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没有开灯。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一丝光也透不进来。黑暗像浓稠的墨汁,灌满了这个曾经属于叶家二少、如今却像囚笼的空间。空气里有血腥味、眼泪的咸味,还有某种更深沉的、属于绝望的腐朽气息。
叶青林站在房间中央,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
她——不,他心里还是固执地用“他”——手里攥着一根白棉绳。绳子很普通,是家里用来捆扎旧报纸的那种,米白色,拇指粗细,表面有些粗糙的纤维。他刚才在储物间翻出来的,母亲收拾旧物时留下的。
他盯着那根绳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搬来一把椅子——不是想踩,只是需要高度。他把椅子放在房梁正下方,站上去,踮起脚尖,伸手将绳子绕过横梁。横梁是实木的,很结实,承重一个人的重量绰绰有余。
打结。
他打的是死结,很用力,手指勒得发白。结打在横梁上方,从下面看,只有一个绳圈垂下来,晃晃悠悠,像某种古老的刑具,又像命运垂下的一根救命稻草——只是这根稻草,是要命的。
做完这些,他低头看了看脚下。
椅子就在旁边,伸手就能够到。但他没有踢开它的打算——他根本没打算踩椅子。
他要的,是彻底悬空。
是没有任何缓冲、没有任何退路的,绝对的死亡。
他深吸一口气——这是最后一次呼吸属于这个世界的空气了。空气里有灰尘的味道,有血腥味,有眼泪干涸后的咸涩,还有他自己身上那种陌生的、女性的淡淡体香。
恶心。
他厌恶这具身体,厌恶这陌生的气味,厌恶这一切。
所以,要结束。
他抬起手,将绳圈套进脖颈。
棉绳粗糙,触到皮肤的瞬间,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他调整了一下位置,让绳圈正好卡在喉结下方——虽然喉结已经几乎消失了,但那个位置,是最容易窒息的地方。
然后,他双脚离开椅子边缘。
整个人,悬空。
二、窒息
重量瞬间压在脖颈上。
棉绳猛地收紧,勒进皮肉,传来一阵尖锐的痛。但很快,痛感被更强烈的窒息感淹没。
气管被压迫,空气进不来,也出不去。他本能地张开嘴,想呼吸,但喉咙被死死卡住,只能发出“嗬……嗬……”的、像破风箱一样的声音。
胸口开始剧痛。
像有一块巨石压在胸腔上,肺叶拼命收缩,想吸进一点空气,但徒劳无功。心脏在疯狂跳动,咚咚,咚咚,快得像要炸开。血液往头上涌,太阳穴突突地跳,耳朵里嗡嗡作响。
眼前开始发黑。
不是慢慢变暗,是像有人突然拉下了幕布,视野从边缘开始收缩,一点点被黑暗吞噬。先是peripheral vision消失,然后中央的景物也开始模糊、扭曲、变形。
他悬在空中,身体微微晃动。
脚尖离地面大概三十公分——一个尴尬的高度,够不着地,也回不到椅子上。只要他愿意,只要他踢一下旁边的椅子,或者伸手抓住横梁,就能把自己撑起来,就能呼吸,就能活。
但他没有。
他刻意不踢、不蹬、不发出任何声音。双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曲,但没有挣扎。他甚至控制着自己的身体,不让它摆动得太厉害,怕撞到墙壁或家具,发出声响。
他是真心求死。
不想被打断。
不想让父母听见冲进来救他。
不想再面对这个荒诞的世界,这具陌生的身体,这个残酷的命运。
所以,他安静地悬着,像一件被挂起来的衣服,等待晾干,等待腐朽,等待彻底消失。
三、走马灯
窒息到某个临界点,大脑开始缺氧。
意识像断了线的风筝,飘飘忽忽,往某个深不见底的地方坠落。但坠落的过程中,一些画面,像老电影的胶片,一帧一帧,在眼前闪过。
先是少年时。
十五六岁,穿着限量版球鞋,开着新提的跑车,在深夜的环城公路上飙车。车窗摇下,风灌进来,吹乱头发。副驾驶坐着刚认识的模特,长发,红唇,笑声像银铃。他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车窗上,嘴角挂着漫不经心的笑。
接着是二十岁生日。
在自家游艇上开派对,香槟塔,泳池,比基尼美女。朋友们围着他唱生日歌,父亲难得露出笑容,母亲温柔地递上蛋糕,哥哥站在一旁,举杯对他示意:“青林,生日快乐。”
然后是那些花天酒地的日常。
夜店,包厢,震耳的音乐,摇晃的灯光。他坐在卡座中央,左右都是漂亮姑娘,一杯接一杯地喝酒,笑,闹,挥霍着仿佛永远花不完的钱和时间。
还有家人的温馨日常。
周末早餐,一家人围坐在餐桌旁。父亲看报纸,母亲泡茶,哥哥和他讨论新买的跑车。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将每个人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暖金色。空气里有烤面包的香味,有咖啡的醇苦,有一种名为“家”的、安稳的温暖。
这些画面,曾经是他的全部。
是他活了二十四年,最熟悉、最真实、最理所当然的人生。
但现在,他看着这些走马灯,只觉得陌生。
遥远。
不真实。
像在看别人的故事,看一部与自己无关的电影。画面里的那个少年,那个叶家二少,那个活得没心没肺、风流潇洒的人,是谁?
