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几道细长的光柱。
叶青林睁开眼,第一反应是看向身侧——母亲已经离开了,枕头上有轻微的凹陷,被子里还残留着淡淡的檀香味。她愣了几秒,昨晚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浴室,赤裸的身体,那个还在的东西,母亲的拥抱,还有那些语无伦次的哭诉。
脸又烫了起来。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了几秒,然后深吸一口气,坐起来。
被子滑落,露出赤裸的上半身。晨光里,那两道弧度清晰而柔软,顶端是淡淡的粉色。她没有移开目光,就那么看着,看了几秒。
然后,她的手,慢慢往下探。
很轻,很慢,指尖触及那片区域的瞬间,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小了。
又小了一点点。
那东西软塌塌地垂着,比昨晚看见时更小了,颜色也更淡,像一朵正在枯萎的花。她盯着它,盯着那个曾经让她骄傲、此刻却只剩讽刺的东西,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不是恐惧,不是厌恶,而是一种说不清的、麻木的释然。
它在消失。
一点点地,缓慢地,但确实在消失。
她收回手,掀开被子下床。走到床头柜前,拿起那只玻璃罐,打开盖子。
罐子里躺着两只白色的男士袜子,并排挤在一起。她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今天要扔的那只——昨晚换下来还没来得及洗的,第三只。
她盯着那只袜子,看了几秒。
第三只了。
三天,三只袜子。
她轻轻把袜子放进去,和前面两只并排躺在一起。罐子有点挤了,三只袜子塞得满满当当,白色的棉质挤成一团。
她盖上盖子,抱在怀里,感受着那微凉的触感。
然后,她放下罐子,走进洗手间。
镜子里的自己,比昨天又柔和了一些。脸颊的线条更流畅了,下颌的棱角几乎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小巧圆润的弧度。眼睛还是红肿的,是昨晚哭过的痕迹,但眼底的青黑淡了一些,整个人看起来没那么憔悴了。
她抬起手,轻轻触碰脖颈。
那道勒痕还在,紫红色的,像一条丑陋的项链。她按了按,不疼了,但摸上去还有细微的凸起,是皮肤正在愈合的痕迹。
她盯着那道勒痕,忽然想起从前。
那些女人。
那些她曾经交往过、逢场作戏过的女人。她们躺在床上时,她喜欢看她们的脖子——光洁的,纤细的,优雅的,在灯光下泛着柔润的光。她亲过那些脖子,用嘴唇感受过那些皮肤的温度。她记得有一个女人,脖颈特别长,像天鹅一样,她曾经夸过她,说她真美。
现在,她自己也有脖子了。
虽然还带着这道丑陋的勒痕,但轮廓正在变得纤细,皮肤正在变得细腻。
她盯着镜子,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我早晚也会有的。
光洁的脖子。纤细的。优雅的。像那些女人一样的。
这个念头让她愣住了。
然后,脸又烫了起来。
她低下头,不敢再看镜子,拧开水龙头开始洗漱。
刷牙,洗脸,用毛巾擦干。动作比前些天熟练多了,不再那么生涩僵硬。擦完脸,她把毛巾挂好,站在镜子前,开始梳头。
长发很乱,昨晚洗完没怎么打理,睡了一夜,打结得厉害。她拿起梳子,从发尾开始,一点一点往下梳。
疼。
头发扯得头皮发疼,她皱着眉,放慢动作,一点一点把打结的地方梳开。梳着梳着,她忽然想起小时候跑操,前面那个女同学的头发很长,跑起来马尾辫一甩一甩的,偶尔会打在她脸上,痒痒的,带着洗发水的香味。
那时候她还小,不懂什么,只觉得那个女同学的头发好看。
后来长大了,她成了叶家二少,身边的女人们个个长发飘飘。她喜欢从背后抱住她们,把脸埋在她们的发间,闻那些不同的香味。她从来没想过,有一天,她也会有一头长发。
如今我自己也有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她看着镜子里正在梳理长发的自己,忽然觉得很讽刺。
挺讽刺的。
她摇了摇头,继续梳。梳了十几分钟,终于把头发梳顺了。她放下梳子,想了想,把头发拢起来,试着扎了一个简单的马尾辫。
动作笨拙得很,手指不灵活,头发从指缝里滑出来好几次。她皱着眉,一遍一遍地试,终于扎好了。
镜子里的自己,露出整张脸。马尾辫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侧,显得整个人干净利落了一些。
她盯着那个扎马尾的自己,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出洗手间,打开衣柜。
衣柜门拉开,里面的一切尽收眼底。
左边是男装区——那些定制西装,限量版球鞋,潮牌T恤,还有一堆她曾经视若珍宝的配饰。每一件都价值不菲,每一件都承载着“叶家二少”那个身份的印记。
中间是中性的衣服——宽松的卫衣,简单的T恤,休闲裤,帆布鞋。这些是她最近常穿的,不男不女,勉强能遮住身体的变化。
右边是母亲偷偷塞进来的女装——几件连衣裙,柔软的面料,淡雅的颜色,还有标签没拆。她从来没敢穿过,甚至连看都不太敢看。
而角落里,单独挂着一件米白色的连衣裙。
姐姐最后穿的那件。
母亲洗过的,熨平的,干干净净地挂在角落里,像一个人形的影子。
叶青林的目光,在那件裙子上停留了一瞬。
只有一瞬。
很短。
然后,她移开目光,看向左边的男装区。
她的目光一一扫过那些衣服——那些曾经属于“叶青林”的衣服。最后,停在了一件银灰色的西装上。
那是她最喜欢的一件西装。
意大利定制款,面料柔软,剪裁利落,穿在身上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少年人挺拔的身形。她记得那年和哥哥一起,跟父亲去参加酒会,穿的这套。哥哥穿深蓝色,她穿银灰色,两人站在父亲身后,吸引了不少目光。
那些女人的目光。
她们看哥哥,也看她。有的含蓄,有的大胆,但眼神里都有那种惊艳和欣赏。
那时候她得意极了,觉得自己帅呆了,觉得自己就该活在这样的目光里。
现在,她盯着那件西装,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回忆。怀念。还有一丝说不清的……释然?
