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青林是被手机震动吵醒的。
她翻了个身，伸手摸索床头柜，指尖触到冰凉的玻璃罐——三只袜子挤在里面，满满的。她顿了一下，移开手，摸到手机，眯着眼看屏幕。
时间：早上七点十三分。
消息来自念风。
她点开，李屿的头像旁跳出一行字：
念风：今天有事，店铺临时关门，不在。改天来。
叶青林盯着那行字，愣了几秒。
她原本今天打算再去糖水铺的。昨天喝了红豆沙，感觉还不错，想再去坐坐。也许还能……她也不知道还能怎样，就是想再去。
现在他说不在。
她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想回点什么。
“什么事啊？”——太像查岗了。
“好吧，那改天。”——太冷淡。
“你不在我去干嘛”——太奇怪了。
她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什么都没回。只是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心里有一点点……说不上来的感觉。
不是生气，不是委屈，就是有一点点空。像约好了要去一个地方，到了发现关门了的那种空。
她闷在枕头里，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坐起来。
窗外阳光很好，秋日的天空蓝得透亮。她看着那道阳光，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好笑。
人家有事不是很正常吗？又不是故意不让你去。你在这儿闷什么闷？
她摇了摇头，掀开被子下床。
洗漱的时候，她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头发有些乱，但皮肤好像……白了点？她凑近镜子，仔细看。确实，脸色比前几天好多了，不再是那种病态的苍白，而是带了一点淡淡的光泽。眼底的青黑也淡了，眼睛亮亮的。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几秒，然后移开目光，开始刷牙。
下楼时，餐厅里飘着粥的香气。
母亲苏婉正在厨房里忙碌，听到脚步声，探出头来，对她笑了笑：“起来了？粥马上好。”
叶青林“嗯”了一声，在餐桌旁坐下。
不一会儿，母亲端着两碗粥走出来。一碗放在叶青林面前，一碗自己端着，在她对面坐下。
母亲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笑了。
“青林，妈发现你最近皮肤好像又白了。”
叶青林愣了一下，抬起头。
母亲继续说：“整个人也好看了一点。气色好多了。”
叶青林的脸慢慢红了。她低下头，用勺子搅着碗里的粥，声音闷闷的：“妈你别瞎说……”
“妈没瞎说。”母亲笑着，“你自己没发现？镜子里看看。”
叶青林搅粥的手顿了顿。
沉默了几秒，她忽然小声说：“我感觉……腰更细了。”
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确定，还有一丝隐隐的……害羞？
母亲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温柔了：“是吗？那挺好的。”
叶青林低着头，耳朵尖红红的。她没再说话，只是继续喝粥。
但心里，确实有一点点……奇怪的感觉。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拥有这样的身材。以前当“叶家二少”的时候，身材是挺拔的、结实的，有腹肌，有胸肌，是那种被女生夸“好man”的身材。现在那些都没了，取而代之的是纤细的腰、柔和的曲线、白皙的皮肤。
她有时候照镜子，会恍惚——这是谁？
但有时候，比如现在，她又会觉得……好像也还行？
母亲看着她微微发红的脸，眼里闪过一丝欣慰。这孩子，终于有了点神采。前几天那种死气沉沉的样子，太让人心疼了。
她正想着，叶青林忽然抬起头，看着她。
“妈……”
“嗯？”
叶青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低下头，声音更小了：
“没什么。”
母亲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轻声问：
“那个……还在吗？”
叶青林愣了一下，然后脸“轰”地一下烧了起来。
她知道母亲问的是什么。
她低着头，手指攥紧了勺子，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还在……就是……小了点……”
说完这句话，她恨不得把脸埋进碗里。
母亲看着她那副窘迫的样子，心里酸酸的，但脸上依然温柔。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女儿的头。
“没事的，慢慢来。”
叶青林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母亲收回手，又问：“在家吃早饭？”
叶青林想了想，摇了摇头。
“我想出去吃。”
“去哪？”
“想去吃早茶。”她顿了顿，抬起头，看着母亲，“我想开车去。”
母亲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宠溺：“钥匙在玄关抽屉里，自己拿。路上小心。”
叶青林点点头，喝完最后几口粥，站起身。
甲壳虫穿过老城区的街道，最后停在冶春茶社门口。
