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声滚滚，暴雨倾盆。
十月的尾声，下了今年最大的一场雨。
厚厚的积云层层堆叠，但人们只能看见显露在外的如同粗生面饼般的薄薄一层，却不知道深藏在云海之上的会是多么令人惊颤的风暴。
闪电如顽皮的孩童般嬉戏，跳跃在泡沐球池般粘稠但却又无比广阔的暗淡天空。
郭可抱着手臂趴在桌子上，把下颚塞进两个手臂中间形成的凹洞中，像一只冬眠的熊。她出神地望着像暗器一样凶猛的豆大水珠砸在被水雾缠绕的朦胧窗户玻璃上，发出连绵不绝的“啪啪”声。
今天本来预计是开启运动会的时间，却由于突如其来的不测天气临时改为自习了。
“呐呐，老吴。”
“咋了老郭。”
“这天啊...得把一万张泡沐板‘砰’的一下子打到粉碎渣都不剩才能有这样的效果吧...今儿这个雨怎么这么大啊？”
“夏天的最后一场雨了。”
“哈啊...我的运动会...怎么偏偏是今天啊！明明我前天看天气预报都说未来一个星期都是大大大大晴天的！”
“毕竟天气预报的准确性是量子态的。”
“哈啊...哈？量子态？鳄鱼的猫那玩意吗。”
“薛定谔的猫...就是说，只有到了预报降临的那天你才会知道天气预报到底准不准确，在此之前，天气预报的准确性都是量子态的，嗯，也就是说即准确又不准确。”
“吼，你这个说法有点意思哟...唉，越想越气啊！本来我还想要在运动会上一展雄风的！让全校的不管是男女生还有老师全部折服于我啊！”
“去年不也有运动会吗？该折服的早就被折到腰要断掉了吧。“
“哼！说起就来气，那几天刚好把腿摔了...要不就不用多等一年去刷新咱们学校的记录了！”
“...你做了啥？”
“切...追只猫，跑太快，撞树上了，哈啊~~~，所以说猫这种动物就是很讨厌啦。”
“不，这纯属是你自己的错吧！”
“废话真多啊你！明明自己只是个弱鸡！”
“咕...姑且...也有个平均水准吧。”
“略~~~弱鸡~~~”
“你...可别太得意，正所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没错，我就是正义的光！任何试图击败我的都是邪恶的魔头！”
“你这样子...到底谁才是魔头啊？”
“你！”
“喂！”
因为担心短路，室内的灯早早的被关掉了。昏暗的光线只能在楼外游离着，然后找到虽然对屋里的学生来说很大，但对比整个楼体还是显得渺小的窗户勉强钻进去。但这不仅不能让他们的心情振奋，反而是那种昏昏欲睡和嘈杂的情绪从人们的身上浮杂到整个环境里。
讲台上没有老师落座，教室里熙熙攘攘地吵闹着，窃窃私语的声音交织融合成录音机里的杂音，困乏的人反而因此睡的更为香甜。
倒也没人注意到角落里的小小争执。
“你就是过于自信，上次的运动会才会错过的！不吸取教训还有会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直到挂掉知道吗？！”
吴奕不停地扭着手腕，变换着各种意义不明的手势，强烈的想要诉说或者吐槽些什么。
郭可柳眉一竖，瞳孔微张，略有嗔怒。
“啰嗦啊！本大爷就这样你管得着吗？婆婆妈妈的，你是乡下没见过世面的老太婆吗？”她狠狠盯着吴奕。
“明明只知道逞强！承认自己没那么坚强很难吗！”
“啊啊啊啊！那不是你自顾自的要去做的！我让你帮我了吗？不要那么自己为是好吗？我说我可以我就可以！”
“哪有人一出生就很厉害？你最近很奇怪吧？”
“奇怪？我看奇怪的是你！整天心事重重的样子，你当我看不出来吗！”
正当吴奕被驳的哑口无言的时候，一道从窗外来的突然的光把郭可的脸颊照亮，使吴奕清楚地看到了她的眼睛。
是雨水不小心滴落进去了吗？
“轰！”
霎那间，一声惊雷从无尽的深空落下，激起人间数不尽的惊呼。
“够了！”郭可别过头去，不再看向吴奕，“让开！我要出去！”
“这么大的雷！”
“散步！”
郭可一把推开吴奕的胸口，力道沉厚又不留余力，但不知为何是针扎一样的痛。
背影看不出女孩的情绪。
“喂...！”
已经了然无了踪影。
伞没有拿啊，
笨蛋...
吴奕踌躇了一会儿，抽出伞，追了上去。
...
雨溅落在水泥地上，泛出一片片竹林似的水花。靠近底楼露天走廊的那块土地长了杂草，更比城里的茂盛。枝桠绿叶们享受着上天的恩赐不止地摇曳，翠绿色的雨滴最终化为一抹不易察觉的灰落下，惊扰了那本来没被沾湿的些许清邻。
眺眼所见不见一丝生气，只有树和草在无声的呐喊，但若夹杂在鼓点般的雨声中，反倒会让人听的真切。四脚的蛙，六足的虫，以及那些平时随处可见的更多的生灵大都忌惮于大雨的威慑，深深藏入人无法寻觅之处。
如果世间只剩下纯粹的天落之声，这里也会显得比宇宙中更为寂静罢。
雨从最远古的时代就不曾停止，循环缠绕在每一寸的土地。蒸发，凝结，又重新落下，默默洗涮了千万年的安宁。
或许只有在沉默着享受铁的孤独的时候，所有的一切嘈杂才会离你远去。
吴奕眺目，几近窒息。
她沐浴着大海。
“呐...”
