侦察员一样把这些情况向温莱斯特做了汇报。”

“他不相信你的汇报?”

“他可能相信了。我把自己发现的情况毫无保留地告诉了他,说话的态度也不错。”

“那太好了,”我说,“他说什么了?”

“一句话也没说,”帕特里特说,“他只说了声谢谢,那口气就像你对停车场的服务员道谢似的。他还朝我微微一笑,然后转身走了。他对我的态度就像我是个傻子,而他最终想出了该把我关到哪里。”

“哦,不,”我说,“你是说你已经脱离了这个案子?”

“我们大家都脱离了这个案子,奥黛拉,”帕特里特仿佛跟我一样疲惫,“温莱斯特抓人了。是运动场的一个工人。他已经把那个伙计拘留了。他肯定那个伙计就是凶手。”

“这不可能。”

“这我知道,奥黛拉。可是温莱斯特认定自己抓的人是对的,一个小时之后他要举行新闻发布会。”

“不,帕特里特,”我说,“他肯定抓错人了。”

帕特里特大笑起来,是那种疲倦的、肮脏到家、警察特有的笑声。“这我知道。你也知道。但是他却不知道。还有更逗的呢,你想听听吗?那个人也不知道。”

我一时之间没有听懂这句话。

帕特里特再次发出那种令人恐怖的笑声。“被抓的那个人。奥黛拉,我估计那人跟温莱斯特一样昏了头,因为他承认了。”

“什么?”

“他承认了,奥黛拉。那个王八蛋自己承认了。

温莱斯特抓回来的人名叫达里尔·厄尔·麦克黑尔,身高一米七,蹲过监狱,有两次暴力或重罪判刑记录。他抢劫过加油站,然后把抢来的八九十美元拿去买啤酒,一直喝到心里高兴得想打人。达里尔·厄尔骨瘦如柴,也不太打得过别人,挨打的通常是他老婆。终于有一天他老婆受不了了,把他告上了法庭,他在里面吃了几年牢饭。出狱后他找到了一份工作,在室内运动场看门。除了看门之外他还有一个任务,就是拾捡球扔到冰球场上的各种东西。那年举行斯坦利杯冰球赛,捡垃圾成了他的主要任务,因为每次球队得分的时候兴奋的球迷都会把各种各样的东西扔到球场上。

在新闻发布会上,温莱斯特表演得十分出色。达里尔·厄尔酗酒,又有家庭暴力的前科,温莱斯特认定这一系列愚昧而残忍的杀人案全都是他干的,这样一来雾城的站街女就可以高枕无忧了,因为谋杀事件已经过去。紧张而无情的调查给达里尔·厄尔带来了巨大的心理压力,于是他承认了。

温莱斯特精彩的陈述里充满了推测,缺乏决定性的证据,但几乎所有的人都对此深信不疑,达里尔·厄尔都承认了,还有什么可疑惑的呢。媒体迫不及待地接受了这种说法,我希望某个来自大都市报社、愤世嫉俗的酒鬼记者向温莱斯特提出一些尴尬的问题,迫使侦查人员对证据进行重新审视,但是我的愿望并没有实。记者毕竟不是侦探,他们提的问题中最有见地的也只是“发现人头有什么感觉?”“我们可以拍几张照片吗?”

于是事情就这样定下来了,案子结了,正义得到了伸张。温莱斯特把几张达里尔·厄尔脸色阴沉的面部照片连同他自己几张威严和外貌并存的照片一起交给了媒体。这一切具有神奇的讽刺效果:危险的出现与严酷的现实之间存在着巨大的差异。因为不管达里尔·厄尔看上去是多么的粗鄙、凶残,对社会构成真正威胁的却是温莱斯特,是他把侦查真凶的猎狗全都喝退了,是他止息了人们捉拿罪犯的呼喊,是他命令大家回到一座燃烧着的楼房里去睡觉。

难道只有我一个人明白达里尔·厄尔不可能是凶手?这一系列谋杀案显示出来的格调和智慧是达里尔·厄尔这种呆头呆脑的家伙根本无法理解的。

我由衷地钦佩凶手,同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那些尸体残肢仿佛在对我歌唱,这支歌燃起了我的心灵之火,但它无法阻挡我要找出真凶的激情。我一定会把这位屠杀无辜、冷酷无情、恶贯满盈的刽子手绳之以法。

我坐在公寓里回忆着刚才看到的表演。虽然没有免费的午餐,没有**照片,但是那场新闻发布会几乎完美无缺。温莱斯特使出浑身解数找了各种社会关系,大张旗鼓地把这个新闻发布会开得空前隆重,而现在他已经如愿以偿了。他真正地、发自内心地相信自己逮住的是真凶。在他的脑海里,他干的是廉洁而冠冕堂皇的工作,得到的是个人的私利。他用自己特有的方法侦破了谋杀案,擒获了凶手,制止了谋杀犯罪。

如果接下来再出现一具死尸,他会怎么做呢?

作为局外人,我感到很沮丧。我明确无误、毫无疑问地知道真凶仍然逍遥法外,那个聪明的残忍的凶手很可能正通过第七频道收看新闻发布会,并且笑得前仰后合,连刀子也拿不稳了。

由于某种原因,这样的想法并没有使我被恐惧和厌恶所吓倒,也没有使我默默地下定决心及时去制止这个杀人狂继续行凶。相反,一个小小的预感跃出我的脑际:也许这一切是冲着我来的。我否定了这个预感,与此同时,我心里感到舒服多了。哦,我要制止这个凶手,将他绳之以法,是的,这是毫无疑问的——不过,是不是得马上就行动呢?

还有一个小小的交易。如果我尽自己的绵薄之力制止了真凶,那么我至少同时得从中得到一点好处。

那就是我要为帕特里特做点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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