这是扬州最老的茶社之一，临着护城河，青砖黛瓦，飞檐翘角。门口已经排起了队，都是些老扬州，拎着鸟笼，拿着报纸，等着喝头汤。
叶青林下了车，站在门口，看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画面。
小时候，父亲偶尔会带她来这里。那时候父亲还没那么忙，周末会带她和哥哥来喝早茶。哥哥喜欢吃烫干丝，她喜欢吃肉丝干拌面，两个人抢着吃，父亲就在旁边笑着看。
后来，父亲越来越忙，再也没来过。
后来，她自己来，是和那些“兄弟”一起，喝醉了来醒酒，或者带姑娘来装逼。那时候她觉得这种老店太土，不如那些网红餐厅有档次。
现在，她一个人站在这里，忽然觉得，这地方真好。
她走进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就是护城河，河水缓缓流淌，两岸垂柳依依。有游船划过，船上的人举着手机拍照，笑声远远地传过来。
服务员过来点单。她想了想，点了烫干丝、肉丝干拌面、蟹黄汤包，还有一壶魁龙珠。
等餐的时候，她看着窗外发呆。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了很多。想李屿那条消息，想母亲刚才的话，想自己的身体变化，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想着想着，菜上来了。
烫干丝切得细细的，堆成小山，浇上麻油和酱油，上面撒着姜丝和虾米。肉丝干拌面热气腾腾，面条筋道，肉丝炒得嫩嫩的，拌上酱油和猪油，香气扑鼻。蟹黄汤包躺在蒸笼里，薄薄的皮，隐约能看见里面的汤汁在晃。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烫干丝，送进嘴里。
熟悉的味道在舌尖化开——麻油的香，酱油的咸，姜丝的辣，虾米的鲜。她闭上眼睛，慢慢嚼着，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
这就是扬州啊。
这就是她从小吃到大的味道。
她睁开眼，继续吃。面条，汤包，一口一口，吃得很慢，很认真。
吃到一半，她想起父亲。父亲最喜欢吃烫干丝，每次来都点。哥哥喜欢吃肉丝干拌面，和她一样。母亲喜欢喝魁龙珠，说这茶最解腻。
她看着桌上那些吃了一半的东西，忽然有了主意。
“服务员，打包。”她招招手，“一份烫干丝，一份肉丝干拌面，分开装。”
服务员应了一声，很快拿来打包盒。
她把东西装好，结了账，走出茶社。
阳光正好，照在她身上，暖暖的。
她开着甲壳虫，往家的方向驶去。
回到云顶别墅时，已经快十点了。
叶青林拎着打包盒，推开门，走进客厅。
然后她愣住了。
客厅里，父亲叶崇山坐在沙发上，对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
那男人四十多岁，穿着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一种叶青林说不清的笑容。他长得很像父亲，但眉眼间多了一丝算计和精明。
是二叔。叶楚山。
叶青林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已经很久没见过二叔了。印象里，二叔和父亲关系一般，平时不怎么来往。父亲说过，二叔心思多，让他少接触。
现在，二叔怎么会在这里？
叶楚山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身上。
那一瞬间，叶青林捕捉到了他眼神里的东西——
先是打量，从上到下，从头到脚，像在看一件商品。然后是停顿，目光在她脸上、身上停留了一瞬。最后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像是轻视。
又像是……看死人的眼神。
那种眼神很淡，淡到几乎察觉不到，但叶青林感觉到了。像有一根细针，轻轻扎在她心上。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脚步也停了下来。
叶楚山很快收回目光，脸上露出一个笑容。那笑容看起来和蔼，但叶青林总觉得哪里不对。
“是阿林啊。”他开口，声音温和，“长这么大了。”
叶青林攥紧了手里的打包盒，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
“二叔。”
叶楚山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他站起身，对父亲说：“大哥，那我就先走了。那事……你考虑考虑。”
叶崇山“嗯”了一声，脸色有些沉，但没说话。
叶楚山往外走，经过叶青林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他侧过头，又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
但叶青林又看到了那种眼神。
轻视。冷漠。像在看一个已经不存在的人。
然后他走了。
门关上，客厅里安静下来。
叶青林站在原地，心跳得有点快。她不知道二叔那眼神是什么意思，但那种感觉让她很不舒服。
她转过头，看向父亲。
叶崇山坐在沙发上，脸上的表情还没来得及收起来——铁青的，沉沉的，眉头紧锁着，整个人透出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和压抑。
但下一秒，他看到了女儿。
那层铁青瞬间融化，取而代之的是温和的笑容。他站起身，走过来，语气轻松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回来了？出去吃早茶了？”