郭可缓缓扭过头。
雨水打湿了她的脸庞，呢喃浸没了她的衣裳。
看不清迷茫，只晓得那溅落的长发如在海浪中盛开的纯黑之花，美的令人惊心动魄。
“你说...”
女孩任由大雨倾泼。
“为什么...”
她抬头看向天空，那边不再电闪雷鸣，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流下。
“我会想要躲在...雨中哭泣呢？”
...
“啊...萩！”
“笨蛋吗你...”
“咕...”
“再怎么样那样子淋雨也会感冒的啊...好了，等会请假回去吧。”
吴奕拼死拼活把郭可从雨中拉出来之后，拉着湿漉漉的她去了医务室，白色的制服已经湿透了，令人惊叹的曼妙隐约可见，但吴奕没心情关心这个。
屋子里的老师常年不在，但偶尔会有几个学生来这里维护，倒还显得整洁。陈旧的床单铺在薄薄的床上，只有一个有几道褶皱的白色棉枕放在那里。一些常见的医务用品整齐的摆放在一旁的木制玻璃柜子里，桌案上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有，只是积了一些新落的灰尘。
抽开桌子，里面码放着一些还没有拆封的用塑胶包装装好的白色毛巾。
它有一股独特的味道，有点像贸然走进空置了十年的老木屋所闻到的。
吴奕随手拿出一件撕开。
“我给你擦擦。”
“...嗯。”
郭可坐在椅子上，顺从的答应。
他为了不看到不该看到的东西，一直背对着女孩。吴奕抬起头，转了个身，绕到她的背后。
乌黑的长发散发着淡淡的青草香味，被雨幕隔绝，混杂着男孩的呼吸，积压在这小小的房间里。
吴奕深吸一口气。
他首先把郭可的长发自然的从椅背垂下，拿起毛巾，**了一会盘杂的顶部，而后再把一部分头发撩向一边，把比较靠里面地不容易干燥的地方一一擦拭干净。在确保女孩的头皮不会觉得阴冷之后，吴奕把毛巾往下，从背后贴上了她光滑的脸颊，天鹅般的脖颈，鼻子，下颚，乃至眼泪...所有的动作都是那么的温柔...擦干脸之后，吴奕屈膝蹲下，觉着有点不舒服，又把一只脚跪在地上，抓住毛巾，包住那些剩余的如瀑布般的头发，从后脑开始，慢慢往下移动，中途轻轻的**，以把那些显得沉重的水分都吸释干净。揉完一道，再来一次，再一次...直到完全干燥为止。
再往下，衣衫透着的，是那令人窒息的肌肤...
吴奕叹了一口气。
“剩下的，可以自己来吗？我在外面等你。”
他没让郭可回应，就站起已经有些蹲麻了的小腿，把毛巾拧干后放到她的手上，准备出去了。
只是，女孩抓住了他即将离去的手腕。
“不要...”
吴奕的心猛地一颤，猛烈的像是要把他的五脏六腑都给震出来。他几乎无法呼吸，被女孩抓住的手微微抖动着。
可那个触感太过冰凉。
他冷静下来，强迫自己吸进一口充满了头发香味的气体，憋进一口唾沫。
“那我...我去叫余桐来帮你。”
他稍稍用力，想要挣开那只手，但女孩紧紧不放。
“你不可以吗...？”
没有办法想象背后的她，说出这话的时候，露出的是一个怎样的表情。
“哈啊...”
吴奕没有说话，他喘着气，试图让自己的理性回归。
屋外是一望无尽的磅礴大雨，身后是一个几乎半裸的曼妙少女，现在是上课时间，所以也不会有人路过这间狭小的医务室。
“咕...”
吴奕突然觉得雨声变小了，像是有一道无形的薄膜围绕着他与她交汇的地方扩大，从而将他们都包裹在内，而薄膜之外只剩下一片漆黑和寂静。
声音和气息都被微妙的放大，透过郭可的手腕和掌心，吴奕可以微弱但清楚的感受到她的呼吸和心跳。时间一分一秒的在沉默中过去，渐渐的，他甚至发现两人仿佛融为一体，他们炽热的呼吸和滚动的心跳逐渐变得难以区别，融为一体。
身体逐渐炽热，但手腕的冰凉时时刻刻警醒着他。
原本固执的披着残破不堪的狼皮大衣的绵羊在此时褪去了那件一直保护着她的外衣，把自己柔软的娇躯毫无保留地献给了那个一直在逃避着的人。如黑夜般浓稠的暗淡弧光里，作为人类的**和理性不断交织，碰撞，厮杀着。
吴奕在这种激烈的矛盾中恍惚，似乎看到在一望无尽的什么也没有的透明平台上，红色的野性和蓝色的理智狠狠地互相攻击着，光一般的颜色幻化成牙齿与利爪，刀光与剑芒，狠狠的刺入对方的灵魂深处。而吴奕只作为一个旁观者，在它们战场的最下方，茫然的看着这一切，身体被时间所凝滞，仿佛无论肉体和灵魂，是去还是留，都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最终，他看到，蓝色的人和红色的人在无穷的厮杀中，如水流交汇一般融为一体，就好像它们最初就是那样，而且就应该是那样。
那么，只需坚信自己的欲望就好。
男孩不再挣扎，他转过身，正视着那满溢着勾人曲线的半裸胴体。
帘目，一片清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