是他吗?
曾经是。
但现在,不是了。
那个世界,那些生活,那些身份,已经彻底离他而去。像退潮后的沙滩,曾经存在过的痕迹,被海浪抹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空旷的、荒凉的空虚。
他不属于那里了。
他属于哪里?
他不知道。
他只是一具被改写的身体,一个被诅咒的灵魂,一个站在废墟中央、茫然无措的,怪物。
四、放弃
走马灯还在继续,但画面开始模糊、破碎、重叠。
窒息感越来越强。
胸口像要炸开,眼前彻底黑了,耳朵里的嗡嗡声变成尖锐的鸣叫。意识像沉入深海的石头,往下坠,往下坠,永无止境。
他知道,快到极限了。
再坚持一会儿,几十秒,也许一分钟,一切就会结束。
痛苦会消失,绝望会消失,这具陌生的身体、这个荒诞的命运,都会消失。
他会死。
像姐姐那样,安静地,彻底地,消失。
心里忽然一片死寂。
像暴风雨过后的海面,波澜不惊,只有无边无际的、沉重的平静。
没有恐惧,没有不甘,没有留恋。
只有一种近乎解脱的,麻木的接受。
他轻轻说了一句。
声音发不出来,只是在心里,用最后一点意识,对自己说:
“就这样死吧。”
然后,他闭上眼睛。
彻底放弃挣扎。
双手彻底放松,垂在身侧。脚尖不再下意识地寻找支点,身体不再微微晃动。他像一具真正的尸体,悬在空中,等待最后的时刻。
等待死亡。
五、童年
意识快要熄灭的最后一瞬。
像断电前的闪光,像溺水者最后抓住的一根稻草——一幅画面,毫无预兆地,强行切入。
不是少年时的飙车,不是二十岁的派对,不是那些花天酒地的日常。
是更早的时候。
小学,儿童节。
礼堂里坐满了人,家长,老师,学生。舞台上挂着红色的横幅:“欢庆六一儿童节”。空气里有粉笔灰的味道,有孩子们兴奋的窃窃私语,有某种属于童年的、单纯的喧闹。
他是叶青林,小学四年级,九岁。
穿着白衬衫,蓝短裤,坐在班级方阵里,百无聊赖地玩手指。他对表演没兴趣,对儿童节没兴趣,只想快点结束,回家打新买的游戏机。
然后,变故发生了。
原定演白娘子的女生,突然发烧,被家长接走了。班主任急疯了——节目单早就报上去了,马上就要轮到他们班,现在主角没了,怎么办?
后台一片混乱。
班主任的目光在孩子们脸上扫过,焦急,绝望。然后,突然停在他脸上。
叶青林心里咯噔一下。
班主任冲过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叶青林!你!就你了!”
“我什么?”他懵了。
“你扮白娘子!”班主任语气不容置疑,“你眉清目秀,皮肤白,个子也合适!快!没时间了!”
他挣扎:“老师我是男的……”
“男的怎么了!京剧里男的还反串呢!”班主任根本不听,拽着他就往化妆间走,“救场如救火!叶青林,你今天必须上!”