叶青林看着他，看着他脸上那个努力挤出来的笑，心里忽然揪了一下。
她捕捉到了。
父亲那个铁青的表情，她看见了。
“爸，”她开口，声音有些紧，“刚才……二叔来干什么？”
叶崇山愣了一下，然后摆摆手：“没什么，就是……聊聊家里的事。”
叶青林看着他，没说话。
叶崇山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沉默了几秒，才说：
“我叫你二叔过来，是想让他帮忙……帮你把新身份证办一下。”
叶青林愣住了。
身份证。
新身份证。
她还没想过这件事。
叶崇山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有心疼，有无奈，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歉疚。
“你现在这样……以后总得有个新身份。”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名字也得改。你有想好叫什么吗？”
叶青林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名字？
她从来没想过给自己起名字。
以前是叶青林，是叶家二少，是那个风流潇洒的“二爷”。现在……她叫什么？
她摇了摇头。
“还没想好。”
叶崇山看着她，没有追问，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没事，慢慢想。想好了告诉爸爸。”
叶青林点点头，眼眶有点热。
叶崇山收回手，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时，他回头，脸上又露出那个温和的笑容：
“我去钓鱼了。晚上回来给你做鱼吃。”
叶青林看着他，忽然开口：
“爸，别去市场买鱼。”
叶崇山愣了一下，然后“噗”地笑出声。
“你这孩子，敢瞧不起你爸的钓鱼技术？”
叶青林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叶崇山摆摆手，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客厅里又安静下来。
叶青林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个打包盒。
烫干丝和肉丝干拌面，已经有些凉了。
--傍晚时分，父亲真的拎着两条鱼回来了。
不大，就是普通的鲫鱼，但确实是钓的，不是买的。他把鱼递给厨房的阿姨，让她做红烧鱼，然后上楼换了身衣服。
晚饭时，餐桌上多了两道菜：红烧鲫鱼，鲫鱼汤。
叶青林吃着鱼，看着父亲。父亲脸上已经没有了白天的疲惫和铁青，只有一种平静的、满足的神色。他喝了一口汤，咂咂嘴，说：
“还是自己钓的鱼香。”
叶青林没说话，只是低头继续吃。
饭后，她上楼，回到自己房间。
窗外夜色渐浓，月亮升起来了，清冷的月光洒在窗台上。她坐在床边，拿着手机，看着微信。
头像还是那个“二爷”。
昵称还是那个“二爷”。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点开设置，开始改昵称。
想改什么？
她想了很久。想了很多名字，但都觉得不对。
最后，她打了两个字：
见晴
见晴。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想到这两个字。就是忽然间，在脑子里冒了出来。
见晴。见到晴天。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然后点开李屿的对话框。
发消息：
二爷：我准备把昵称改成这个，见晴，怎么样？
发完，她盯着屏幕，心跳有点快。
几秒后。
对方正在输入……
然后，消息弹出来。
念风：好。不错。
她盯着那四个字，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不是“挺好的”，不是“还行”，是“好。不错。”简单，直接，肯定。
她抱着手机，在床上打了个滚。
然后她放下手机，站起身，走进浴室。
热水冲刷下来的时候，她还在想那四个字。
好。不错。
她洗完澡，擦干头发，换上睡衣，躺回床上。
拿起手机，看了看那个昵称。
见晴
她点开设置，把昵称正式改成了这两个字。
然后她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窗外月光很好。
她睡着了，嘴角还带着一丝笑意。
第二天早上，阳光照进房间的时候，叶青林醒来。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微信里，李屿的头像安静地待着，没有新消息。
她点开自己的资料，看到那个新昵称——见晴。
盯着看了几秒，嘴角又翘了起来。
然后她起床，洗漱，下楼。
楼下，母亲已经在厨房了。看到她下来，笑着问：“今天想吃什么？”
叶青林想了想：“粥就行。”
母亲点点头，开始盛粥。
叶青林坐在餐桌旁，看着窗外的阳光，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掏出手机，给李屿发了一条消息：
见晴：今天开门吗？
发完，她放下手机，开始喝粥。
过了一会儿，手机震了。
她点开：
念风：开。下午来？
她看着那行字，嘴角又翘了起来。
打字回复：
见晴：好。
然后她放下手机，继续喝粥。
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暖的。