她伸手,把那件西装从衣柜里取出来。
面料还是那么柔软,做工还是那么精细,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银灰色光泽。她把西装展开,看了看,然后转身,走到那个存放旧衣的塑料箱前。
箱子已经快满了。里面塞着她这几天收拾出来的衣服——T恤,裤子,球鞋,还有各种配饰。
她把西装叠好,轻轻放进去。
西装躺在箱子最上面,银灰色的,格外显眼。
她盯着它看了几秒,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别墅区门口,好像有一个旧衣回收的智能设备。
绿色的,方方正正的,屏幕上写着“旧衣回收,每公斤0.6元”。
0.6元一斤。
她看着箱子里那些曾经花了大价钱买的衣服,忽然觉得好笑。
以前买一件T恤,几千块不眨眼。现在这些衣服,论斤卖,一斤六毛。
呵。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带着自嘲。
然后她转身,继续在衣柜里翻找,拿起一件卫衣。
粉色的。
很浅很浅的粉色,浅到第一眼看过去,会以为是米白色。面料柔软,版型宽松,是那种男女皆可穿的中性款。她不知道这件是什么时候买的,也许是某次逛街顺手拿的,也许是别人送的,她记不清了。
她脱下睡衣,把卫衣套在身上。
很舒服。
柔软的面料贴着皮肤,带着淡淡的洗衣液香味。卫衣很大,遮住了身体的曲线,只露出一小截锁骨的弧度和手腕纤细的轮廓。
她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
浅粉色的卫衣,扎着简单的马尾辫,脸上还有淡淡的红晕。
不像以前那个叶青林了。
像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觉得,好像……还行?
洗漱完毕,她走出房间,下楼。
餐厅里飘着粥的香气。母亲苏婉正在厨房里忙碌,听到脚步声,探出头来,对她笑了笑:“起来了?粥马上好。”
叶青林点点头,在餐桌旁坐下。
不一会儿,母亲端着两碗粥走出来。一碗放在叶青林面前,一碗自己端着,在她对面坐下。
叶青林低头喝粥,母亲看着她。
看了一会儿,母亲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那件卫衣上,愣了一下。
很轻的一愣,很短,但叶青林感觉到了。
她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浅粉色的卫衣,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色泽。她忽然意识到,这件卫衣虽然是中性的,但那粉色……确实有点粉。
脸,慢慢红了。
那种红从耳根蔓延到脸颊,烫烫的,像被火烤着。她低着头,不敢看母亲,只是一个劲地喝粥。
母亲看着她通红的脸,眼里闪过一丝笑意,但什么都没说。
沉默了几秒,叶青林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
“爸呢?”
母亲翻了个优雅的白眼:“钓鱼去了。”
“钓鱼?”
“嗯,一大早就走了。”母亲舀了一勺粥,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说是要修身养性,陶冶情操。我看他就是不想在家待着,怕看见我哭。”
叶青林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哦”了一声。
沉默了几秒。
粥喝到一半,叶青林忽然开口。
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妈,谢谢你。”
母亲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女儿。女儿低着头,脸还红着,但那双眼睛里的情绪,是真的。
母亲笑了。
那笑容很温柔,带着一丝泪光,但她没让眼泪流下来。
“傻孩子。”
叶青林喝完粥,放下碗,正准备上楼,手机响了。
她掏出手机,屏幕上是微信消息。
念风:今天做了新口味的,要不要来尝尝?
念风是李屿的微信名。她盯着那个名字,看着那条消息,嘴角微微上扬。
她想了想,点开自己的微信,看了一眼自己的昵称。
二爷。
这是她以前起的,那时候觉得自己是爷,是叶家二少,是风流倜傥的人物。现在看着这两个字,只觉得刺眼。
她犹豫了一下,想改个昵称,但一时不知道改什么好。
算了,回来再说。
她打字回复:好,待会见。
发完消息,她收起手机,站起身。
母亲还在喝粥,看着她,眼神温柔。
“出去?”
“嗯,去糖水铺。”
母亲点点头,没多问,只是说:“路上小心。”
叶青林点点头,转身上楼。
回到房间,她站在镜子前,又看了一眼自己。
浅粉色的卫衣,扎着马尾辫,脸上还有淡淡的红晕。脖颈上的勒痕还很明显,但皮肤正在愈合,颜色淡了一些。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到床头柜前,拿起那只玻璃罐。
罐子里,三只白色的袜子挤在一起。
她抱着罐子,轻轻摇了摇。袜子在里面晃了晃,发出轻微的声响。
她又想起那句话:
等装满了,你就知道自己走了多远。
她盯着罐子,嘴角微微上扬。
然后,她把罐子放回原处,转身走出房间。
楼下,母亲还在餐厅里。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对叶青林笑了笑:“早点回来。”
叶青林点点头,换好鞋,推开门。
阳光洒进来,暖暖的。
她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然后迈步,走进阳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