他被按在椅子上。
几个女老师围上来,手忙脚乱地给他换衣服——一件白色的纱裙,腰身很细,袖口宽大,裙摆拖地。然后是化妆:粉底,腮红,口红,眉毛被修得细细弯弯,眼角还点了一颗小小的“泪痣”。
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愣住了。
镜子里的人,穿着白裙子,化着淡妆,眉眼清秀,皮肤白皙。虽然还能看出男孩的轮廓,但乍一看,真的……很像女孩子。
“好了好了!快上台!”班主任推着他往舞台侧幕走。
舞台灯光亮得刺眼。
音乐响起,是《新白娘子传奇》的配乐。他僵硬地走到舞台中央,手里捏着道具油纸伞,指尖冰凉。
然后,他看见了许仙。
许仙是李屿演的。
李屿,他的小学同桌,住在梧桐巷另一头的男孩。他们从穿开裆裤时就认识,一起爬树,一起偷吃冰棍,一起被罚站。
此刻的李屿,穿着青色的长衫,戴着书生帽,脸上也化了淡妆,看起来文文弱弱,还真有几分书生气。
两人在舞台中央站定。
按照排练好的流程,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
他僵硬地弯腰,李屿也弯腰。两人抬头时,目光对上。
李屿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说:“别紧张,有我呢。”
那一瞬间,他忽然没那么慌了。
音乐继续,他们按照台词对戏。他说着白娘子的台词,声音刻意放细,听起来居然真有几分柔美。李屿演许仙,一板一眼,认真得有些可爱。
台下传来笑声——不是嘲笑,是善意的、觉得有趣的笑。家长们指着他们,低声说:“你看那俩孩子,演得还挺像。”
表演结束,掌声响起。
他和李屿并肩站在舞台上,鞠躬谢幕。灯光照在脸上,热热的。他侧过头,看了李屿一眼。
李屿也侧过头,对他眨了眨眼。
然后,画面定格。
九岁的叶青林,穿着白纱裙,化着淡妆,站在舞台上。
二十四岁的叶青林,穿着被撕烂的睡衣,长发披肩,悬在房梁上。
两张脸,在意识即将熄灭的最后一瞬,重叠。
高度重合。
不是完全一样,但那种眉眼间的清秀,那种轮廓的柔和,那种介于男女之间的、模糊的边界感——一模一样。
他忽然明白了。
他不是突然被变成怪物的。
不是一夜之间,从叶青林变成了某个陌生的女子。
是早就有过这样的一面。
是早在九岁那年,在儿童节的舞台上,穿着白裙子,和李屿拜堂的时候,那个“像女孩子”的叶青林,就已经存在过。
只是他一直忘了。
或者说,他一直刻意忽略了。
忽略了自己性格里那些柔软的部分,忽略了自己容貌中那些清秀的特征,忽略了自己内心深处,某个从未被正视过的、模糊的性别认知。
他以为自己是纯粹的、彻底的“男性”。
以为那些风流潇洒、花天酒地、对女性的追逐和征服,就是他全部的本质。
但现在,悬在死亡的边缘,看着童年那个穿着裙子的自己,他忽然看清了——
那只是表象。
是他为了符合“叶家二少”这个身份,为了迎合父亲的期望,为了活在那个金光闪闪的、属于男性的世界里,刻意扮演的角色。
真正的他,更复杂,更模糊,更像……镜子里的这个自己。
童年画面闪过的同时,另一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劈进脑海。
临死前,走马灯放了那么多。
少年飙车,生日派对,夜店狂欢,家庭温馨……那些画面,他只觉得陌生,遥远,不真实。
唯一让他感到熟悉的,唯一让他心里微微一动,唯一让他觉得“啊,这个我记得”的——
是李屿。
是舞台上那个穿着青衫、对他眨眼的李屿。
是糖水铺里把芋圆分给他、说“随时喊我”的李屿。
是酒馆里安静听他吐槽、说“我只当帮朋友”的李屿。
是那个,从他九岁起,就一直在那里的人。
他忽然清楚了。
清楚得像拨开迷雾,看见灯塔。
李屿是对他极其重要的人。
不是朋友那么简单。
是锚点。
是连接他两段人生的,唯一的线。
九岁的叶青林,穿着裙子,和李屿拜堂。
二十四岁的叶青林,变成女子,悬梁自尽。
中间隔了十五年,隔了无数荒唐岁月,隔了一场生死轮回。
但李屿还在。
一直在。
像梧桐巷那棵老树,像糖水铺那碗绿豆沙,像童年那个从未褪色的约定。
两段人生,被瞬间连接。
他不是无家可归的碎片。
不是被命运抛弃的孤魂。
他是有来处的。
他的来处,是九岁的舞台,是白娘子的裙子,是李屿眨眼的那个瞬间。
他的归处,是现在的自己,是这具陌生的身体,是李屿说“随时喊我”的那个承诺。
他不是突然被扔进地狱的。
他是走了一条漫长的、曲折的、自己都未曾看清的路,终于走到了这里。
而这条路,李屿一直看着。
一直陪着。
七、求生
顿悟发生的瞬间,像一颗火星掉进油桶。
“轰——!”
心里那片死寂的、麻木的平静,被炸得粉碎。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强烈的、几乎要冲破胸膛的——
求生欲。
“我不能死!”
这个念头,不是慢慢浮现的,是炸开的。
像火山喷发,像海啸席卷,像黑暗中突然亮起的、刺眼的白光。
“我要活下去!”
“我要找到李屿!”
“我要问清楚——问他记不记得儿童节那场戏,问他为什么一直在我身边,问他……问我到底是谁,我该去哪里,我该怎么活!”
所有绝望,瞬间被冲散。
所有痛苦,瞬间被覆盖。
所有想死的念头,所有放弃的挣扎,所有“就这样吧”的麻木,统统被这股强烈的求生欲碾碎、吞噬、取代。
他不想死了。
他要活。
必须活。
现在,立刻,马上。
八、挣扎
求生欲炸开的下一秒,身体本能地反应。
原本垂在身侧的双手,猛地抬起,死死抓住脖颈上的绳子。
手指用力,指甲掐进棉绳粗糙的纤维里,勒得指节发白。手臂肌肉绷紧,青筋暴起,用尽全身力气,把身体往上撑。
“呃……嗬……”
喉咙被压迫,发出破碎的、痛苦的呻吟。
窒息感还在,胸口剧痛,眼前发黑。但这一次,他没有放弃,没有等待,而是在挣扎,在反抗,在拼命把自己从死亡的边缘拉回来。
身体在空中晃动,脚尖无意识地蹬踏,寻找支点。但椅子在旁边,够不着。他只能靠双手的力量,一点一点,把脖子从绳圈里挣脱出来。
很难。
非常难。
棉绳勒进皮肉,每往上撑一点,都传来撕裂般的痛。窒息让大脑缺氧,手臂发软,力气在快速流失。但他咬着牙,死死撑着,绝不松手。
眼泪涌了出来。
不是悲伤的眼泪,是生理性的,被痛苦逼出来的眼泪。混着额头撞破的血,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睡衣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但他不管。
他只想活。
只想呼吸。
只想再见到李屿。
“啊——!”
心里发出一声无声的嘶吼,手臂爆发出最后的力量。
猛地一撑!
脖子,终于从绳圈里挣脱出来。
九、跌落
挣脱的瞬间,身体失去支撑,往下坠落。
“砰!”
他摔在地上,后背撞到冰冷的地板,传来一阵闷痛。但他顾不上痛,第一时间蜷缩起来,双手捂住脖颈,大口大口地呼吸。
“咳……咳咳咳……”
空气涌进肺部,带来一阵剧烈的呛咳。咳嗽牵动胸口,痛得他蜷成一团,眼泪鼻涕一起流。但每一声咳嗽,每一次呼吸,都让他更真切地感觉到——
活着。
他还活着。
脖子火辣辣地疼,被绳子勒过的地方肿了起来,摸上去有一道深深的凹痕。喉咙像被砂纸磨过,每咽一次口水都痛。但他不在乎。
他在呼吸。
他在活着。
他撑过来了。
十、藏绳
咳嗽渐渐平息,呼吸慢慢顺畅。
叶青林瘫在地上,浑身虚脱,像刚从水里捞出来,冷汗浸透了破烂的睡衣。手臂在发抖,腿在发抖,连牙齿都在打颤。
但他第一反应,不是哭,不是喊,不是瘫在地上等父母发现。
而是爬起来,踉跄着走到横梁下,伸手去解那根绳子。
手指还在抖,解了半天才解开。绳子从横梁上滑下来,落在他手里。米白色,拇指粗细,中间有一段被他的脖颈勒得变了形,颜色也深了一些。
他盯着绳子,看了几秒。
然后,快速把它卷起来,卷成一个紧凑的圆环,塞进衣柜最底层的抽屉里,用一堆旧衣服盖住。
他不想让父母看见。
不想让他们知道,他们仅剩的儿子——女儿——刚刚试图自杀。
不想让他们更伤心,更崩溃,更绝望。
他已经让他们失去了一个孩子。
不能再让他们承受更多。
藏好绳子,他走回房间中央,低头看了看地上的椅子。椅子还放在那里,位置没变。他把它搬回书桌旁,摆正,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然后,他走到破碎的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狼狈不堪。
长发凌乱,脸上有血痕,有泪痕,有灰尘。眼睛红肿,脖颈上一道明显的勒痕,红肿发紫,像一条丑陋的项链。睡衣被撕得破烂,沾满了血和汗,领口敞开,露出纤细的锁骨和微微隆起的胸口。
但他看着镜子,第一次,没有厌恶,没有恐惧,没有想把它砸碎。
他只是看着。
看着这张脸,这具身体,这个刚刚从死亡边缘爬回来的自己。
然后,他抬起手,轻轻擦掉脸上的血和泪。
动作很慢,很轻,像在对待一件易碎品。
十一、母亲的直觉
门外。
苏婉坐在走廊的地板上,背靠着墙壁,眼睛红肿得像桃子。她已经在这里守了整整一夜,从听到儿子房间里的砸东西声、尖叫声开始,就一直坐在这里,哭,敲门,哀求,但里面没有任何回应。
丈夫叶崇山也在。
他站在楼梯口,脸色灰败,眼神空洞。手里夹着一支烟,烟已经燃尽了,但他没察觉,直到烟灰烫到手指,才猛地抖了一下,把烟蒂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崇山……”苏婉抬起头,声音嘶哑,“青林他……他会不会……”
“不会。”叶崇山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但声音在发抖,“青林不会做傻事。他……他只是需要时间。”
但这话,连他自己都不信。
房间里太安静了。
安静得可怕。
没有砸东西的声音,没有尖叫,没有哭泣,什么都没有。像一潭死水,像一座坟墓。
这种安静,比任何声响都更让人恐惧。
苏婉捂住脸,眼泪又涌了出来。
“是我没用……是我没保护好他们……青渊走了……现在青林也……我算什么母亲……我算什么……”
叶崇山走过来,蹲下身,抱住妻子。
“婉婉,别这样……不是你的错……是苏家的诅咒……是我们命不好……”
两人抱在一起,哭得压抑而绝望。
但就在这时——
苏婉忽然浑身一震。
像被电流击中,像有什么东西,从心底最深处,毫无预兆地冒了出来。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大,呼吸急促。
“李屿……”
她喃喃自语,声音很轻,但叶崇山听见了。
“什么?”他问。
“李屿……”苏婉重复,眼神从绝望渐渐变成某种近乎偏执的坚定,“只有李屿……能救青林。”
“李屿是谁?”叶崇山皱眉。
“青林的小学同桌……住在梧桐巷……开糖水铺的那个孩子。”苏婉语速很快,像在抓住最后一根稻草,“青林小时候就喜欢跟他玩……后来搬家了,联系少了,但前段时间……青林好像又去找他了。他跟我说过,说李屿帮了他很多……”
她站起来,身体还在抖,但眼神已经不一样了。
“我要去找他。”她说,语气不容置疑,“现在,马上。”
“婉婉,你冷静点。”叶崇山拉住她,“现在这么晚,你去哪里找?而且……而且李屿只是个开糖水铺的,他能做什么?”
“我不知道他能做什么。”苏婉摇头,眼泪又掉了下来,“但我就是知道……只有他能救青林。这是我的直觉……一个母亲的直觉。”
她推开丈夫的手,踉跄着往楼下走。
“我要去找他……我必须找到他……青林不能死……我的孩子不能死……”
叶崇山看着妻子的背影,沉默了几秒,然后快步跟上去。
“我陪你去。”
十二、平复
门内。
叶青林擦干净脸,走到洗手间,打开水龙头。
冷水泼在脸上,刺激着皮肤,带来一阵短暂的清醒。他抬头,看着镜子里湿漉漉的自己,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开始整理。
用手指梳理长发,把凌乱的发丝理顺,别到耳后。虽然还是披肩的长度,但至少看起来整齐了一些。
检查脖颈上的勒痕——红肿发紫,很明显,短时间内消不掉。他走到衣柜前,翻出一件高领的毛衣,套在身上。毛衣是米白色的,很柔软,领子正好能遮住伤痕。
接着是衣服。
把身上那件破烂的睡衣脱下来,扔进垃圾桶。换上一套干净的家居服——浅灰色的棉质长裤,白色的宽松T恤。虽然T恤穿在身上,还是能看出胸口的轮廓,但至少,比破烂的睡衣好多了。
做完这些,他走回房间中央,环顾四周。
地上还有血迹,有碎玻璃,有撕烂的衣服碎片。他蹲下身,一点一点收拾。把碎玻璃扫进垃圾桶,把衣服碎片捡起来,用纸巾擦掉地上的血迹。
动作很慢,但很认真。
像在完成某种仪式,像在给自己一个交代,像在告诉这个世界:我还活着,我还能收拾残局。
收拾完,他站起来,走到门边。
手搭在门把手上,停顿了很久。
门外,父母的哭声和说话声已经消失了——他们好像离开了。走廊里一片寂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风吹过庭院的声音。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轻轻地,安静地,转动门锁。
“咔哒。”
反锁的门,开了。
他没有立刻推开门,只是把锁打开,然后收回手,站在原地。
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没有让父母察觉——如果他们还在门外的话——刚才的生死瞬间,已经过去了。
打开门锁后,叶青林没有走出去。
他转身,走回床边。
床单有些凌乱,被子掉在地上。他捡起被子,铺平,然后躺上去,拉过被子盖好。
身体虚脱到极点。
手臂酸软,脖颈剧痛,胸口还在隐隐作痛。精神紧绷了太久,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现在终于松下来,只剩下无尽的疲惫。
但他睡不着。
眼睛睁着,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晶灯轮廓。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闪过刚才的一切——悬梁,窒息,走马灯,童年,顿悟,挣扎,求生。
还有李屿。
李屿的眼睛,李屿的笑容,李屿说“随时喊我”的声音。
他忽然很想见他。
不是明天,不是以后,是现在,立刻,马上。
但他不能。
父母刚刚失去姐姐,现在又为他担惊受怕了一夜。他不能再任性,不能再让他们操心。
他得乖一点。
得让他们觉得,他没事了,他平静了,他不会再做傻事了。
所以,他躺在这里,安安静静地,等着。
等着父母回来,等着他们看见他“乖乖”躺在床上,等着他们稍微放心一点。
然后,再找机会。
找机会去见李屿。
找机会问清楚,一切。
眼泪又涌了出来,顺着眼角滑落,浸湿枕头。
但他没有擦,只是任由它流。
流吧。
流干了,就好了。
十四、昏睡
不知道躺了多久。
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意识。身体虚脱到极限,精神紧绷到极限,终于撑不住了。
眼皮越来越重,呼吸渐渐平稳。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他最后想的是——
李屿,你要等我。
等我好一点,等我勇敢一点,等我……能面对这一切的时候。
我就去找你。
一定。
然后,他闭上眼睛,沉入黑暗。
昏睡过去。
脸上还带着泪痕,脖颈上还带着勒痕,但嘴角,却微微上扬,像一个很浅很浅的,释然的笑容。
他活下来了。
他还有想见的人。
他还有路要走。
这就够了。
***
窗外,天快亮了。
晨光稀薄,像一层洗褪色的灰纱,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微弱的光斑。
云顶别墅里,哭声暂时停了,但悲伤还在,绝望还在,诅咒还在。
只是,某个房间里,某个刚刚从死亡边缘爬回来的人,终于睡着了。
带着满身伤痕,满脸泪痕,满心复杂。
但至少,他睡着了。
而明天——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